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渗过灰蒙的雾霭，洒向老旧的街巷，抚过斑驳的石墙，照在连名字都没有的酒馆上，最后落在那高高挂起的牌子上，赫然写着“暂停营业”几个字。
茜米尔皱了皱眉，径直推门进入，众人紧随其后。
里面的布置与黑桃酒馆相差无几，同样有着餐饮区、赌场与旅店，只不过规模要大上不少，而且装潢也更陈旧些。
醇香的酒味弥漫，偶尔还能闻到烤肉的香气与旱烟的味道，来源自然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盘，以及赌场里散落地面的烟卷。
好像发生了什么急事，所有人离开得很匆忙。
只有忙碌的女佣还在收拾残局，大约是听见了声响，她探出头来喊道：“客人，我们酒馆这段时间都要停业……”
待到望清了来人的模样，她咽回了原本的话语，转而惊喜地说道，“茜米尔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协会里其他人呢？这里发生了什么？”
茜米尔扫视着四周，没有战斗的痕迹，应该不是遭到了袭击，但全然感知不到游荡者们熟悉的气息。
“他们都已经出发了，由杰洛斯导师带队，要是你们来早些还能见到，但现在估计已经离开潘德加尔了，至于原因……”
女佣的脸上挂着担忧，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后方，“阿莫夫导师在里面等着你们，快些过去吧。”
二话没说，众人朝着里面进发。
跨过东倒西歪的酒桶与椅子，穿过堆叠着筹码的赌桌，再经过垂着帘子的厨房，最后走到厚重的石室前。
出乎意料的，石室里没有螺旋的阶梯，而是宽敞而笔直的长廊。
两边墙壁不仅挂着天青色的古典灯台，同样还绘制着颜色丰富的精美壁画——上面全都是形态各异的非凡生物，从雪原里仰天长啸的巨狼，到丛林间盘绕树干的蟒蛇，再到蓝天上翱翔的雄鹰……
芙兰紧紧着众人，眼睛却忍不住瞄向那些神采飞扬的生物。
隐隐的，她心里有所明悟。
这些正是兽之印所慕求变化的对象，有别于卑微的尘埃种，它们是天生便掌握着密源的高贵存在，血液里流淌着暴虐的力量。
而那万兽的顶点，执掌着权与力的君王，则绘制在画卷的最后——盘旋在群山之上，张开的双翼仿佛能遮蔽天空，睥睨着世间的巨龙。
目光触及的瞬间，可能是壁画过于逼真，勾勒出几分巨兽的神髓，芙兰只感觉脑海里响彻着君王的咆哮。
太荒谬了，她居然会以为自己听见了龙的声音。
“巨龙……”
少女喃喃道。
“是啊，这就是巨龙，三大高贵的神话种之一，与天使、恶魔们并驾齐驱，作为【血】的最高杰作，它们自诞生之日起就已迈入黄金位阶，享有着悠长的寿命，只要不中途夭折，绝大多数都能成为翡翠阶的天灾，除了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灵，几乎没有比它们更尊敬的存在。”
旁边的尤娜也跟着感慨，她望着画卷，言语间很是羡慕，“它们几乎是所有【野性呼唤】的最终梦想，要是能变化成巨龙，那与一步登天又有何异。”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啊，哪怕不提那高昂的仪式成本，凡俗之躯又怎么能承受得起那么狂暴的力量，即便给我机会，我也没胆量去尝试。”
罗兰听见了女子的话，忍不住开口宽慰：“幸亏你没去，当年多少人自诩天资非凡，想去搏一搏那通天坦途，可运气最好的也落了个半残，剩下全都丢了性命。”
“是啊，但庆幸之余，偶尔还是会心存幻想吧……”
尤娜有些唏嘘。
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芙兰听得一头雾水，困惑地望向尤可，试图寻求个答案。
而男孩很识趣，压低声音解释道：
“在十四年前，我们库拉索王国的贤者‘北风武圣’完成了屠龙伟业，然后在王国境内召集所有密源为【血】的黑铁学徒，宣布要举行龙血沐浴仪式，如果能熬过去，不仅会成为贤者的弟子，而且日后基本是黄金阶起步，前途光明，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去尝试，甚至有境外的人付出高昂代价入籍库拉索，只为索求一个机会。”
“但龙血仪式无偿举行了六年，因为所有参与者都失败了，下场很凄惨，包括我们游荡者协会，听说当年协会陆陆续续派了近百人，但最后只回来了几个，而且是污染都很严重，即便勉强保住性命，但已经无缘非凡之路，还浑身伤残……姐姐原本也想去，但一来是害怕，二来是我那时还小，所以虽然报名了，却在最后时刻反悔了。”
芙兰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六年后呢？不再举办了？”
“嗯，据说武圣冕下觉得物资消耗太大，而且有些声音攻讦他说这是阴谋，专门用来削弱【血】之非凡者的未来力量，干脆终止了龙血仪式。”
“所以没有人成功吗？”
