玛瑙河畔变得冷冷清清的。
虽然街道上依旧有行人,但只余三三两两;虽然夜空里仍然有烟火,但已是零零星星。
“今夜居然连马戏表演都没有了。”
芙兰侧着头,喃喃自语,怀里还抱着个小布包。
马车窗外,唯有星月的光辉照旧,洒在万家屋舍上,仿佛流动的水银。
“据说是昨天发生了事故,闹得还蛮大的,执法队都出现了,大家都不敢随便出门。”
前方的车夫回答道。
“这样啊。”
芙兰漫不经心地应和。
可能是出于好心,车夫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像您这样可爱的小姐,晚上最好别到处跑,现在又冷又不安全,待在家里多好哇,壁炉暖洋洋的,还有亲人陪着。”
可他老半天都没等到回答。
车夫自觉失言,赔了几声不是,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却只看见了望着窗外出神的少女。
她静静坐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笑容,可偏偏遥远得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
玻璃窗里倒映着美丽的潘德加尔。
尽管路上的人稀少了,可沿街的店铺与屋子总是流光溢彩,偶尔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幸福随着风飘荡。
宛如童话里的世界,连火焰都很温柔。
可惜马车来去匆匆,驶在空荡荡的道路,带着大片的树叶纷飞,把风全都甩在身后,热闹也变得很遥远。
直到最后,所有的光彩都远离,潘德加尔消失了。
只有一道孤独的身影越发清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车停在了熟悉的庭院前,开门的还是西斯伯伯。
一如往常地道谢。
芙兰径直走进客厅,她在进门前动了动鼻子,没有熟悉的呛鼻烟味,这意味着父亲并不在家,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客厅里还有别人。
“芙兰,你这两天回来得都很晚啊?而且我听女仆长说,你今天大清早就溜出去了?”
略显严厉的女声。
如果让芙兰列出一个家里最不想见面的排行,那父亲充其量只能排到第二,阴沉好色的大哥与无理取闹的继母可以竞争第三,第一的宝座必然是由二姐伊莎牢牢把持着。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二姐伊莎很差劲。
恰恰相反,她很可能是家里最有才干的——在学校时就属于风云人物,文体全能成绩优异,长袖善舞交际广泛;毕业后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产业,又成功开拓了新的市场,属实是战功赫赫……
以至于芙兰很多时候都在想,像继母那样尖酸刻薄的蠢女人,究竟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才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伊莎还是家里对芙兰最好的人,毕竟矮子里面终究有个高的。
于是。
“我告诫过你,除非是高级沙龙与茶会,否则最好别出门!淑女就要有淑女的样子,随便去些低档的地方,见些不三不四的猫猫狗狗,只会白白掉你的身价!”
伊莎板着脸,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既然能考进圣兰顿,那要利用好这个背景,平时要努力经营自己的社交圈,把自己的名声弄好点,争取以后和老牌世家的贵族子弟搭上线……”
说教又要开始了。
望着挡在前方的身影,芙兰无声地叹息。
平时在家里,无论是面对父亲继母的辱骂,还是面对大哥的污言秽语,或者是面对佣人们明里暗里的嘲讽,她向来都只管祭出左耳进右耳出的绝学——表面上装傻,暗地里神游天外。
可惜,这把戏唯独糊弄不了伊莎。
“……挑人的时候也要上心,家庭背景自然是首要的,不能白白浪费了你这张脸!当然,别找能力太强的,即便你再有手腕,在人家主场也赢不了;最好找个蠢点的拿捏,没野心就老老实实生活,有想法可以利用男方的社会资源……芙兰!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给我端正点态度!”
粉毛团子点头如捣蒜。
“你、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家族产业的大头肯定是交由小弟继承的,谁让他是母亲与父亲的结晶,大哥、我、还有你,终究都是外人……大哥没必要担心,外公就他一个亲孙子,他有退路可以走,但我们最后都是要出嫁的,所有要早早做好打算。”
伊莎喋喋不休,“我前些日子钓到了波西奇家的大公子,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家,几百年的贵族世家,在整个潘德加尔都称得上位高权重……唉,可惜谈情说爱好解决,但父母那关不好过啊,估计我得去剑花大会上闯一闯,要是拿到个名次就稳了……”
她虽然看起来苦恼,但口吻却是洋洋得意的。
芙兰已经有些不耐烦。
拐弯抹角铺垫了这么久,狐狸尾巴也该露出了吧?
果不其然。
“不过呢,我并没有忘记芙兰噢,之前我在沙龙上还碰见了费舍家的公子,他知道我有个漂亮妹妹在圣兰顿里读书后,对你可是很感兴趣呢,想约你在周末见一面……”
伊莎语调变得亲昵且温柔,像个贴心的好姐姐那样叮嘱,
“你到时候记得多上点心,好好准备下,虽然费舍家不如波西奇家,但同样富贵非凡,你要好好把握好这个机会,等我们姐妹俩都拿到上流社会的门票,以后还可以互相帮助呢!”
