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不起眼的老屋，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古老的巷道不宽，青石铺就，两边都是沧桑的石砌楼房，雕花窗门五彩缤纷，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镶嵌在楼房的墙壁上。
芙兰的身体紧跟着众人，心思却还停留在刚刚走过的地底通道上——幽暗却不狭窄，数不清的岔路让人头昏目眩，仿佛凿空了整片区域，建造了宏大的迷宫。
“现在这里是哪？”她忍不住低声发问。
“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通道太复杂了，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学，反正是离外城大本营最近的出口。”
回答问题的是小男孩尤可，他现在披着黑色斗篷，完全遮盖住身上动物的特征，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男孩压低声音接着说：“其实原本我也有机会掌握的，因为先前还保存着通道地图，可惜有人喜欢耍酒疯，把地图扯坏了……”
杀气腾腾的声音从前方射过来。
“尤可，你当我耳聋吗？”
同样穿着斗篷的尤娜停下了脚步，瞪圆的豹瞳看起来不是很友善，手里的拳头也攥得很紧。
“略略略，你自己做的事还不让说。”
男孩扮了个鬼脸，趁着女子还没动手，一溜烟躲到芙兰身后。
面对着少女，尤娜尴尬地挠了挠头，忙不迭地解释：
“你知道的，黑荆棘密酒的味道棒极了，喝多了难免会有上头的时候，不过你放心好啦，那些道路出任务时走多了自然会记熟，随手就能画出来，如果以后你需要只管开口。”
其实我不知道酒的滋味……
芙兰在心里偷偷地回话，随后留意到对方提及的词语。
“出任务？”
“对啊，出任务打工还债咯。”
尤娜耸了耸肩，“毕竟晋升非凡的仪式开销并不小，我们这些出身普通的只能求助于协会，但组织又不是做慈善的，投资也要追求回报嘛。”
提起这些事，女子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变得蔫头耸脑，
“我前年好不容易达到指标，付清了黑铁阶的欠款，结果还有青铜阶的等在后头，按目前的效率随便算了算，起码要再工作二十多年，想想就觉得累死了，好想赖账摆烂啊……”
她抱怨了好一会，大抵都是诸如“这个月又没钱去喝酒了”、“很久没去逛过希尔密达大道”以及“伙食又涨价都要买不起了”等等。
然后尤娜忽然间抬起头，瞥见少女的表情，有些困惑地问道：
“你怎么看起来很错愕的样子？”
芙兰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回答：
“因为我之前听人说，游荡者协会约束不多挺自由的，只有像四大商会那样的组织才需要签下几十年的卖身契。”
那是昨夜在马车上与戈拿的对话。
虽然她没有天真到以为会有白拣的便宜，明白所有好处都标有价码，可如今听完尤娜的抱怨，却不免心生忧虑。
自已不会被骗了吧？而且看现在的情形，知晓了那么多秘密，反悔应该来不及了……
芙兰开始胡思乱想。
“哈哈，你放心好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属于游荡者的常态。”
尤娜笑着摆手，“主要是因为【野性呼唤】要选择变身的对象，很显然，不同的非凡生物之间天差地别，不仅体现在变身后的威能，还反应在晋升仪式的规格与成本上。”
“唉，我当初觉得荒原豹实力挺厉害的，恰好又有些天赋与运气，结果脑子一热，签了很多契约，后来就背上了大量的债务。”
“但是在其他地区的游荡者分部里，有不少人出于各种原因，只选择了相对弱小的生物，呃，甚至是始终停留在黑铁阶，所以需要偿还的欠款挺少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要知道，协会的各项条件其实很优渥，比方还款的时间相当充裕，又不会限制你个人的自由，再怎么都比去四大商会当狗要好。”
说到后面，尤娜还冷笑了几声，看起来对商会颇有微词。
芙兰一边点着头，一边暗自嘀咕。
好像小茜米尔也不是很喜欢商会，之前哪怕当着罗琪梅兰的面，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她心底念头流转，又忽然间注意到某个细节：