“在那位龙之魔女横空出世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场闹剧，可当那风暴巨龙盘旋在高天之上，让暴雨宛如瀑布般倾斜，将怒海的风浪搬上云端之后，这条震撼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了全大陆。”
男孩用讼诗的口吻念完这段话，然后不由得摇摇头，无奈地说道：
“没想到完成龙学派最高梦想的，居然不是任何【血】的非凡组织，反而是主【识】的贤者议会，神明还真是开了个恶趣味的玩笑。”
居然成功了？！
芙兰睁大了双眼，原来还真有人能掌握如此伟力，光是听着那描述的画面就令人心生敬畏。
可有些地方很奇怪……
“你是否在奇怪，明明贤者连巨龙都可以杀死，但我们却仍然将变化成它们作为最终梦想？”
尤娜回过头，很轻易察觉到了少女的想法，微笑着说，
“你想想看，贤者们都是翡翠阶的天灾，每位的事迹都能当成史诗来传颂，但问题也出现在这里，所有翡翠阶的非凡者，放眼历史长河里都属于异常罕见的绝世奇才，哪怕翻遍全大陆也找不出多少，可巨龙们不同……”
说到这里，芙兰已经明白了。
“因为巨龙是整个族群，所以变化成它们意味着可以破解神话种的奥秘，这对于修习兽之印的非凡者而言尤其重要，因为窥见了更多进化的领域，距离究极之兽又近了些。”
“很聪明嘛。”
尤娜夸赞道，又继续说，“而且在三大神话种里，只有巨龙与【血】相关，所以我们源源不断追求、研究着它们，故而在非凡世界里，像我们这样的【野性呼唤】又往往被称呼为龙学派。”
原来如此。
俄而。
芙兰好像想到了什么，好奇地发问：“咦？难道【野性呼唤】还有别的学派吗？明明是同一个职业路径？”
这话一出。
如同按下了暂停世界的按钮，所有人的身子僵了僵。
脚步齐刷刷顿了顿。
尤娜微微张了张嘴巴，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求助似地望向罗兰。
但后者也仅仅是露出了苦笑，对着芙兰叹息一声：
“你还是真是敏锐啊。”
然后，男人瞧向前方的黑发少女，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沉吟半响。
茜米尔再度迈开脚步，最后来到巨大的青铜门，手里有规律地旋转着中央的圆盘，伴随着地面的颤动，清冷的声音也响起：
“有，他们曾经是【野性呼唤】，甚至最初也隶属于游荡者协会，但已经分裂了那么多年，他们基本都踏上了至臻之路，形成的组织也逐渐演变成了我们的死敌。”
巨门缓缓拉开。
茜米尔微微侧过脸，眼眸里闪着纯白色的流光，携带着无言的威压，宛若传闻里北地呼啸的风霜，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记住，如果有人敢自称是虫学派的，或者宣称归属于蝶变教团，不要犹豫，马上杀了他，要像杀异魔那样果决。”
·
·
全新的景象映入眼帘。
宽敞的中庭，郁郁葱葱的绿植，造型古典的木制长椅，甚至还有流水潺潺的喷泉，溅射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华光，照出雪白砖石的倒影，它们在四周垒起了几层的楼房。
完全与想象里的场景不同。
芙兰原以为这里会像黑桃酒馆的据点那样，氛围的基调深沉阴郁，就像吟游诗人喜欢传唱的那样，浑身伤痕的猎人们围绕着篝火，一边喝着烈酒一边摩梭着刀剑，撕咬的不是肉干而是苦痛的回忆，然后商论着要去哪里讨伐……
但实际上，如果不是事先知晓，她根本不会以为这里是游荡者的大本营，而会错认成内城里豪华的宅邸，它甚至与外城都格格不入。
然而。
等到芙兰细细观察时，却还是能发现许多不寻常的地方。
譬如在庭院的角落，还有在部分房间里，跃动着天青色的火焰；那些洁白的砖石似乎也并非俗物，它其实有浅浅的纹理，像是肉的剖面……
随后，忽然响起的苍老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你们到了啊。”
抬头望去，原来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形单薄得令人心生怜悯，松弛皮肤能勾出骨骼的形状，他正独自坐在轮椅上，有些吃力地前行。
“老师，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茜米尔赶忙走上前，很自然地推着轮椅。
“趁着人还能动弹，偶尔也要出来晒晒太阳嘛，总是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什么意思。”
老者微笑着回答，笑容很和蔼，他罩着白色的长袍，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大抵是入秋天冷了，在领口处还环着羊毛织造的围巾。
“阿莫夫导师。”
其余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芙兰愣愣地看着。
原来眼前这位浑身书卷气的老人，居然会是游荡者协会的高层，与预想里年迈却威严十足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看起来如同温润的玉石，或者是名家呕心沥血打造的弦琴，岁月的痕迹没有减损其风采，反而留下了莫名的感动。
