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棕赫色调的餐厅,五花八门的食物摆放整齐,虽然分量明显比往日少,但从烤火鸡、肉卤、羊排、土豆烩牛肉等主食,再到苹果饼、炸果酱甜圈、巧克力松糕与酒浸果酱布丁等甜食,该有的东西还是有。
不过,茜米尔只是简单瞟了眼这些钟爱的食物,然后有些困惑地扫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发现缩起来的粉色团子。
芙兰盯着空白的盘子发呆,不清楚在想着什么。
“你在干嘛?”
茜米尔冷不丁的开口,着实把粉毛团子吓了个激灵,像是受惊的小猫,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好快!”
芙兰先是很惊愕,随后鼓着腮帮子,忍不住碎碎念:“小茜米尔走路时候都没声音的,在绘本里只有吸血鬼会这么干……”
“我如果是血族,那你估计跑不掉了,因为绘本里还说过,它们最喜欢品尝纯洁少女的鲜血,从这里下口,咬出尖尖的牙印。”
茜米尔伸出指甲在芙兰脖子处比划。
后者的脸色先是红了红,随后忽然变得惨白,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在非凡世界里真的有吸血鬼吗?”
“当然有,伽德王国新血派的核心力量就是血族,吸血鬼是昔日皇血派对他们的蔑称,那些绘本故事都是在皇血派时期创作推广的,描绘的内容真假参半吧。”
茜米尔随便提了句,然后又转回到刚刚的话题,“你怎么在这里发呆?饭菜不合胃口么?可以向厨师提意见,虽然可以出去用餐,但出于安全上的考量,我个人不太建议。”
芙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很喜欢这里的东西……”
然后她顿了顿,用很小声的声音说,“但是妈妈说过,自己独自吃饭是很不礼貌的事情,所以要乖乖等着。”
意料之外的回答。
“……那我要是喜欢泡澡呢?像圣兰顿的其他人那样,听说是内城的习俗?”
“没关系。”
“……果然我还是不太适应内城的礼仪。”
茜米尔难得露出苦恼的神情。
尽管这些东西能学习,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毕竟你不能指望贫民窟出身的孤儿有良好的家教,那时候饭都吃不饱,哪里顾得上这些琐事。
“并非建议,只是提醒,协会里都是些性格粗犷的家伙,虽然肯定不会排挤你,但开玩笑与议论是免不了的。”
“那也没关系。”
芙兰常常在很奇怪的地方倔强,偏执得仿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歹在学校里接触过那么长的时间,茜米尔自然熟悉少女的性格,再加上她很早就意识到,别妄图去更改他人的观念,徒劳而已,保持尊重就好。
所以她只是摸摸芙兰的头,然后风轻云淡地说:“那我会提醒他们,文明些也没什么不好,走吧,该去吃东西了。”
芙兰愣了会,端着个小盘子默默跟上前。
其实茜米尔误会了,这些与礼仪没啥关系,更扯不上什么文明,甚至都不能算家教,因为妈妈虽然说过这些话,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父亲其实都没怎么做到过。
大人总是这样,喜欢朝小孩说教些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芙兰却始终铭记在心。
倒不是什么淑女的教养,也不是什么好孩子的本性,她只是不想忘记某些温暖的东西……在那间破落的店铺里,男人驮着小小的女孩到处爬,漂亮女人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陈旧的画面闪过,如同泛黄的老照片,连面容都模糊了。
再后来,家里同样有相同的规矩,但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父亲与继母不苟言笑,兄弟姐妹们端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等长辈发话后,众人再共同用餐……
每次回忆起过去,芙兰心里总是微微触动,像是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流淌出酸楚的水。
其实她也感觉很奇怪。
