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剑鸣不绝于耳。
众人只能瞧见闪动的斗篷,还有那森冷的锋芒,宛如灵动的白蛇,剑光眨眼便填充满了整间房屋。
伴随着“噗嗤”的声音。
约翰,或者说别的什么,那黝黑的身躯瞬息间便豁开了数道口子,流出泊泊的黑色液体,融入四周的阴影里。
可它仿佛没有痛觉,尽管四肢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跪倒在地,但嘶吼的内容却没有改变。
“饿。”
茜米尔冷着脸,漠然对上那冒着绿光的眸子,里面满是混乱与癫狂,微微屈肘,眼看就要将约翰捅个对穿,但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因为丑婆婆挡在了剑尖前。
她背对着众人,紧紧抱着漆黑的怪物,拼命地喊叫着:“约翰,约翰,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了,快点醒醒,求求你,快点恢复……”
大概是触动了什么。
怪物浑浊的目光恢复了一丝清明,它努力克制着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快跑……”
丑婆婆蓦然愣住。
她看得分明,伴随着话音落下,那熟悉的眼神骤然黯淡,宛如熄灭的烛光,余下的只有深邃可怕的黑暗。
怪物的面容猛然扭曲,嘴巴裂开诡异的弧度,猛然朝着老妇人咬去。
寒光一闪。
留下的伤口很骇人,但仅仅是数息便无影无踪,而且没有血肉的触感。
茜米尔挑了挑眉,挽了个剑花,顺便将丑婆婆扯到后方,继而打量着面前的漆黑怪物。
这玩意看起来与西雅召唤出来影子很像,形象如出一辙,能力也相似。
可它们区别又很大。
因为西雅那会已经是【夜祭司】,拥有操控影子的能力,但约翰却是突然变成这副鬼模样。
再者,倘若说西雅堕落的源头是那本密传,那约翰又凭什么呢?
在非凡世界里,从不会有无端获得的力量。
茜米尔心里念头翻涌,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脚步上前,手腕翻转,皎白的银蛇再度出现,朝着前方绞杀。
“嗬嗬……”
怪物本能察觉到危险,发出低声的吼叫,整屋的黑暗像是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窜起,层层堆叠着,形成漆黑的茧子。
金铁碰撞的巨响。
细剑寸寸前进,但速度很快便慢了下来,甚至想抽离都做不到。
因为那影茧上赫然有无数的触手,裹挟缠绕着剑锋,而且还试图爬向持剑的手腕。
茜米尔皱了皱眉。
旋即。
十字护手兀然展开尖刺,温热的血液顺着剑柄流淌,森然的气息陡然升起,仿佛有巨兽自沉眠里苏醒。
无形的锋刃划过,阴影组成的触手齐齐断裂,那巨茧也随之破碎。
怪物又惊又怒,但求生的本能却压倒了一切。
它发出古怪的嘶吼,手脚并用,径直朝旁边墙壁撞去,沛然的怪力震得砖石崩解,隐隐透出些许白色的亮光。
还差一点,生路就在眼前。
但很可惜。
“砰!”
怪物身形顿了顿,漆黑的皮肤蠕动,子弹落在地面有清脆的声响。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可哪怕是片刻的阻挡,那便足够了。
夺命的剑光追了上来。
怪物裂成无数块。
茜米尔振了振剑,回头望去,看着平举手.枪的芙兰,又瞥了瞥旁边木头般的胖警官,夸了句:“还不错。”
芙兰咧嘴笑了笑,但忽然间变了脸色。
因为屋里忽然有古怪的声音,宛如沸腾的开水,冒出无数的气泡。
定睛一看,是那怪物的尸体!
“小心。”
话音刚落。
轰!
剧烈的爆炸。
……
滚滚的烟尘,簌簌的砖石,断裂的房梁。
这老房子年久失修,本来就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刚刚又挨了重创,现在倒好,彻底坍塌沦为废墟。
待到烟尘散去,露出个明晃晃的罩子。
芙兰惊魂未定,腕上的镯子黯淡无光,她没来得理会缩着脑袋的胖警官,也没管倒在地面的丑婆婆,只是焦急地喊道:
“小茜米尔……”
幸好有熟悉的声音。
“我没事。”
茜米尔拎着剑出现,虽然斗篷弄得破破烂烂,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她其实没受多少伤,毕竟刚刚甚至有余力将丑婆婆甩到防护罩里。
不过,她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尸骸毁掉了。”
茜米尔揉了揉眉心,“邪.教团惯常的操作,自爆不仅能废物利用,而且还可以避免敌人获取更多的信息。”
毕竟在非凡世界里,死人可未必不能说话,而且尸体往往会残留有很多细节。
当然,现在这些细节都消失了。
“但有些痕迹是无法抹除的。”
茜米尔顿了顿,“至少可以确定,约翰与森罗之巢存在某些联系,这么多的【雾】,还有那操纵阴影的能力,妥妥的青铜阶。”
“普通人是接触不到非凡力量,必须要全方面地调查他,顺着线索找下去,应该会有收获。”
她目光移向浑身是伤的丑婆婆。
“按照他们母子俩的说法,约翰的变化在他昏迷苏醒后出现,很可能是期间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先去喊人,把这里管制起来,里外搜查干净,然后去调查下,从工厂的暴动开始,要重点关注那个负责运输的敛尸人。”
毫无疑问,后面的命令是对着胖警官下达的。
“明白!”
