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的温度很底，可能是夜深霜重，也可能是情况过于凶险。
总而言之，看着原先坚固的光壁瞬间破开，教士惊得连“圣母在上”都没喊完，尤娜便拎着他的衣领往后撤，明明是剧烈的运动，但她渗出的只有冷汗。
漆黑的尖刺带着劲风，险之又险擦着衣袍而过，然后深深楔在泥土里。
再回首，发现面前的怪物竟然换了模样。
它全身的皮肤正迅速融化，宛若剥落的墙皮，暴露出淤泥般黝黑的内里，“咕噜咕噜”冒腾着气泡，呃，可能比喻成脓包更合适，或者是雨后的菌菇……
密密麻麻的，看得头皮发麻。
恶心又诡异。
“这究竟是什么职业途径，教会典籍里从来没有相关记载？”
中年教士忍不住念叨着，脑海里细细思索，回忆自己掌握的非凡知识，可始终找不到答案。
很明显，怪物归属于【雾】，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对方在短时间内改变形态的能力，只要涉及到身体的变化，那便无可避免与【血】产生密切的连续。
可盘点已知的职业，主【雾】辅【血】，要么是修习影之印的【幽灵刺客】，要么是修习月之印的【荒原萨满】，它们的特点统统与面前的家伙不符……
没空搭理教士的探究精神。
作为【血】的非凡者，尤娜自然深谙该密源的神髓，讲究的就是个皮厚，头铁。
反正现在没情报，上前碰一碰不就有了。
于是。
伴随着低声嘶吼，尤娜的暗红色圆瞳骤然加深，手掌迅速变化成巨爪，些许金色绒毛覆上体表，尾巴一甩，尘土飞扬。
她要先下手为强。
在自然界里，哪怕是寻常野豹，它们的冲刺爆发都相当夸张，而超凡生物的荒原豹，更是有“旷野之风”与“死亡猎手”的美名。
“等等……”
教士的话刚刚到嘴边，仅仅是一眨眼，那道矫健的身影越过十余步，然后高高跃起，避开那妄图阻拦的阴影，再从上空劈头盖脸轰落。
旋即。
耳中听闻的是猛烈碰撞之声，像是砂石摩擦着刀刃，尖锐且嘈杂；目中看见的是人影起落，像是恶兽撕咬着猎物，狂放且凶戾。
……不愧是【野性呼唤】。
教士暗自咂舌。
他并没有贸然插手，毕竟【灯】虽然与【雾】互相克制，但和【血】的相性也没多好，而且术式需要准备时间。
所以他现在成了看客。
瞧着那攥拳、变掌、作爪、肘击、袭顶……宛如狂风骤雨般压过去，连口喘息的气都没给对方留……估计能直接拿下，只要把握机会，秘银阶的非凡者也并不可怕……感恩圣母！
他有些乐观地想。
然而。
教士虽然眼力尚可，但毕竟修习的是光之印，走的是【牧师】途径，擅长的是净化与施法，没有多少近战厮杀的经验，读不出短兵相接的生死一线。
尤娜面色铁青。
她有百分百的把握，刚刚的那些拳脚都没有落空，可平日里连钢铁砖石都能轻易摧毁的进攻，现在却作用寥寥，如同打在面团，或者棉絮上。
哪怕朝怪物面门招呼，手腕都陷进半截，又把对方按在地面一顿揍，像是捶打肉丸那样，反复摔，上下拍，揉捏成各种形状。
要是换成别的什么，即便是生命力无比旺盛的非凡生物，随便来上这么一套，多半也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可随着时间流逝，尤娜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因为在她的感知里，这怪物的生命气息异常旺盛着，仿佛自己所有的气力都是给瞎子抛媚眼，全然白费。
而且，战况正急转直下。
虽然袭击猝不及防，但久攻不下，怪物显然已经回过了神。
只消简单环顾，便能发觉四周的阴影翻涌着，宛若湍急河流的漩涡，朝着中间席卷而来。
任谁都知道该撤退了。
可很多时候，来得容易，想走可没那么轻松。
尤娜试图抽身而退，手臂却忽然感受到明显的阻力，仿佛深陷于泥沼之中，黏黏糊糊用不上劲，定睛一看，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淤泥”，只不过是源头是怪物，而且还在缓缓蠕动着。
别误会。
这所谓的“缓缓”，其实只是错觉，就像森林里的巨蟒，捕食的时候会缠绕猎物，碾碎它们的骨骼，猎物误以为这过程很慢，但生命之火稍瞬即逝。
尤娜冷着脸，望着那些丑陋的脓包，如同与无数双直勾勾的眼对视，隐约能读出些嘲笑的味道，嘲笑她自不量力，自陷囹圄。
