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居民区的救济院乱得像锅粥。
那么大的动静,自然吵醒了熟睡的孩子们。
当望着摇摇欲坠的房屋,再看看血淋淋的尸体,又瞧瞧仿佛犁过许多遍的地面……理所当然,他们的小脑瓜直接懵住了,只懂得哇哇哭个不停。
这可把胖警官愁死了。
可怜他拖着重伤的身子,伤口还淌着血,还要手忙脚乱地将孩子们带出去,忙得像个陀螺,恨不得凭空变出几个分身来。
没办法。
其他人有更重要的事情。
待到院落里重新安静。
气氛再度冷下来。
茜米尔微微用力,将武器拔了出来,挽了个枪花,方便教士的搜寻。
她倒不担心怪物会反抗。
因为教士已经用术式钉住对方,密密麻麻的咒语在光芒里浮现,宛若囚牢或是钢索,无比坚固。
虽然在进攻上相当乏力,但圣母派系在辅助上堪称全能。
“有找到么?”
茜米尔问得没头没尾。
“没有,我找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媒介。”
教士叹了口气,显得很苦恼,“所以它的密源究竟从何而来,总不可能凭空而降,然后把人污染堕落吧?”
“……或许是那个森罗之巢信仰的邪神?”
喝完了一整瓶的“玫瑰之吻”,尤娜看上去终于好了些,她重新变回了人型,一边用斗篷裹着自己避免春光外露,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高位格的存在能很轻易地做到吧?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祂们也能投射力量,比如刚刚的加护术式。”
“两者是不同的。”
教士摇摇头,“后者需要相应的媒介,比如我刚刚用的就是卷宗,而且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即便是短暂的使用,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当然,神明掌握着无上的伟力,祂们确实可以凭空降下恩赐,但通常不会这么做,因为隔着无边无际的灵界去影响物质界的一处,如果没有媒介、没有锚点,先不提难度之高,单单力量就要浪费许多。所在各大组织都有专属的媒介,比如晨曦教会的教堂,它是固定的锚点……”
“……而那些冠以‘圣子’与‘圣女’名号的存在,他们则属于能移动的锚点,故而有‘代行者’的称谓。”
后面这句话,由茜米尔进行补充。
“是的,阁下的确对教会了解深刻,不愧是‘学者’。”
教士原本高兴地点头,但望着那寒光闪闪的短矛,忽然发觉最后两字说得很艰难。
“我还是没太明白。”
尤娜挠了挠头。
“简单说,除非它是‘代行者’,否则它必须要借助媒介调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茜米尔解释道,“但‘代行者’不是谁都能当的,庞大如晨曦教会在全大陆信众里挑选,符合要求的人也不超十指之数,可这外城一天居然能撞上三个,你信么?”
“那自然是不信的。”尤娜恍然道。
“噗嗤。”
在空旷的院落里,阴恻恻的笑声显得很刺耳。
茜米尔挑了挑眉。
“恢复得还挺快。”
她扫向墙壁上的怪物,这家伙虽然被束缚着,但丝毫看不出畏惧或者沮丧的意思,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仿佛它并非阶下囚,而是正欣赏滑稽马戏的座上宾客。
“愚蠢,你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它嗤笑道。
“什么意思?”
教士忍不住追问。
可怪物不说话了,只是用幽幽的眸光注视着几人,眼神里满是嘲讽与讥笑。
这副嚣张的样子,直接把尤娜气得不轻。
“找死么狗杂种,别以为你现在是阴影生物,老娘就没办法给你上刑。”
“晨曦教会最擅长处理【雾】。”
教士轻声念叨,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语,术式里的咒文流转,光芒顿放。
怪物霎时如触电般颤抖。
嘶吼。
尖啸。
可平静下来,怪物还是闭口不言的样子,只是眼神里的恶意渐浓。
它似乎不怕死,更不在意这些恐吓。
茜米尔倒是明白了。
这家伙突然这么说,并非它脑子抽了风,更不是想待价而沽,它压根啥都不会回答,只是想恶心下众人。
真贱!