往日在圣兰顿校园里,在社团的活动中,她并不会有那么固执的想法,但偏偏现在和茜米尔相处,却莫名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仿佛在这雪松般清冷的少女身上,久违地找到了某些难以描述的温暖。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昨晚,那张小小的纸片和那一句“永远朋友”的承诺,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芙兰自己都想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这些想法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可倘若因为自己的任性,平白无故给人添麻烦,那她也不愿意。
所以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垂着脑袋,小声地开口:“小茜米尔,对不起。”
话音刚落,芙兰便感觉手上一沉,放眼望去,盘子上赫然多出一块肉排,表皮煎得金黄焦脆,还“滋滋”冒着油。
“黑胡椒碎羊排,味道很不错,我向你强烈推荐。”茜米尔说完又向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然后才继续开口,“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好麻烦,要是不合群的话,小茜米尔会很难办,我会改正的……”
热气腾腾的烤鸡打断了她的话,芙兰动了动鼻子,柠檬、大蒜、白葡萄酒和辣辣椒粉混合,闻起来很香。
“只要没危害到别人,那就不需要改,过得顺心就好,老在意旁人的目光很累。”
茜米尔挑了挑眉头,作为整个圣兰顿都闻名的怪咖,她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与资格,“而且尚未发生的事情,你更没有道歉的必要。”
“至于你究竟要怎么做,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之前的话都始终有效。”
在圣兰顿的校园里,哪怕是最瞧不上外城人的家伙,提到茜米尔时都得捏着鼻子承认,不知道是怪脾气还是死脑筋,总之她的信誉很好,无论人前人后,始终遵守诺言。
“这算是厨师的拿手好菜,我看过完整的制作过程,鸡肉在翻烤的同时,涮上辛辣酱油与秘制调料,甜、辣与烟熏味搭配得很好,推荐你试试。”
茜米尔顿了顿,“品尝美食不仅能填饱肚子,而且还能让人心情愉悦。”
“嗯。”
“这炖肉也可以,里面有猪肉、牛肉、火腿与培根,汤汁带有月桂的香气。”
“好的。”
“还有奶香土豆泥,看你口味,淋上番茄或者黑椒汁,尝起来都蛮不错。”
“……小茜米尔,我是不是看起来很不开心?”
芙兰忽然开口。
虽然茜米尔很多时候都冷着脸,看起来情绪与行事难以捉摸,但她偶尔又很好懂,因为她像锋利的刀,砍起人来很利索,但拐弯抹角时却很笨拙。
“是。”茜米尔沉默了一会,“自从经历了早上的事件后,你偶尔会出现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盛了碗土豆泥,又接着说,“毕竟你昨日还是普通人,今天刚接触非凡世界,居然又遇见了影子怪物,感到害怕也正常。”
但芙兰却摇了摇头。
“与那些无关,我只是看着丑婆婆与约翰,忽然间有些感触,回想起了妈妈。”
怪不得。
茜米尔停下了手里动作。
她了解过芙兰的家庭,知道她妈妈早年因为重病去世,后来父亲与别的女人重新组成新家庭,哥哥姐姐是女方带来的,之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刚出生没几年……
最重要的是,因为很多原因,芙兰在家里的地位很尴尬,父母与兄弟姐妹都不太喜欢她,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应该比仆人好些,如果不算女仆长与大管家”。
听得莫名有些心酸,所以难免会怀念亲生母亲吧。
可茜米尔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即便她绞尽脑汁,但一时半会居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斟酌着说:
“那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这结论是逆推得来的,因为孩子深受父母的影响,而据她所知,芙兰父亲应该是很典型的商人,往往以追名逐利为毕生事业。
“算是吧,虽然我这么认为,但在多数人眼里,妈妈应该是野蛮粗俗的形象。”
芙兰抿了抿嘴,绯红色的瞳孔里闪过某些情绪,“她没什么背景,虽然容貌说得过去,但年轻时跟随商队走南闯北,皮肤晒得又红又黑,不符合内城漂亮的标准。”
“行商?护卫?还是别的什么?”