她说得深情款款。
可芙兰只是偷偷翻了个白眼。
拉倒吧!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明明是你把我卖了,没准正是由那费舍家的东西牵线搭桥,帮你勾搭上波西奇家大公子,算盘打得“啪啪”响,居然还敢腆着脸说成是自己用心良苦。
芙兰忍不住腹诽。
当然,她明面还是乖乖地点头,然后慢慢朝后面的楼梯移动,而伊莎估计是达成了目的,也没有再拦着。
然而,当芙兰踏上台阶时,后面又传来幽幽的话语。
“芙兰,我感觉你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
那当然,短短的两天时间,自己不仅经历过死里逃生,还接触到了全新的非凡世界,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不过,伊莎显然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所以芙兰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她现在没心情听对方的废话。
但世事总是出人意料的。
“芙兰,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自卑、自负又敏感的孩子,困在内心狭小的城堡里,透过陈旧的窗格往外张望。”
脚步顿住了。
“你没有勇气踏出去,外面的世界太寒冷了,所以你总是点着有毒的火柴温暖自己,可是啊,火柴终究有用完的那天,即便你再怎么躲,害怕与恐惧总是会追上你,像是鬼魅那样。”
伊莎抬着头,迎上那双绯红色的眸子,那里面满是淡漠与疏离,所以显得与笑容格格不入。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你明白我的盘算,更明白我的做法足够正确,所以即便你每次都很不耐烦,但最终还是愿意听完我的话,而不是像面对其他人那样扯个理由跑掉,因为你明白,如果没有意外,你将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伊莎说得很慢,同时也很诚恳,“没错,我确实有自己的算计,可人活着自然要为了自己考虑,这是无可指责的事情。但我自认为没有亏待你,我同样兼顾了你的利益,这是双赢的局面……”
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莎摆了摆手。
“其实没啥,我只是很高兴,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感觉你已经丢掉了很多包袱,或许是现实教育了你,当你不再选择逃避,那你必定会变得和我一样,因为这浑浊的世界会改变所有的颜色,我很荣幸能多个聪明的同伴。”
沉默良久。
“无聊。”
芙兰扭头就走,只是在转过头的瞬间,她那些乖巧甜美的笑容消失了,像是风化剥落掉那般,慢慢地抽离,最后变得面无表情。
望着那消失在转角的粉色长发。
伊莎莫名有些幻视,往事如流水。
当年,生父死后,母亲带着大哥与她改嫁,她首次踏进那间小铺子,繁杂的香气杂糅在一起,腻得人头昏目眩,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错落,看得人眼花缭乱……但她第一眼还是越过那些杂物,落在那孤零零缩在窗边的女孩,粉色长发散乱着,灰白发旧的衬衣,眼神像是警惕的猫。
再后来,等到了上学的年纪,女孩就已经变了模样,温柔乖巧懂事端庄,黑色圆头鞋与雪白袜边反差很大,小巧的蝴蝶结与柔顺的长发很搭……听说她在学校里学会了合群,没有孩子会霸凌她了,父母亲也很欣慰,打骂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但只有伊莎明白,女孩看起来越听话,她内心筑起的城堡就越来越高,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说话永远是真假参半的。
可那是毕竟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等现实的风一吹,终究会有轰然倒塌的那天。
“是有人带着你走出来,还是你主动尝试着要推倒它呢?”
伊莎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她又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世道将教会你什么是妥协,成长总是残忍且悲伤的。”
水晶吊灯亮堂堂,明明是暖光,可经过光洁的大理石反射,倒映出的景象竟然有些冰冷。
·
·
回到熟悉亲切的小阁楼。
可能是奔波了一天,芙兰感觉身子没有多少力气,于是靠着门一点点滑落,最后跌坐到地面上。
她望着黑漆漆的房间,久久地出神。
半晌。
“狗嘴里居然能吐出象牙来……”
她回想起刚刚的对话,忍不住不服气地念叨,可念叨着念叨,忽然又沉默了下去。
所以芙兰最不想和伊莎见面。
因为那女人够聪明,而且同样有着细腻的内心,更要命的是,她足够真诚,哪怕其实裹着些许恶意,但也足够她窥见一些城堡里的隐秘。因为城堡的主人很蠢,哪怕是带毒的糖果也会往下咽。
芙兰·特拉弗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即便是芙兰自己也无法底气十足地下断言。
但她至少敢肯定,绝对不会是表面上展现的那样,那个乖巧得略显傻气的家伙,只是自己逃跑的结果。
是的,她很擅长逃跑。
因为只要愿意逃跑,只要逃跑得够快,那么便可以躲掉很多事件,最起码可以把直面它们的时间一直往后拖。
她确实是个缺乏勇气的人,所以会那么憧憬着茜米尔。
