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怎么饿得这般快?”
丑婆婆嘴唇翕动着,发出虚弱又沙哑的声音,“距离上回刚过去三天,按先前的推断,起码能坚持一周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约翰摇了摇头,表情异常狰狞,看起来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明明原先还好好的,但刚刚突然变得好难受,点燃的明灯,炽热的火焰,对,是那个领头的治安官,她有问题……”
丑婆婆愣了愣,变得慌乱起来。
“那现在要怎么办?咱们求求她,万一能治好你的怪病呢?”
“不!”
约翰大叫一声,颤抖着身体,“这不是病,这是恶魔的诅咒,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是最卑贱的奴隶……”
他蜷缩起身子,紧咬着牙关,哽咽着呢喃道:“回不去了,已经太久了,呜,母亲,我好饿……”
咚!咚!咚!
约翰重重地撞在墙上,像是疯癫了一般,撞得额头通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抓心挠肺的饥饿。
但他很快便停了下来。
因为丑婆婆抱住了他,眼里噙着泪。
“约翰,我的好孩子,没事的,只要你吃饱就没事了,就像之前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布满痛苦的脸庞。
回忆起那黑漆漆的夜。
那晚。
正当她准备自缢,离开这痛苦的人世之际,居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看见了推门而入的约翰,浑身泥泞。
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是绝望的幻觉,但这的确是无可驳斥的现实。
可短暂的狂喜之后,她便察觉到不对。
因为约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从小到大他都是个坚强努力的孩子,没露出过那么绝望的神情。
她试探着询问,但得不到回答,约翰只是喊饿。
喊饿。
吃掉了好几餐的炖豆子。
还是喊饿。
又吞掉了家里仅存的粮食,约翰的肚子都明显鼓了起来。
仍然饿得眼冒绿光。
这下好了。
丑婆婆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年轻时又声名在外,常有人说些怪闻诡事博她注意,自然免不了怀疑起面前的东西,偷偷握了把小刀。
尤其看到对方鼓动着喉结,朝自己扑来时,她心里的怀疑与惊恐达到了顶峰,惊叫着刺出了手里的刀。
可她毕竟年迈,先前又伤心过度,终究比不得年富力强的青年,只能望着越来越近的森白牙齿,心生绝望。
但出乎意料的。
约翰止住了动作,嚎哭着打滚,扇自己的耳朵,用脑袋朝四周撞击,连木床板都塌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里,丑婆婆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在工厂的暴动中,作为底层主管的约翰不幸遭了殃,挨了一记闷棍,再度睁眼时,却是在裹尸袋里。
而自打醒来后,可怕的饥饿感便伴随着他,宛若附骨之疽,深深铭刻在灵魂深处,几乎要剥夺掉他所有理智,让他沦为疯狂的野兽。
是的。
当他看见那无辜的敛尸人,望着那遍体鳞伤的尸体,又瞧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与嘴角,他确实觉得自己与野兽无异。
那诡异的饥饿,只有通过施虐方能得以缓解。
约翰双目失神,喃喃地说道。
为了确认这件事,他在回家的路上还残忍杀害了一些动物,但只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现在又饿了。
可他不愿,更不能再继续杀害他人,因为冥冥之中,他能察觉得到,那么做会逐渐丢失掉什么,大概是名为“人性”的东西,最后变成怪物。
事实上。
他已经发生改变了,毕竟按照往常的行事,他并不会因为猜测而凌虐动物。
这是恶魔的圈套,是深海的漩涡。
他逃不掉了。
或许。
死亡是最好的归宿。
可这样的话,丑婆婆却听不得。
她反复打量着约翰,感受着那熟悉的一举一动,默默流着眼泪,然后伸出手臂,撩起来衣服。
虽然心里免不了发憷,但终究下定了决心。
既然别人不行,那由自己来吧,她是自愿的,自愿的总不会影响孩子吧。
……
“没用的,母亲。”
约翰的声音沙哑,“没用的,我已经明白了,这样只是延缓噩梦的到来,而且你的身体很快会垮掉的,早点结束吧,结束着可悲的折磨。”
他尝试推开老妇人。
可丑婆婆抱得很紧,她拼命摇着头:
“先前不是很有用么,你顺利恢复正常了,约翰,这只是个奇怪的病,要不然就是遭人下了药,没错的,那群嗑药的比你疯多了,咱以前见过……”
但约翰还是没有回答。
他木然着睁着眼,仿佛在眺望着无穷远方,“没用的,我能感觉到,这诅咒在慢慢吞噬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丑婆婆声音陡然升高,随后又迅速低了下来,“就算是诅咒,等咱们搬去了居民区,咱们就去那里的教会求助,悲悯的圣母会拯救你的!”