“呵,嘴巴够硬,希望你待会别求饶。”
尤娜跃跃欲试。
但教士却沉默了下来,因为他明白,面对这些疯狂的邪神信徒,任何威胁与狠话,其实都没有意义。
它们属于最“忠诚”的狗。
【灯】与【雾】皆是如此,越是在非凡道路上走得远,出卖的东西就越多。
“尤娜,交给我吧。”
茜米尔径直走上前。
“欸?您平时没怎么实践过审讯吧?”
“审不出来的。”茜米尔摇头。
那要干啥?
尤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等等,您要进灵魂世界么?这也太危险了!”
非凡世界里有句至理名言——“从来没有人能永远保守秘密,除非它没有相应的价值”。
因为对于非凡者而言,他们有无数手段可以挖掘出埋藏在人心底的隐秘。
尤其是主【识】的,不考虑部分修习眼之印后能直接读心的,最实用的方法有两种——面对死掉的,可以选择招魂询问;面对活着的,可以尝试进入灵魂世界,翻阅对方的记忆。
当然,任何事情都伴随着风险与代价。
比如前者,招魂过程很可能会出现一些不速之客,诸如恶灵、魔鬼等,由此酿造出无数非凡惨剧。得益于教会与文学作品的宣传,即便是普通人都明白,除非走投无路,否则别和【灵媒】打交道。
再到后者,既然想进灵魂世界,这外来者自然会遭到原主的排斥,倘若是普通人尚且罢了,换成非凡者,那必定少不了一番恶斗。
更糟糕的是,如果对方污染严重,那么入侵者也很容易遭受影响,踏进了泥潭,别指望干干净净出来。
“它可是邪神的眷属,灵魂里烙着污秽的印,哪怕在教会内部,主教级的大人物想进入其灵魂世界,身边都会集结上百人的圣歌队,用来净化污染。”
教士表情很严肃,“因为曾经有过先例,有人在记忆世界里遇见了邪神,沦陷成祂的信徒,然后在现实里造成巨大的破坏。”
他捧着书籍,指肚在扉页上摩擦,“即便刚刚受过阁下的救命之恩,但晨曦的光辉远远高于我的性命。”
言下之意,如果茜米尔出现异样,那么他一定会动手。
“好。”
茜米尔顿首,然后她想了想,又问道,“交给你们,要多久能处理?”
“这……内城的普洛斯主教以前在骑士团任职,虽然实力强劲,但只擅长体术……而且还要集结圣歌队,估计要调度周围地区的牧师,应该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教士凭借经验计算着。
“还可以交给贤者议会,他们肯定有办法,毕竟是【识】的组织。”
尤娜提到。
“嗯。”
茜米尔应声,眼神却飘向空中,那里悬浮着一本白金色的书籍,亮得像是日冕。
只有她能看见。
尽管按照冥冥之中的感应,她觉得自己在灵魂世界里不会承受过多的污染,就像先前无数次尝试过的那样。
但她倒没有继续坚持,虽然她有些在意的东西,但终归是陈年旧事,不值得冒险。
“还是把它束缚起来,先押到教堂里,后面再想办法吧。”
茜米尔望着教士。
后者爽快应答。
“没问题。”
他们三言两语定下事宜。
可耳边再度响起阴冷的声音。
“居然是你啊,茜米尔,我还记得你。”
怪物抬起头。
“那时候你还没有解散帮派,治安署经常找你的麻烦……你应该也没有忘记我,因为我几乎是找你麻烦最活跃的人,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茜米尔无动于衷,只顾着和教士交流,显然把怪物的话语当作耳边风。
“因为我们都是孤儿院出身的,所以我那时候执着于你,觉得你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混迹于黑暗世界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茜米尔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尤娜冷笑出声。
“哟,你这怪物还蛮搞笑的,居然还想打感情牌吧,这么蹩脚的话术,看来你的智力与巨魔没啥区别。”
但怪物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可这只是表面的理由,我之所以特别留意你,是因为我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我看过治安署里你的资料……你最初生活在贫民窟的孤儿院里,后来在各个街区间流浪,几年后组建了自己的势力,发展势头迅猛,甚至威胁到了众多老牌组织……很多人看到这里,多半只会诧异,好奇一个小女孩居然哪来的本事与魄力,但我偏偏留意另一点——”
怪物似乎咧嘴笑了笑。
“我很好奇,你最开始为什么要离开孤儿院?”