听完茜米尔的话,原本蜷成球的胖警官挺直了腰板。
作为治安官,他不太愿意直面非凡事件,毕竟混口饭吃嘛,没必要搭上性命,但如果只是调查、搜寻,那自然没啥问题。
换而言之,洗地,他们是专业的。
于是。
一群治安官陆陆续续赶来。
他们拉起了警示带,再齐齐将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实在找不出任何值得说道的东西,然后又找上周围的居民,细细盘问……
·
·
太阳慢慢爬上高天,又懒洋洋地落下。
鲜艳的橘红盖过了灰蒙蒙的雾霭,斜斜照在在轰鸣的钢铁巨兽之上。
工厂换班的时间到了。
众多满身油污的打工人鱼贯而出,麻木的眼神没有色彩,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日复一日的路线行进。
望着这群人可怜的模样,胖警官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有戚戚。
他也好累啊!
今天的经历真是太折磨了,本来以为又是轻松愉快的日子,只要带着手下去巡街,顺便追回下丢失的项链,那富太太出手可真阔绰,够吃好几顿大餐了。
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偏偏被抓了壮丁,掺和进危险的非凡事件。
见识了骇人的怪物,又跟着东奔西跑了一路。
平时在这个点,他早把巡逻的活部下,回家和老婆吃饭逛夜市去了。
芙兰的情况也没多好。
虽然路上有马车坐,但坐久了也难受啊,而且要走的路可不少,别忘了,她可是大清早就爬起床跑去找茜米尔,现在累得双脚打颤。
好离谱啊。
我明明是第一天加入游荡者,怎么感觉突然经历好多,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中午随便啃的几个烙饼完全不顶饱。
但……
胖警官与芙兰相视无言,又不约而同望向皱着眉头的茜米尔。
后者显然还在苦苦思索。
“不应该啊,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一路寻访,找到了先前那个无辜的敛尸人,幸好他还没有下葬,省了重新挖出来的功夫,经过确认,尸骸上没有残留有非凡的痕迹,而且确实是撕咬致死,浑身没块好肉。
所以这人并非原先设想的罪魁祸首。
紧接着,她们又跑来了工厂,找了主管,检查了约翰的办公室,又询问了平常与约翰关系较好的人,甚至去监狱里找了当日参加暴.乱的家伙……
可完全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约翰的表现很普通,就是个寻常的外城民众,性格较温和,孝顺又待人友善,素来口碑不错,而且近来完全没有表现出异常。
甚至他往常的生活轨迹都很固定,工厂、菜场、家……
见鬼了!
“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接触到非凡力量的?”
茜米尔扶着额头,“总不能自己偷偷跑去参加隐秘集会吧,他这样的贫民,没有渠道也没入场资格,不可能啊!”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故意的,就像买书给西雅的那个家伙一样,没有特定的挑选条件,仅仅是约翰比较倒霉?”
芙兰提出思路。
茜米尔想了想,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不大可能,因为那本密传,包括西雅在内众多人的污染堕落,完全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图,那是明摆着的袭击。”
“可约翰却不同,如果不是我带着【灯】的探查物品,他的伪装很高级,表现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怪物伪装成人,还是突然由人污染堕落而成……唉,可惜我不擅长侦察……”
众人默然。
“应该是后者吧,毕竟丑婆婆作为约翰最亲密的人,她在日常生活里都没察觉到异常,只有在约翰‘复活’后察觉到些许不对。”
芙兰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除非她还在撒谎,隐瞒了什么内容。”
但这个猜测遭到了否认。
“不可能有隐瞒。”
胖警官信誓旦旦,“我们审了她好几遍,反反复复,除了没上刑,什么话术都用上了,审讯的专家也在盯着,她没办法说谎。”
“而且,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她原本的命运就悲惨,如今又是雪上加霜,房子没了,儿子又变成了怪物,瞧她那呆滞空洞的眼神,哪里又什么心思扯谎呢?”
胖警官的圆脸上多了些忧伤,他喃喃道,“作为一个同样失去了儿子的父母,我很能体会那样的心若死灰,仿佛世界失去了阳光,什么事情都没意义了,何必隐瞒呢?”
芙兰有些诧异。
茜米尔也挑了挑眉,想起刚见面时,胖警官提及内城资格证时的沮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简单宽慰几句:
“我记得那是个很勇敢的小伙子,见过几面,节哀。”
“您居然还记得?”