约翰面无表情。
如果神明真的会垂怜世人,那他在痛苦里无数次的祈祷,为何没有得到回应?
难不成如同教会宣扬的那般,所有的苦难只是考验,践行神明旨意的信徒终究魂归天国?
或许吧。
但自己已经背负了罪孽,恐怕死后只能坠落无光海。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继续下去,等自己变成了怪物,估计灵魂都沦为恶魔的玩具了。
可耳边有低声的哀求。
“再坚持下,约翰,咱们再坚持下,好不好?要是你不在了,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约翰抬起头,望着那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打量着那写满沧桑与悲痛的皱纹,脸皮抽动了几下。
良久。
他终于从嗓子眼挤出来一声:“好。”
然而。
伴随着脚步声,清冷的声音响起。
“好什么?”
两人如遭雷击。
·
·
芙兰脸色惨白。
她刚刚瞧见了丑婆婆那浑身的伤,又听完那骇人的叙述,实在按耐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吐了个稀里哗啦。
胖警官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固然见惯了惨案,但这么诡异变态的,还是头一回。
果然,与非凡扯上关系的,统统都麻烦极了。
但他还是朗声喊道:
“无论怎么说,约翰,虽然你的认罪态度良好,但你的确杀了人,而且更要命的是,你居然与邪恶产生了联系!”
他顿了顿,悄悄往茜米尔身后挪了挪,“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按照贤者议会的规定,这可是不亚于叛国的重罪!”
众所周知,贤者议会颁布了《非凡管理法案》,民众私自接触非凡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轻则罚款关大牢,重则会遭到统管局的清洗。
这也是为什么,约翰与丑婆婆原先要撒谎,要做足伪装,不敢透露真相的缘由。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约翰的表现,百分百是后面的那个“重”。
可即便现在被逮了个正着,丑婆婆还是抱着侥幸,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来,口中哀求道:
“几位大人,你们行行好吧,约翰只是病了,他……”
茜米尔只是冷冷地打断。
“别骗自己了。”
丑婆婆抖了抖,仍然不死心,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教会,咱听说教会还负责驱邪,圣母在上,一定能救下约翰……”
但言语的利剑,轻易戳破了希望的气泡。
“别指望了,驱邪仪式的钱你们掏不起,别说贫民窟的你们,哪怕是内城的普通家庭,参加仪式也要倾家荡产。”
茜米尔很平静地讲述,她从来不会讲善意的谎言,
“再者,教会只能解决轻度污染,稍微严重些都没办法,按照约翰的表现,估计他还没靠近,战斗教士便会用链锤砸烂他的脑袋。”
闻言,老妇人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到地面,眼神呆滞,嘴里还反复念叨着“圣母在上”。
约翰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当听到这与死刑没有区别的断言时,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那现在要怎么办?”
胖警官开口询问道,“既然他们与非凡事件有关联,按理应该带回治安署,但据说现在外城的执法队人手不足,恰好您两位又在……”
他故意顿了顿,偷瞄茜米尔的表情。
“暂且由我们带走,相关文书会寄送到治安署,接下的事情与你无关了。”
茜米尔回答。
胖警官松了口气,旋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约翰具体是什么情况?因为受到诅咒,所以死而复生?”