“只是其他分部吗？难道是因为库拉索分部喜欢走精英路线？”
话刚脱口，芙兰便自行得出了答案。
或许也与那场“血宴”有关。
兀然的沉默。
“看你的表情，大概也意识到了，许多人不幸地离开了世间，只有实力与运气俱佳的从那场灾难里存活了下来。”
尤娜又挠了挠头，不愿多说该话题，只是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叮嘱，“总而言之，选择密源与职业的时候，不仅要考虑未来的前途，安全与性价比也千万别忽视了。”
她抬头望向前方，瞧见茜米尔与罗兰已经站在马车边上，忙不迭开口：“好啦好啦，我们赶紧跟上吧，已经落后太多了。”
女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芙兰简单理了下刚刚得到的信息，然后回头望着身后的尤可，招呼道：“该走了噢。”
男孩沉默着点头。
不知为何。
他忽然间说道：“其实姐姐本来不用签那么多契约的，她不是会脑子发热的鲁莽家伙，只是因为还要替我做担保，霜月狼很厉害的，很多人竞争，我本来都要放弃了，可她不希望我浪费天赋，额外付出了很多代价抢了下来……”
芙兰愣了愣。
“……而且你别觉得她是酒蒙子，喝很多酒只是为了压制伤痛，她没有沾染什么恶习，她是个很好的人。”
男孩的表情很认真，大概是不希望有人误解自己的亲人。
“嗯，我能感觉到尤娜小姐很善良。”
所以芙兰动了动鼻子，也很认真地回答。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语，因为在尤娜的身上，可以感知到柑橘与橙花的气味，往往代表着热情与友善的态度。
说来也颇为有趣，在新见面的三人里，罗兰虽然常挂着温和的笑，也喜欢帮忙解释，但其实还有着隐隐的戒心；而尤可之前总是沉默，或许是小孩子不清楚该如何面对陌生人；唯独尤娜性格比较洒脱直爽，看起来比较好相处。
不过，当听见芙兰那诚恳的回答后，男孩明显高兴了不少，脸上多了些许笑容。
只有少女还留在原地。
望着前方的四人，她忽然笑了下，悄然放下了紧绷着的内心。
其实，哪怕是被骗了，她也没打算离开。
虽然初次见面有些惊悚，可经过短暂的相处，还是能觉察到众人的善意，或许不算很多，但对自己而言也弥足珍贵。
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朝自己招手的茜米尔身上。
莫名的，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期待。
于是迈出了轻快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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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土的路面坑坑洼洼，马车轱辘着碾压而过，扬起的尘土漫天飞舞，距离高耸的城墙越来越远，那两尊拱卫在城门处的巨大石雕也逐渐模糊。
“芙兰，你以前到过外城吗？”
茜米尔轻声询问道。
“没有，我从小到大就没有离开过内城。”
芙兰贴着窗户，满是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那是与内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首先是主干道由青石变成了黄土，留下无数道深深的车辙；然后是街边的房屋，明显比内城的要低矮得多，而且颜色要么褐黄要么深灰，偶尔的绿色来自窗边花架；其次是来往的行人，他们不仅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穿着打扮也相当简陋……
当然，最让芙兰留意的，除了那些沿街童乞外，还有那灰蒙蒙的天空——罪魁祸首自然是远方吞吐着黑气的烟囱，让清晨的朝阳都黯淡了不少。
“有什么样的感觉？”
茜米尔又开口询问。
“硬要形容的话，这是很糟糕的环境，贫穷的河流在肆意流淌，夹杂着不幸，从街头到巷尾，从房屋里漫出，淹没了所能看见的一切事物。”
芙兰如此回答。
“哈，还真是贴切又有趣的形容。”
黑发少女笑了笑，同样望向窗外，“不过这里可是居民区，而且还紧靠着内城，算是难得的好地方了，好歹定居在此的人都有些闲钱，他们与很多人相比，已经是妥妥的幸运儿了。”
芙兰忽然间沉默了。