更要命的是，周遭的影潮正迅速逼近，皮肤甚至能感觉到那阴冷的感触。
艹！
豹女面无表情，眼里却仿佛冒着火。
……
战局的变化猝不及防。
教士满脸错愕。
明明刚刚看着还占着上风，可仅仅是几个呼吸，压着怪物打的身影便如同炮弹般倒飞而出，而且那些阴影还穷追不舍，铺天盖地压过来。
幸好，教士虽然不谙近身战斗，但并不缺乏对敌经验，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他一直摩梭着手里厚重的典籍，这是教会配发的经卷，当然，撇开传教的功能外，它还是个不错的非凡物品，不仅能帮助快速施法，还有威力的增幅。
调动密源，高速咏唱：
“宣告——无暇恩惠之光，绝背弃以信赖，绝怨仇以宽宥，绝迷雾以晨曦——蒙恩垂怜，庇护此方。”
教会招牌的防御术式【无玷守护】。
比起先前省去吟唱的仓促施法，这次他可以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
于是。
层层叠叠的光墙凭空而立，带着温暖且坚韧的力量，如同礁石矗立在浪潮前，任由黑雾如何冲击也纹丝不动。
“……感觉还挺靠谱。”
沙哑的声音响起。
“遵循圣母的教诲，这可是我最擅长的术式。”教士随口回答着，转头看向尤娜，随即眼睑一颤。
因为太惨烈了。
斗篷残破自不必说，那麦色皮肤满是伤痕，更让人牙酸的是，右边袖口已然变得空荡荡，露出清晰的血肉纹理与骨骼截面……
他目光不由得飘向尤娜的左手，那里正拎着残缺的右臂，好像是遭到了怪力的碾压，如同毛巾那般卷得皮开肉绽，还在“嘀哒哒”淌着墨绿色的血。
“……时间来不及了，我只好狠下心，放心，还能接回去的，不过现在暂时是废了。”
尤娜耸了耸肩，表面说得轻松写意，但看她额头的青筋，恐怕也没那么无所谓。
“唉，我刚刚应该先劝住你的，【血】会让你们变得莽撞。”
教士叹息。
没有情报就乱来，这可是战斗的大忌，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弱势一方。
当然，后面那些话只在教士肚子里打转，没有半点说出来的意思，毕竟现在指责已无济于事，只是徒增麻烦罢了。
但尤娜读出了他的意思，金色大波浪一甩。
“没办法的，我们太被动了，时间拖得越久，我们与其他人的处境就越危险，还不如搏一搏。”
她顿了顿，“而且也是有收获的，至少摸清了它的一些底细。”
前半句便让教士愣了愣，眼神瞥向救济院里面，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追问道：“什么底细？”
“它现在并非正常生物。”
“……”
“别用看巨魔的眼神看我，我没在说废话！它体内【血】的分量不正常，如果非要对比，那就只有老鼠的程度，这完全不合理，绝对无法维持正常的人型，除非……”
教士面容顿时严肃起来。
“除非它不属于血肉生物？”
“对！要么是元素生物，或者是别的什么鬼玩意，反正那层人皮只是伪装，如同纸糊的墙壁，骗骗无知的人罢了。”
教士有些汗颜，因为他们早上刚处理过同样的怪物，完全没察觉出来。
但他随即又心生疑惑，毕竟当时在场还有两位游荡者，而且实力还强大得多，他们怎么也没有发现？
于是，他迅速提出了疑问。
“唔，赫蒙看不出很正常，他脑子向来不太好使，可居然连罗兰都没察觉么……”
尤娜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但很快便坚定下来，“那估计是这些怪物有差别，反正我的感觉没错，假如它是血肉组成的，现在就应该死翘翘了。”
她瞥了教士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证明自己没讲大话，“我变化的对象可是‘荒原豹’，大名鼎鼎的‘死亡猎手’！”
想要在弱肉强食的非凡世界里存活，任何生物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放在超凡动物里，大家基本都掌握着【血】，生命力异常旺盛，如果只是简单提高身体素质，除非像巨魔那样，牺牲了其它方面，不然很难建立压倒性的优势，所以需要另辟蹊径。