茜米尔摇了摇头。
“不清楚,从描述上判断,他像是受到了【雾】的影响,但很奇怪,我却没有感应到任何密源的动静,而且【灯】也没有反应。”
茜米尔皱着眉。
按照她掌握的非凡知识,渴求痛楚与恐惧,抛开某些心理变态的家伙,绝大多数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取【雾】。
因为修习【雾】的核心方法便是“祭祀法”。
它的由来也很简单——早在第二纪元,万灵便掌握了祭祀,萨满们用古怪的仪式来崇拜未知的事物,而这献祭的过程则充满了血腥与野蛮,传播了恐惧。
直到现在,这样的修习方式也没多大改变。
即便是秩序阵营的静谧教会,他们也保留了很多原始的仪式,名声素来不佳,因此远远不如势力遍布全大陆的晨曦教会,只能龟缩在欧吉斯王国一隅。
但很奇怪。
照亮一切的【灯】与幽暗隐秘的【雾】,它们如同水火般互相对立,怎么会没有反应?
茜米尔有些困惑,她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莎纸,上面绘制着天平与太阳。
很显然,这是晨曦教会的得意作品,非凡世界里侦察邪恶最常用的物品——启明印。
天平指代秩序之神,太阳则象征着晨曦父神。
由于先前的疏忽大意,她盲目地信任内城的治安,仅仅随身带着枪,所以在圣兰顿里挨了顿打,吃足了教训。
还是太松懈了!
故而茜米尔痛定思痛,决定任何时候都要做好充分准备,何况又是外城,她身上的好东西可不少,不然怎么敢带芙兰这个纯小白出来。
简单举例。
她手里拿着的启明印规格就很高,寻常人用的只有黑铁阶,但她的则是秘银阶,很夸张的配置,规模小点的晨曦教堂都掏不出这玩意。
因此,如果有【雾】在她面前想要遮掩,那么起码也要是同等级的。
偏偏这么巧,在这贫民窟里有这么高等级的东西?
那自然是没有的。
所以。
异变发生了。
“等等,约翰?你怎么了?”
胖警官平日里虽然胆大粗鲁,但面对非凡事件,那可是怂得够彻底,当然,这也是他经验丰富的体现。
这不,刚发现跟前的年轻男子有些不对劲,他便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很洪亮,后退的半步也很真实。
“抬头,回答。”
茜米尔反应比胖警官更快,她二话没说,抽出尖锐的细剑,锋刃抵在男子的额头上。
约翰颤抖着身子。
瞧他那可怜的摸样,恐怕癫痫发作的病人,看起来都比他要体面。
然而。
他并不是害怕,更不是恐惧,而是在忍耐着什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脖颈处青筋暴起,嘴里还嗡嗡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听。
“好烫,好饿……”
他嚅嗫的声音越来越大,“好烫,好饿,好饿,好饿……”
丑婆婆不由得心疼,即便面对着可怕的治安官,面对锋利的剑,她也能鼓起勇气开口,想要替儿子说句话。
可惜,她这话却梗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
因为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约翰化掉了。
字面意思。
宛若浮冰遇上了烈阳,蜡像撞见了猛火。
先是皮毛与毛发,然后是血肉与筋腱,然后是骨头与内脏……
所有的部位,迅速滑落,变成黝黑的烂泥,跌落到地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的内里也展露无遗。
黑漆漆的,光滑的气泡迅速扩大,勾勒出人形。
芙兰猛然瞪大了双眼。
她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即便在这么恶臭的环境里,那熟悉的恶心味道也能闻到。
腐烂的枯枝?
再配上那刻骨铭心的造型。
西雅?!
不,是影子!
茜宝其实是氪金战士,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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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巴别塔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