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普通的办公室，散发着橡木香的办公桌正对着门，旁边摆放着几把椅子，角落里还有几盆绿植，或许唯一与非凡相关的事物，只有上方那亮着天青色光芒的吊灯。
“请坐，特拉弗斯小姐，你已经想好了吗？确定要加入游荡者？”
阿莫夫坐在办公桌后面，微笑着问道。
“嗯，我确定。”
芙兰乖巧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签下字吧。”
阿莫夫拉开了抽屉，拿出来的却不是纸张，而是捆扎起来的羊皮卷，缓缓摊开几乎占据了全部桌面，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汹涌的河流。
明明是空白的纸面，可仿佛绘制着整个世界般，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若隐若现；明明泛着老旧的褐黄色，可芙兰总感觉那是面镜子，映照出了自己的魂灵，感到阵阵头昏目眩。
好一会。
她再度望向羊皮卷，却发现上面浮现出整段的淡金色字符，华丽又诡谲，如同密林里生长的藤曼，繁杂间又带着独特的规整……虽然她看不懂，但偏偏对这些符号不陌生，因为曾经在潘德加尔的博物馆里见过。
“精灵文？”芙兰喃喃道。
“因为游荡者的创始人，包括初代在内的先贤们，他们全都来自北地诸国，自然深受精灵王朝的影响。”
旁边的茜米尔开口解释，“那些语句意思很简单，大约是‘背弃誓约者，受神明厌恶’，可以直接跳过，重点是下面，用大陆语书写的内容。”
“噢噢。”
确实如此，羊皮卷用熟悉的文字列出了各式条款，芙兰随便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的，像极了市面上的工作契约，只是着重强调了与非凡相关的事情。
简单来说，契约者需要完成协会的任务，那么会按照贡献获得相应的资源，但无论贡献多少，依旧有最基本的福利可以享用……比如每月九枚金克尔的固定薪水……等等？
芙兰瞄了又瞄，反复确认那数字无误后，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
“九枚？最基本的福利？这数字是不是有问题啊？圣兰顿里那些没职称的教师，月薪也就十二枚左右，已经算得上潘德加尔中上层的收入了。”
而在库拉索王国，货币分为三种，金克尔、银纳尔与铜徳尔，换算比皆为一比十，一枚金克尔便相当于一百枚铜德尔。
通常来说，在潘德加尔内城里工作的服务人员、熟练工人等月工资在三到五枚金克尔不等，像芙兰家里雇的佣仆，月薪就是四枚金克尔加六银纳尔。
“很多吗？非凡者如果按照比例来算，完全算人群中万里挑一的存在，自然配得上这个薪资……而且你估计里不了解超凡世界的物价，譬如晋升黑铁阶的仪式，最便宜的正规仪式，那些材料折合成钱，起码也超过四百金克尔，这还不算仪式知识的价钱。”
阿莫夫微笑着捋了捋胡子，望着目瞪口呆的少女，不急不慢地说道。
四百？！
芙兰以最快的速度在心里计算，如果以固定薪资算，即便不吃不喝都要花费将近四年时间，再说了，她还记得修行密源的那些方式，开销也明显不小……天啊，非凡都这么烧钱的？
“如果是更高阶的仪式，那岂不是天文数字。”
她忍不住感叹。
“呵呵，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解决的，牵扯到黄金阶以上的东西，交易法则基本都变成了以物易物，甚至很多秘银阶的非凡物品都有价无市，至于原因……”
阿莫夫面露微笑，从怀里摸出枚亮闪闪的金克尔，上面图案是贤者议会的圆桌，然后向着芙兰询问道，“你明白为什么非凡者愿意使用俗世流通的钱币吗？”
芙兰摇摇头。
“因为这些钱币里面蕴含着定量的【石】，作为象征着稳定与物质的密源，它广泛地存在于世间各处，尤其是金属与矿物之中……”
“所以八山联盟的矮人很聪明，他们利用了【石】的特性，率先铸造了众多同规格的钱币，然后凭借着强大的势力，成功制定了大陆的货币体系，使钱币成为俗世与非凡世界通用的等价物。”
阿莫夫搓了搓手里的金克尔，又慢悠悠地说，“而钱币里密源的多寡，则确定了它们各自的价值，也决定了它们之间的换算关系。”
原来日常里习以为常的事物，背后居然有这样的来头。
非凡，更确切说是密源，果然是无处不在的，它们是构成世界的基石，深刻影响了社会与文明的方方面面，或者反过来说，其实任何现象，最后都可以联系到密源身上。
芙兰长长呼出一口气，莫名有了新的领悟。
“不过，【石】终究是单一的密源，只对一部分非凡者有意义，而对另一部分人就显得可有可无，例如我们这些主【血】的非凡者。”
阿莫夫笑了笑，弹起金币又用指尖稳稳接住，
“若是处于低位阶时还好，即便无法汲取钱币里的【石】，还可以用来交换，因为需要的非凡物品没有那么稀奇；可如果到了高位阶，那么渴求的事物价值很高，这些货币就显得无用且繁琐……”
“当然，你要是和主【石】的非凡者交易，那自然可以照常使用，只是不太建议这么做，如果你不想背着几座小金山跑来跑去的话。”
阿莫夫乐呵呵地说。
好一会。
他突然拍了拍脑袋，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羊皮卷：“年纪大了就容易变得罗里吧嗦，原谅下老人家吧，不小心就扯远了话题，差点忘记了正事。”