比如说“影犬”，它们凭借那蕴含【雾】的尾巴，通过操控阴影赢得生存的资格；再到尤可的“霜月狼”，正如名字所揭示的那样，使用寒冰的力量；那再看“荒原豹”，从那两个称号就不难猜到，略胜一筹的速度还不是它的全部本领。
那还有什么？
教士看向那墨绿色的血液，落到地面便冒出微弱的白烟，留下显眼的坑洞。
那并非融金销铁的高温，而是无比可怕的剧毒！
……真是危险的【血】。
教士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
继而，他终于想到了什么，赶忙抬起头。
瞧见不远处的黑雾中心，怪物木然僵立，那些鼓动的脓包则蒙上了一层绿色。
怪不得光壁能抵挡住黑雾这么久。
原来它中了毒，变得虚弱。
“但没有用，这家伙受到的影响很有限。”
尤娜撇了撇嘴。
话音刚落，随着脓包破裂，流出墨绿色的液体，怪物的体型虽然缩小了些许，但显然找到了摆脱毒素的办法。
教士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刚刚的战斗并非全是鲁莽，而是想用毒来阴对面一手。
“好独特的战斗风格，无论是你，亦或是早晨的那两位……和我曾经见过的游荡者都不同，虽然都同样的……豪放，但他们是真的莽，而你们只是流于表面，暗地里很阴……呃，机智。”
教士捧着经卷，斟酌着语句。
“你想说阴险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能赢就行，我们教□□喜欢这么说。反正按照她的意思，既然我们生命力顽强，通常还贴着‘鲁莽’的标签，那么作饵钓鱼往往会有奇效。”
尤娜拿着断手在比划，寻找正确的位置续上。
“可惜这回棋差一招，毕竟硬实力终究有差别，但还能打。”
她活动着筋骨，只听见“劈里啪啦”的一通响，黑色的圆斑在皮肤上浮现，“它要缓过来了，正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既然是晨曦教会的人，应该有办法对付【雾】……”
后面的话含浑不清，只是低低的嘶吼。
短短的几个呼吸里，金发美人便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型野兽。
竖瞳，尖牙，利爪，诡谲的纹路，强而有力的肌肉，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松垮低垂的右前肢。
然后低吼响起。
“明白了，我会给你开路的。”
教士抚摸着典籍，手掌散发着亮光，“然后是力天使的除魔加护，能让你短时间内对【雾】造成巨量伤害，但是请注意，由于你并非教会的成员，所以持续的时间大约有三息。”
三息。
这时间还算可以，毕竟面对秘银阶的敌人，教士能有克制的本事就不错了。
野豹微微颔首，又抬了抬左爪。
“好。”
伴随着话语，光壁忽然消散，崩解成万千光点，任由黑潮奔涌而来。
【无玷守护】解除。
可舍弃了防御，只是为了更好调用密源。
教士单手捧着卷宗，手掌对着前方，高声赞颂：“宣告——其质为神之炎，其形为晨之光，其职为罚之剑——蒙恩垂怜，于此开辟【讨魔之途】！”
逸散四周的光点震颤，随即迅速拉长，变化成制式光剑，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整齐划一。
神圣且光洁的剑，宛若栅栏般砌入地面，在泥泞的庭院铺出一条充满光华的道路，从教士脚下直直延申向前，所有接触到的黑雾都瞬间消弭。
还没有完。
“敬颂——御前圣者，崇高羽翼，无畏之勇与征伐之力——蒙恩垂怜，降临此方！”
霎时，虚幻的光影自空中浮现。
重叠交错的雪羽，身披盔甲手持锐剑，光芒流转无法直视，正是教会典籍里记载的能天使形象，权与力的象征，秩序之神座下骁勇善战的使徒。
当然，凭借教士这点微末伎俩，显然无法召唤出天使真身，这只是隔着遥远灵界的一抹投影。
飘忽的光影落在野豹前爪上。
与表面的圣洁不同，其本质是相当霸道且排异的东西，毕竟高位格的存在哪怕只是泄露半点威能，所造成的污染都相当可怕。
焚烧般的感觉，从血肉到魂灵，远超过断手的痛楚。
但这股力量正在削弱。
三息时间。