胖警官哀伤之余还有些诧异。
“记得,同样是孤儿院出来的,还敢带人砸我当年的场子,我印象还蛮深刻的。”
茜米尔的回答很干脆。
听得胖警官一时语塞,但随即又苦笑着叹气,就当是夸奖吧,记仇也没办法,人都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吧,因为去阻止帮派火并,挨了几分流弹,没抢救过来,最后下葬了。”
旁边的芙兰竖着耳朵。
但两人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最后茜米尔又拍了拍胖警官:
“别想伤心事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多麻烦你呢。”
“……好。”
胖警官的脸更苦了。
“走吧,我们先回酒馆,准备和老师讨论下这件事。”
茜米尔扭头看向芙兰,“看看能否动用特殊的手段。”
·
·
“特殊的手段是什么?”
下了马车,重新走进酒馆,芙兰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忍不住发问。
至于为啥刚刚不问,因为那车夫是路人,不方便在马车上交谈。
“占卜。”
茜米尔走在前方,随口回答道。
“占卜?我还以为那些都是街头艺人的把戏,他们总喜欢对着水晶球、图形牌与沙盘神神叨叨,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居然都是真的么?”
芙兰有些诧异。
“那些多半是假的,但占卜确实是一门古老且深奥的技艺,在非凡世界里算得上是常用的手段。”
茜米尔想了想,平静地说道,“具体的东西我了解不多,只能给你介绍些常识。”
“首先,所谓的占卜,本质上都是与灵界的沟通,呃,先岔开下话题,我们的世界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是物质界,另一部分则称之为灵界,无论是晨曦教会所指的天国,亦或是常言的深渊、无光海,其实都属于灵界。”
“关于灵界的内容很多,开几门课绰绰有余,你目前可以简单的理解,它是物质界的倒影,里面蕴含着浩如烟海的隐秘知识,同时也生活着诸多高位格的非凡生命,是个危机四伏的宝藏之地。”
“言归正传,据我所知,占卜通常分为两种,最常见的是神赐法——依靠灵界里的超凡存在获取答案,具体的表现形式很多,譬如萨满们举行献祭与邪神做交易,或许是虔诚信徒进行祈祷,从神明那得到启示。”
“而另一种则恰好相反——完全不依赖外物,只凭借自身的天赋,从紊乱的灵界信息流里寻找答案,比如那些大名鼎鼎的先知、预言家们,我们将具备该天赋的人唤作‘天启者’。”
简单而言,占卜好比考试,你可以等别人给答案,也可以自己解题。
芙兰点点头,在心里总结。
当然,她自然会有好奇:“那天启这么稀有,是不是要更厉害一点?”
茜米尔笑了笑。
“通常来说不是,因为天启者再怎么有天赋,实力再怎么强大,始终都难以企及神明的威能。”
“古往今来唯一的例外,我们伟大的原初大贤者‘拉’,他是超越了神明的天启者,或许正是得益于这天赋,他成为了知识之神的代行者。”
“哇噢!”
芙兰有些震撼,然后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协会应该是前者吧,向究极之兽祈求?”
茜米尔莫名叹了口气。
“前面说对了。”
芙兰眨巴了几下眼睛:“咦?居然是别的超凡存在?”
“嗯,因为究极之兽是【血】的神明,占卜是【灯】、【雾】与【识】的领域,祂并不擅长,何况又陷入了沉睡……所以游荡者协会另找了个性格恶劣又贪婪的家伙,每次占卜都要大出血一回,连总部那边不敢常用,我们这分部更别提了……”
“啊?”
芙兰忧心忡忡,“那我们要怎么办?”
“要么找贤者议会,要么找教会。”
茜米尔耸了耸肩,“毕竟在所有的非凡势力里,它们俩是最擅长占卜的,前者拥有大量的天启者,而且实力还很强,最典型的就是‘洞察之眼’耶格冕下,当然,贤者大人估计没空理会我们,但他的学生来帮忙也行啊。”
“教会就更简单了,有【灯】的神明撑腰,导致他们解决问题时相当简单粗暴,什么推理解答都不用,只要占卜等待神启,然后出动圣殿骑士团。”
芙兰恍然大悟,开口说道:“而且他们两家都不会拒绝该请求,因为外城的委托由贤者议会发起,我们与教会合作负责。”
“没错。”
茜米尔点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但发起请求会影响我们的酬劳,所以要和老师商量下,而且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占卜顺利的话,那这委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他们自己解决不就好了?”
芙兰愣了愣。
有道理唉!
即便退一万步,内城现在没有强大的天启者,那直接拜托教会就好了,找上游荡者干嘛?
两人思索着,推开了青铜门。
熟悉的庭院,嘈杂的声响。
茜米尔抬头一望,脸色剧变。
里面居然多了些陌生人,穿着肃穆的教士服与修女装,上面绘制着三样图案——天平、太阳与白鸽。
晨曦教会?!
而这他们的中央,赫然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旁边还坐着浑身血污的罗兰。
“怎么回事?”
茜米尔快步上前。
作者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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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巴别塔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