“噢，没关系，很感谢您分享的知识。”
芙兰连忙摆手，然后四处张望了几番，怎么都没能发现用来签字的笔，正准备开口之际，耳边便听见清冷的声音。
“誓约之卷是非凡物品，不需要用笔书写，而是以灵魂为契，你身体触碰到它，然后再默念自己的名字即可。”
她侧过脸，发现茜米尔不知道何时走到自己身边。
芙兰犹豫了片刻，轻轻伸出手掌放在了羊皮卷上，在心里诵念自己的名字。
霎时间，纸面大放光明。
流动的光芒飞舞，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轮廓，然后骤然收拢，直直撞向羊皮卷。
随后，蔓藤般的精灵文肆意生长，后面紧跟着并排篆刻出大陆语——“芙兰·特拉弗斯”。
但光芒没有黯淡下去，只是轻轻的摇曳，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另一只手搭上了纸面。
于是，又有字迹随之浮现——“引路人，茜米尔”。
芙兰愣了愣。
“引路人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发问。
“按照协会的传统，所有新加入的成员需要老人进行担保，方便在出现违规、背叛等行为时追责，而且遇上修行问题时，引路人有义务为新成员解答。”
阿莫夫一边收起羊皮卷，一边解释道，“当然，如果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任何成员都可以求助于导师，不过，由于平日里导师的事情都很多，所以你以后找我记得提前预约时间。”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又继续说，“可惜你应该没有太多机会询问我，因为我的身体不太好，很多时候都是茜米尔接替我回答的，她的非凡知识可是相当渊博，在协会里名声很高……”
“真是羞愧啊，老师都要被学生比下去了。”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茜米尔刚刚开口，又瞧见老者笑呵呵地说。
“哎呀，像我脸皮这么厚的老家伙，怎么会因此羞愧，倒不如说是自豪吧，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学生，说明我还是有些成就的，年轻人总要超越老一辈，这样组织才会蓬勃发展……咳、咳。”
“老师……”
“咳……我没事。”
阿莫夫用手捂住嘴，又艰难地咳嗽了几声，缓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再次说话，“人老了真的不太中用，我估计要歇息一会，茜米尔啊，辛苦你了，好好带下新的成员。”
沉默良久。
“好，您保重。”
茜米尔点点头，拍了拍芙兰的肩膀，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后者愣了愣，向面带微笑的老者挥手告别。
·
·
沉重的房门紧紧阖上，两名少女定定站在原地，望着缝隙里隐隐透出的天青色光芒，仿佛正迎着风的火焰，烧得无比旺盛。
“你注意到了？”
茜米尔突然开口。
“嗯。”
芙兰回忆起刚刚老者咳嗽时的画面，虽然用手掌紧实捂住嘴，但自己的眼睛很尖，注意到了那些吐出来的东西，淤血般的暗红，似乎是活物；
还有老人那脖颈处的肌肤，在某个瞬间骤然绷紧，青色血管像躁动的细蛇，微小的羽毛随之生长，从围巾包裹处缓缓向上蔓延。
她隐隐明白了，那罩着全身的长袍与围巾有何作用——为了遮掩某些可怖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
芙兰颤着声音发问。
“污染，很严重的污染，那是老师以前与虫学派战斗时留下的。”
茜米尔如此回答。
“哪怕是高阶非凡者，依旧无法清除污染吗？”
“至少黄金阶的传奇猎人不行，哪怕消耗了大量的资源，最后只是勉强阻止了污染的加深，避免堕落的结局。”
茜米尔顿了顿，“不过，翡翠阶应该有办法，因为当年去请求过某位天灾，奈何我们支付不起高昂的代价，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换回了那些天青色的灯——它们以【石】与【灯】为燃料，专门压制【血】的污染。”
芙兰不由得望向庭院角落，还有那些幽暗的房间，青色的光芒跳跃着。
说起来，黑桃酒馆的地下，同样有这些火焰。
“虫学派……究竟是什么？”
芙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一群疯子。”
茜米尔回答得干脆，然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芙兰有些害怕，最后听见一声叹息。
“本来不太想和你说这些，但既然他们又重新露头，那你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情……走吧，刚好还要给你游荡者的徽章。”
她迈开了步伐，回头示意芙兰跟上。
……