这话一出。
尤娜努力把嘲讽的言语吞回肚子里,目光忍不住瞥向黑发少女。
怪物继续说。
“我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我深刻地明白,在这个贯彻着丛林法则的残酷世界,儿童就是弱小的,他们本身就是社会生态位的底层,而无父无母的孤儿,更是最卑贱最容易操控的存在……尽管孤儿院有很多恶心的事情,但至少它也是我们唯一的避风港……”
它顿了顿,迎上深沉如墨的眸子。
茜米尔面无表情。
怪物幽幽地说道:“我曾经觉得最靠谱的猜测,或许是你不甘心在帮派里当个流莺,他们最喜欢在孤儿里吸纳成员……但这显然是不对的,因为小孩子没有这么多想法,何况凭借你的容貌,帮派应该会重点培养,让你过上远比之前好得多的生活……”
“那么神秘的茜米尔小姐,你能否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孩子会愿意跑出庇护所,径直扎进未知凶险的世界?会是什么情况,迫使一头懵懂无知的幼兽闯进血淋淋的丛林?”
没有任何回答。
意料之中。
怪物得意地扬了扬脑袋:“不回答也没关系,因为在前段时间,我终于想到了答案——因为你觉得孤儿院已经不再安全了,它变得异常凶险,甚至远远胜过外面的世界……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仍然有着求生的本能,即便你那时没有任何社会经验,依旧懂得要保护自己,懂得要活着。”
茜米尔皱起了眉头。
教士与尤娜相顾无言。
阴冷的声音继续响着。
“你当年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所以拼命逃离了孤儿院,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流浪……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清楚具体的东西,可能是你年纪太小,或者是看到的不多……不然等你去到游荡者协会,早就想办法把事情弄明白了。”
怪物扭了扭脑袋,笑得越发“灿烂”。
然后它不再说话。
“哈?”
尤娜看着这玩意又吊起胃口,气得火冒三丈。
但随即冷汗连连。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真相……不,这还意味着,从很多年前,你们森罗之巢就已经开始布局了,暗地里干了很多事情……”
教士喃喃自语,越说越感觉喉咙干涩,“强大且陌生的邪神,隐蔽且未知的手段,耗时多年的漫长谋划,你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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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乌云遮月。
凉风吹得树影婆娑,响起“沙沙”细簌声。
仿佛黑暗里有蜘蛛在爬行,它正吐着丝线,编织出庞大的网,罩住了外城,罩住了整个潘德加尔。
众人现在感觉有些发冷。
沉默最终还是被打破。
茜米尔歪了歪头。
“你唧唧歪歪这么多,应该是在灵魂世界设下了圈套,等着我上套吧?”
怪物的笑容明显僵了僵。
“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我并不在乎这些,无论是曾经孤儿院的人与事,还是你们准备了多么大的阴谋,我只需要确认大致的危险程度,方便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茜米尔平静地说道,“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搞定的就交给别人,即便天塌下来也是个高的先顶上,大不了就跑。”
怪物愣了又愣。
它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可能是原先小女孩、胖警官、教士与豹女等人的表现误导了它。
舍己为人、嫉恶如仇、悲天悯人……这些标签并不能适用于所有秩序阵营的存在。
毕竟仔细想想,从经历上判断,很容易就能猜到茜米尔是怎样的性格。
总不能指望臭水沟里,真的开出白莲花吧?
她自幼便在黑暗里野蛮生长,看惯了勾心斗角与人间惨剧,还能组建起自己的势力……这绝对是头聪明得近乎狡诈的狼,骨子里流着冰冷的血。
它那点小聪明的话术,在对方看来与小丑般的表演没啥区别。
“不过,你现在这么执着于骗我,恐怕不只是出于刚刚战败的怨恨吧?”