容不得犹豫，野豹全身绷紧，继而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方冲去。
一息。
风卷落叶，沿着剑栏之路奔袭。
二息。
声如雷鸣，砖石泥瓦轰然破碎，风与月光一同洒入里屋。
三息。
追上狼狈逃窜的怪物，利爪带着光芒，划出刺耳的破空声，直直剜向胸口处。
然后。
“吼！”
响彻云霄的愤怒咆哮。
……
教士喘息着，连续施法术式的负荷很大，他的鬓角瞬间花白了些许，眼里世界也变得摇晃且恍惚。
作为加护的代价，天使拿走了某些东西。
他距离天国又靠近了一些。
即便在教会内部，众人对于天国的态度都一言难尽，除非是那些极端的狂信徒，譬如审判庭与骑士团的怪物们，不然多半是憧憬混杂着恐惧。
但无论怎样，教士觉得自己将不再有这项烦恼。
因为在【雾】影响下，他的灵魂绝无可能前往天国。
“还能行动么？”
他扭头道。
可惜。
野豹遍体通红，虚弱地躺倒在地，毛发沾满了血迹，居然连回话的气力都没有。
而且这回，它的左前肢变成了一堆碎块，再也不可能接上了。
待到尘烟散去。
露出怪物的身形。
它胸口像是缺了一块，里面闪着微亮的光，但比起广袤的黑暗，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很遗憾，天使的加护虽然强大，但没发挥全部威力，终究没能拿下怪物。
至于原因。
教士望向怪物手里的女子，她穿着救济院的衣服，最后的表情布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心口处豁开了一个洞，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唉。”
教士不由得叹息一声。
凡人总是因贪婪而愚昧，不明白与虎谋皮的风险。
你看，现在好了，专门给怪物挡刀。
甚至还不止。
随着黑暗的蠕动，吞掉了死前的绝望与恐惧，怪物终于满意打了个饱嗝，把尸体像垃圾一样丢到旁边。
它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起码比面前的两个残废要好得多。
“看来圣母太忙了，顾不上我等。”
教士喃喃着。
但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拼尽最后的力量，指挥着那些地面的光剑，笔直飞向前方。
“叮叮当当………”
金铁碰撞的响声。
黑雾聚齐起来，吞没了所有的光芒。
玩笑般的反抗。
“呵，这次轮到你这玩意挡住了。”
教士跌坐在地，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平静。
他捧着典籍，低低默念着什么。
完成最后的弥撒。
远处的影潮升腾而起，如同瀑布如同阴云，遮天蔽日般袭来。
怪物正想发出讥笑。
忽而有暗金色的光芒闪灭。
尤娜眼睛一亮。
于是。
怪物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在院落里作画，大手一挥便涂抹了所有的黑暗，只留下沉郁的金色。
那不是笔。
而是锐不可挡的矛，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际。
势大力沉。
直直穿过怪物的喉咙，将它死死地钉在墙壁上，简直让人想起审判时的穿刺之刑，可惜旁边的牧师愣得像块木头，没懂得要跟着高呼“以神之名，处死异端”。
怪物想要尖啸，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四周的阴影也像霜打的茄子，干瘪瘪地活跃不起来。
它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只是无力抽搐着，如同垂死的虫子。
瞬息间。
天翻地覆的变化。
教士呆了又呆，怀疑自己发了臆梦，但动了动耳朵，后知后觉地扭头，恰巧看见屋檐有人一跃而下。
月色胜雪。
黑发随风飘扬，长袍猎猎作响。
“不熟悉路慢了些，见谅。”
茜米尔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