“你应该就是茜米尔新招收的成员吧？”
老者细细望向芙兰，随即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表面的【血】虽然夺目，但内里的【识】却更加璀璨，和描述里的一样，是个有天赋的好孩子啊。”
少女终于回过神来，学着行礼：
“阿莫夫老师好……”
尤娜忽然用手肘碰了她，蚊子般的声音提醒道：“老师这个称呼不是谁都能用的。”
“啊？对……对不起。”
芙兰后知后觉，红着脸道歉。
“哈哈，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像我这样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没有多少勇气去负起这么沉重的担子，光是茜米尔一个就很让我头疼了。”
阿莫夫看出来少女的局促，微笑着宽慰，“不过好歹多活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本事，只能凭借经验给出些微不足道的建议，如果不嫌弃，跟他们一起喊声导师就好了。”
芙兰忙不迭点头。
随后。
茜米尔开口问道：“老师，您怎么忽然通知我们过来？”
众人通通竖起耳朵。
“唉。”阿莫夫轻轻叹了口气，“当然是因为昨晚袭击了内城的非凡组织，那个名为森罗之巢的邪.教团，刚刚贤者议会与晨曦教会联合发布了正式通缉令，所有在库拉索王国境内的势力都有义务配合搜查。”
“而且统管局总部的众多人手已调配去边境了，准备接应伽德王国的旧皇族，虽然他们剩余的力量负责内城绰绰有余，但再加上外城就有些力不从心。”
“所以他们干脆将部分外城事务委派给了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主要是我们游荡者协会与晨曦教会两家。”
茜米尔沉默了一会。
“我刚刚听说，协会里大多数成员离开了潘德加尔，他们是前往其他地区搜查了吗？”
“不是。”
阿莫夫摇头否认，“他们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由杰洛斯亲自带队。”
什么事情比贤者议会的委托更迫切？而且还要出动黄金阶的传奇猎人？
除了芙兰，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有了答案。
“那群家伙又出现了？”
尤娜的声音略显沙哑。
“对的，我们发现了虫学派的踪迹，那群蝶变教团的叛徒，他们似乎也与森罗之巢有所交集。”
阿莫夫缓缓点头。
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芙兰留意到，老者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而且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提及“叛徒”二字时，眼神却如同藏着刀剑，锐利得令人不敢对视。
“怪不得，我昨晚遇见的那个【梦妖】，明明是主【识】辅【影】的职业，居然能掏出【灾兽之皮】这类【血】的非凡物品，原来与那些家伙有关联……”
茜米尔面无表情，“需要我跟着过去吗？”
“没必要，如果连杰洛斯他们都处理不了，你去了也起不到什么决定作用，况且总要有人负责外城的事务。”
阿莫夫看向众人，“很抱歉各位，让你们匆忙赶来，但恐怕只能稍作歇息，等下便要再度动身了。”
“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外城那么大，光凭我们这么点人应该也搜索不过来吧？而且又没有什么头绪。”
尤娜变得愁眉苦脸。
“统管局会提供帮助，他们抽调的人员主要是执法队，治安官可没有离开岗位，至于从什么方面入手……”
阿莫夫沉思片刻，屈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然后开口说道，“这些邪.教团来来回回，摆弄的东西终究还是离不开掠夺密源、发展信众与召唤邪神这老三样，先按照常规的流程走。”
“明白了，那还是先调查人口是否有异常情况。”
尤娜晃了晃豹耳。
“那区域怎么划分？”
罗兰双手环抱。
“我去贫民窟吧，毕竟对那里很熟悉了。”
茜米尔率先开口。
“可以，至于罗兰，赫蒙已经去工业区了，你去接应下自己的老搭档。”
阿莫夫瞧见男子颔首，又望向姐弟俩，“居民区就拜托给你们了。”
“好。”
两道声音共同应答。
“那我们先出发了。”
随即连同着罗兰，三人齐齐行礼后离去。
望着他们的身影，茜米尔也走到老者面前微微鞠躬，正想转身迈开脚步，可惜却被挽留了下来：
“你先别急，作为引路人，怎么可以丢下新的成员自己走了，签订契约还需要你在场呢。”
阿莫夫说完，又对着芙兰微笑，“先跟我来吧，完成一些必要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