茜米尔淡淡地说道,“我更倾向于,你觉得我距离真相很近,所以想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我。”
怪物周身的恶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真相是什么呢?”
茜米尔轻笑了一下,“多亏你刚刚提到‘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我忽然有了些想法,或许你身上确实没有媒介,而且你确实也不是‘代行者’。”
“啊?”
尤娜感觉脑袋晃晃的。
教士也满头雾水。
“因为你确实掌握着非凡力量,只是先前一直隐藏起来,直到你死掉的时候……”
茜米尔上下打量着面露不屑的怪物,停顿了片刻,仔细想了想又说,“不,死亡只是一个诱因,还有时间上的因素,当你们森罗之巢决定行动时,方才按下某个按钮,激活了力量。”
于是,怪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看来我说中,再考虑你屡次提及孤儿院,恐怕就是在那里,在你年幼的时候……再结合我的记忆,那多半是什么邪恶仪式。”
茜米尔步步紧逼,“那个邪神或者它的属下,他们在孤儿身上埋下了力量的种子,抹除掉响应的记忆,然后等到万事俱备,再陆续唤醒,你觉得我这猜测如何?”
现在。
轮到怪物沉默不语了。
不仅如此,它干脆连双眼都紧闭着,假装自己是块石头,努力保证不流露出任何情绪,因为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肌肤,直达灵魂。
任何多余的细节只会暴露更多。
活见鬼了!
它原本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钓鱼卓有成效,没成想差点把自己底裤都给抖掉,眼前这家伙的段位比自己高多了!
但闭眼也没有用。
因为茜米尔淡淡地说:“不回答也没关系,回到教堂后总有办法撬开你的嘴。”
晴天霹雳。
怪物内心骤然一惊。
是的。
它差点忘了这茬,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出真相,哪怕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这是蛛群成员应有的觉悟。
尽管它现在遭到束缚,按理来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但仍然有办法。
因为它是阴影生物,所有的生命与力量都依赖于【雾】,那么只要主动放弃【雾】,便能顺利完成自杀。
故而。
“做梦吧!伟大的蛛群会把尔等吞噬殆尽!”
发出这样的咆哮。
怪物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浑身的黑气仿佛失去了控制,回归到广袤的天地间。
它无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尽管足够狼狈,但它的姿态依旧傲然。
“自杀得那么果断,看来我猜得不差。”
茜米尔轻飘飘地说,她走了过来,“你也不想想,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才多大?跑步都磕磕绊绊的,如果真的看到仪式,怎么可能逃得掉?主持仪式的家伙应该比你厉害吧……我只是察觉到有危险而已。”
怪物呆滞。
“你卑鄙,居然诈唬!”
它颤着声音。
“谁你那么愚蠢。”
茜米尔站在怪物面前,歪了歪头,她还惦记着刚刚的嘲讽呢。
该死!
怪物眼里仿佛迸着火。
但它心里还有着一丝庆幸,至少自己保守了秘密,勉强算是……
“你还没反应过来啊。”
茜米尔语气带着悲悯,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她望着茫然的怪物,张开了手掌,“既然你舍弃了所有的【雾】,那你准备的陷阱还剩多少呢?”
咔擦。
这是怪物崩溃的声音,字面意思,它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的黑泥干涸凝固,像是龟裂的那样,逐渐剥落。
当然,这也可能是它心碎的声音。
愤怒、懊恼……这些繁杂的情绪陆续消散,最后只余下深深的恐惧,像条夹着尾巴的狗,在狡黠的狼面前瑟瑟发抖。
再接着。
所有思绪都归于虚无。
……
可惜,怪物作何心情,茜米尔自然没空也没兴趣理会。
她现在要争分夺秒。
黑雾弥漫,鲜红的光芒在远方闪烁,沿着残破的石阶长廊,两侧漂浮着些许五光十色的玻璃碎片,或大或小,里面正反复映着不同的画面。
幽暗、深红、死寂。
这就是怪物,或者说,胖警官的儿子——柯里的记忆世界。
布丁答辩结束啦!开始努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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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巴别塔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