早在见面的第一眼,芙兰就本能地察觉到,她们之间很相像,全都属于校园里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她们又并不一样。
因为茜米尔是闪闪发光的,她是清冷的雪松,如同北地里的精灵,仿佛面对任何困难都从不会畏惧。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芙兰这个逃跑了那么多年的家伙,终于鼓起了一回勇气上前搭话,破天荒的一次,如果被拒绝了,她可能就永远缩进自己的小乌龟壳里,或者干脆扮演起他人所期望的角色。
万幸的事,她顺利得到了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于是,仿佛好运终于眷顾了她,在社团里还遇见了其他可爱有趣的三人,圣兰顿的阳光终于变得温暖起来。
这样的温暖一直延续到前天……
芙兰紧贴着门,她现在感觉更累了,可刚刚想躺下来,又压到了今日一直携带着的小布包。
她愣了愣,把布包揣在怀里,小心地打开。
其实里面没什么东西,有些零碎的钱币,有点驱虫的药水,剩下的空间全部都由布娃娃所占据了——碎花布、纽扣、针线,它的用料很朴素,但做工还算精致,是缩小版的芙兰,模样憨态可掬。
当然啦,她还做了个“茜米尔”布偶。
不过,很显然只有“芙兰”布偶是礼物,“茜米尔”布偶她要自己留着,现在就摆在床头边。
按照芙兰最初的想法,这是毕业典礼时要送出的礼物,用来感谢茜米尔那些天的陪伴与关照,然后她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往前走,像伊莎那样,沿着“正确无误”的道路。
但突然其来的意外,彻底搅乱她的计划。
因此在昨晚,她想了又想,觉得空手去找茜米尔不太好,干脆把这礼物带过去。
明明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连腹稿都反复起草了许多次,甚至连对方可能的反应都预设好了,结果连最开始的一步都没踏出去。
全新的非凡世界,游荡者协会,非凡道路……这些高端神秘的东西像是一座座高山,压倒了她那点为数不多的信心。
这点破东西完全拿不出手,要是被当场嫌弃了怎么办?
即便有地缝能钻,她估计还是会难过得想死掉,越是在乎,想得越多,也变得更害怕。
这人啊,总是那么矛盾。
正如以前,芙兰明明憧憬着茜米尔,但实际上,她的态度总是带着点居高临下。
那些所谓的碎碎念,固然是亲昵的分享,可同时又何尝不是情绪的宣泄?
为什么会选择与茜米尔交朋友,除了无法描述的内心悸动外,多少还掺杂着些同情与怜悯吧,建立在无法启齿的傲慢之上。
是,她的学习不如茜米尔好,她的能力没有茜米尔强,她的勇气没有茜米尔多……但再怎么说,她是内城的居民啊,家庭条件还算过得去,怎么都比外城的孤儿要好得多吧!
而且,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着特殊的本事。
正因如此,哪怕周围人一起欺负她,她始终能保持着若无其事的姿态,因为还能在心里自我安慰——故事里的英雄不也有这样的情况么,身怀天赋却被小人瞧不起,只等合适时机就能扬名立万,一洗前辱。
很可笑吧。
这就是伊莎所说的,有毒的火柴。
现在回想起来,为何茜米尔先前不愿提起自己的事情,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东西吧,毕竟她是那么聪明敏锐的人,比伊莎厉害多了。
可上面的那些,那些或真或假的东西,在这两天统统碎掉了,靠火柴取暖的小女孩,终究还是会醒的。
“人家是非凡组织的大人物欸,厉害到你这笨脑子都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你有什么好骄傲的,还什么救命之恩,哄哄你的话语而已,人家靠自己就能搞定啦,芙兰啊芙兰,人家礼貌地夸夸你你就傻乐半天,其实说到底,所有的事换个人不也一样能做到么,人家把你赶回来,因为办事的时候你只能碍事,搞半天你啥都不是,你压根啥都没有啊……”
芙兰盯着那个“芙兰”布偶,叨叨来叨叨去,语气也满是恨铁不成钢。
可说着说着,她又沉默了下来。
因为那无形的鸿沟清晰可见,隔开了、断绝了某些念想。
她觉得委屈又难过,可偏偏没办法,只好努力蜷缩成一个团子。
“可是我也不在乎那么多,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只是在玻璃窗哈气,用雾气给我画个笑脸。”
即便是雾气画的笑脸,她看到同样会很开心,可当雾气消散成水滴流下时,她的心也会跟着滴血。
可布偶是不会说话的。
何况她还问错了,“芙兰”布偶怎么会知道答案呢?
唯有沉默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良久。
“芙兰啊芙兰,你真的很无聊,自己跟自己演悲情剧有什么意思呢?明明今天增长了那么多的见识,顺利加入游荡者组织,还一起经历那么多,明明所有都很完美啊。”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脸,她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只有紧张害怕的人需要加油打气。
芙兰深吸一口气,她站了起身,走到床边,把“芙兰”布偶轻轻摆放在“茜米尔”布偶旁边。
久久地注视。
忽然间,她打了个寒战,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了,带着阴郁深沉的橡木苔气味。
正如伊莎所说,那些恐惧与害怕的东西,它们是附骨之疽的鬼魅。
总是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