茜米尔有些诧异,她很少听芙兰提起过亲生母亲,因为对方离世很久,调查不到太多信息,只知道后来与芙兰父亲共同经营着香水铺子。
“很难说,因为妈妈所在的是个小商队,里面人不多,没有太明确的分工,反正他们都熟悉野外,手里都有些本事……硬要说的话,妈妈熟知很多动植物,所以往往充当向导或者医生,但是据妈妈说,她战斗起来也很厉害,铳枪指哪打哪。”
茜米尔点点头。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芙兰曾说母亲教她用过枪,正常的内城女子哪会教这玩意,原来竟然有这样的背景。
“之后呢?”
“后来啊,妈妈觉得那样的生活太危险,想在内城安稳下来,恰好那时候与父亲相爱,因为对香料有所了解,干脆与父亲打理起祖传的铺子……没过多久,我就出生了。”
芙兰眨了眨细长的睫毛,“听妈妈说我小时候很闹腾,动不动就哭,还喜欢哇哇乱叫,远比其他小孩烦,幸好她和爸爸……和父亲有耐心,一边照顾着我,一边忙有起色的生意。”
“……妈妈做事风风火火的,有时候脾气起来了,逮着谁都是一顿骂,只有在给我讲睡前故事时是柔声细语的,她和我都很喜欢看绘本,仿佛能借此接触到更大、更恢弘的世界……”
说着说着,芙兰停了下来,表情忽然变得很哀伤,“可惜在我四岁左右,当时潘德加尔瘟疫肆虐,死了很多人,很不幸,她也是其中一员,突然其来的疾病,日渐消瘦的身体,然后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再也不能讲故事了……”
“我那时候学着自己翻书,学着在床边讲故事给她听,但我比较笨,讲得断断续续的……结果最完整的一次,是在墓碑前讲的。”
沉默了很久。
茜米尔在心里盘算,四岁,那不就是十二年前么,提到那场瘟疫……
唉。
她望着眼里隐隐有泪光的芙兰,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节哀。”
“嗯,没事的。”
芙兰长舒一口气,努力摆出笑脸,“毕竟都过去好久了,该哭早就哭完了,生活总要往前看。”
茜米尔打量着少女的表情,良久,点着头转过身,“是的,生活总要向前看,去吃饭吧,你妈妈也会希望你开心快乐的。”
芙兰身子微微一颤,笑脸突然间僵住了,只有眼泪忽然变得很多。
开心快乐么……她垂下眼帘。
趁着茜米尔没看见,芙兰迅速擦干眼泪,端着盘子跟上前。
……
“味道如何?”
茜米尔嘴里塞着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芙兰小心翼翼尝完一块羊排,发出由衷的赞美,她现在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尤其在试过旁边的冷白布丁后,上面添了奶油和黑樱桃,完全不逊色于内城的高档餐厅。
唯一的缺点是,它太甜了,需要别的东西解解腻,比如汤水,或者蔬菜什么的。
说起蔬菜。
芙兰瞥了眼茜米尔的盘子,上面的色彩相当丰富,白、黑、红、金黄什么都有,唯独看不见半点绿色。
果然。
“小茜米尔,说了好多次,挑食是坏习惯,缺少蔬菜会营养不良的。”
芙兰苦口婆心。
“我拒绝吃任何草!”
茜米尔皱着眉头,义正言辞地回答,大有不共戴天的态势。
在她这里,所有的蔬菜都只有一个分类,像这样的坏东西,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她的餐盘上。
所以当芙兰划拉着绿色过来时,她的眉头越发紧缩。
“而且小茜米尔,你用餐太快了,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随便扒拉囫囵吞掉。”
芙兰絮絮叨叨。
“……习惯了,以后会改的。”
茜米尔试图辩解,但显然没什么用,因为她在圣兰顿里也常常这么说,但具体是多久,她可从来不提。
“不过芙兰你可以慢慢吃,反正待会也没什么事情。”
可惜。
世事总是不遂人愿。
没过多久,餐厅的门兀然打开,有人慌乱地冲了进来,连喘息都来不及,扯着嘶哑的嗓子,焦急地大喊:
“出事了!”
给布丁写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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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巴别塔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