“很久以前，在伟大的究极之兽赐下兽之印后，游荡者的先贤们以其为基础共同开创了【野性呼唤】道路，但他们很快产生了分歧，出于理念的不合。”
“理念不合？”
“因为他们对如何修行兽之印有不同的想法，有的人觉得可以将那些得天独厚的非凡生物作为模板，通过修炼逐步改变自身，完成进化；而有的人则持另一观点，认为无需效仿他者，最合适的才是最好的，要根据不同的外部环境，完成不同的蜕变。”
“……前者是龙学派，而后者是虫学派？”
“没错，巨龙是近乎完美的血肉生物，所以研究他们的人自诩龙学派；而虫子是适应力最强，分布最广的血肉生物，虫学派由此得名，别误会，他们并不渴望变成虫子，只是觉得昆虫变态很贴合他们的理念，认为破茧成蝶是伟大的奇迹。”
“……我，我其实感觉虫学派……听起来还蛮正常的。”
“你不用那么紧张，其实虫学派的理念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更加贴合兽之印，因为究极之兽‘泰’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永不停息的蜕变，所以在早期，龙学派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被嘲讽‘模仿有局限的生物，无异于自己戴上项圈’。”
“早期？那后来呢？龙学派占据了上风？”
“对，因为虫学派快没人了，绝大多数都死光了。”
“死了！为什么？！”
“因为人类是有局限的，世界万灵都有其局限，所以那么多年来，超越万物的究极之兽只有一个，所以它是尊贵的神明——龙学派的贤者早早领悟到了这道理，天赋高的人可以模仿巨龙，天赋低的人学不来，但仍然可以选择其他非凡生物；
但虫学派则不同，他们妄图效仿神明，追求适时而变，要求任何残酷的环境都能适应，这便注定了只有天赋奇高的人能做到，而且死亡率会非常高，更要命的事，他们消耗的资源非常多，毕竟没有密源、没有力量源泉，是无法实现进化的。”
“那再后来呢？怎么演变成今天的情形？”
“很简单，虫学派里活下来的都是绝世天才，他们虽然无法解决天赋的问题，但可以解决力量源泉的问题，因为他们是游荡者，他们没有忘记组织是怎么来的。”
“堕落血尸？！”
“是的，他们投向了邪神的怀抱，或许不能算作眷属，但起码是合作关系，因为血尸力量太契合他们了，孽之印代表着最极端的**与无所束缚的生命，这不是完美满足了他们自由进化的需求吗？所以虫学派背叛，他们从游荡者里分裂出去，成立了蝶变教团。”
“……他们修炼了两个神赐之印？”
“你很敏锐，没错，因为堕落血尸被封印了，所以只要能脱困，它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力量，而究极之兽早已沉睡多年，两名神明都不在乎，他们自然可以修习两道神赐之印，毕竟天赋也足够高……”
“沉睡？”
“嗯，你应该知道希玛内克山脉吧，大陆上最长的山脉，素有世界脊骨的称呼，上面栖息着无数可怕的灾兽，据说那便是究极之兽的寝宫……而且我必须再次提醒你，神明的立场无关乎世俗道德，如果祂苏醒着，恐怕也不会对虫学派降下惩罚，因为对于祂而言，这是个有趣的事情，毕竟虫学派的人会带来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生物，启发祂的思路。”
“……”
茜米尔在进入密室前，转身望向芙兰，最后说了一句。
“总之，现在蝶变教团的人，那些虫学派的人全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因为孽之印带来了力量，同时也放大了他们的**，加剧了他们的癫狂，属于晨曦教会认定的顶级□□团。”
同时也是游荡者的死敌。
芙兰在心里补充。
这也很好理解，如果说堕落血尸是囚徒，那么游荡者就是监狱的看守，那么当部分看守叛变与囚徒混迹在一起，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谁还用多说嘛。
没过多久。
茜米尔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枚不大的徽章，上面刻着篝火、酒杯与刀剑，底色如墨般深邃漆黑。
“这是游荡者的象征，里面有密源制成的标识，别弄丢了，不然你在据点里行事会很麻烦，而且在外很难证明身份。”
她将徽章递了过来，轻声说道，“听完有没有后悔？要面对那么可怕的敌人。”
那是芙兰首次摸到游荡者的徽章，亦是她第一次紧紧触碰到茜米尔的手，现在她只感觉到如冰般寒凉，想不到日后会有烈火般的滚烫。
但无论如何，她始终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不后悔。”
嘻嘻，布丁看见小可爱们的鼓励很开心噢，我会加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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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巴别塔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