她想起在灵魂世界里，简单听闻的外城情况，那些工业区耗材般的劳工，还有那些贫民窟里挣扎存活的人们……
“是不是很残酷，可世道就是如此，毕竟想要供养起内城奢华的生活，不用其余人的苦难来堆砌怎么行？”
茜米尔顿了顿，转过头望向少女，“当然，我现在并非要探讨内城与外城的关系，只是想要提醒你，俗世里随处可见的压迫与剥削，在非凡世界里只会更加严苛，弱者只能乞求强者的怜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既然有天赋，又下定决心踏上非凡之路，那自然要把握好每个机会，尽量做出最好的决定，尤其是密源的选择，基本会定下你未来的道路。”
芙兰点点头。
然后她犹豫了片刻：“所以我应该选择【血】吗？”
虽然先前已经问过罗兰了，但她显然更信任茜米尔，因此主动寻求意见。
“【血】与【识】都可以。”
茜米尔不紧不慢地说道：“【血】的优势在于协会内兽之印的完整传承，不仅修习风险低，而且前路很清晰，你甚至可以很早就物色心仪的变身对象，开始准备相关的材料……但缺点并非没有，譬如积累密源的过程，可能会让你很头痛。”
芙兰怔了下。
“目前主流获取【血】的方式，基本上分为‘服食法’与‘汲欲法’两类，它们都很容易理解，分别对应着【血】的象征——生命与**。”
“前者简单概括就是吃，因为【血】广泛存在世间万灵体内，所以可以食用大量的非凡动植物，辅以长期的锻炼，从而积累密源，属于最常见的修炼方式。”
少女点点头，消除了心中某个困惑。
她刚刚听完尤娜的抱怨，还感到有些奇怪，作为非凡者想要挣到钱应该很轻易啊，为何会说伙食都卖不起了，原来是为了修行，吃的不是寻常食物。
“至于后者，如同名字显示那样，需要收集他人形形色色的**，从而获得密源，比起‘服食法’的稳扎稳打，‘汲欲法’的进展更快，但同时高度依赖外力，对从事的职业有特别要求——比如去花柳场所做个流莺，或者去赌场当个荷官，总之要和人打交道，想办法勾起对方的**。”
……确实很让人头疼。
芙兰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游荡者的据点表面上会是酒馆，而且还开设有赌场与旅店，毕竟这些场所都很容易挑起人的欲念，方便非凡者收集【血】。
可作为一个不合群的怪小孩，她自然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
“那我估计只能选‘服食法’了，它应该没有额外的要求吧？”
芙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只是比较费钱，因为协会不会长期免费提供非凡食物，需要成员花钱购买，请注意，虽然货币与世俗通用，但因为牵扯到非凡事物，所以价格相当昂贵，再顺便提醒你，锻炼是相当艰苦的，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茜米尔淡淡地说。
……果然还是很头疼。
芙兰耷拉着脑袋，比起运动，她其实更喜欢坐着，平时在圣兰顿的体育课上，如果没有老师的强制要求，她多半会躲在树荫下和茜米尔一起看书或者发呆。
而且提到钱，她顿时理解了刚刚尤娜的苦恼。
虽然自己家境比较优渥，但那些钱放在非凡世界里可能完全算不上什么，再说了，她在家里的地位很尴尬，穿着打扮上因为事关家族颜面，所以还勉强过得去，但零用钱什么的就别想了，小金库全是去香水店铺里帮忙攒下来的三瓜两枣。
再者，只要提及到【血】，她本能就会联想到打打杀杀，虽然自己只要一咬牙，还是能做出些勇敢的行为，譬如在长廊里与影子群战斗那般，但难免会感到害怕，全身都在发抖。
“那【识】呢？”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芙兰忍不住发问。
“【识】主要的修行方法同样是两种——‘研读法’与‘冥想法’，分别对应着【识】的象征——知识与灵魂。”
“前者通过研读书籍，主要是涉及神秘知识的密传，从而汲取密源；后者则通过冥想来沟通灵界，但是对天赋要求极高，而且起码要白银阶才有资格尝试，目前我还做不到。”
茜米尔如此回答。
“密传……贵不贵啊？”
原本听见“研读书籍”时，芙兰还眼前一亮，她从小到大就喜欢看书，算是为数不多坚持到现在的事，可转念一想，又忐忑地发问。
“单本不贵，但是因为需要量很大，累计起来价格也不便宜。”
呜……
芙兰发出无声的悲鸣，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好想突然暴富啊！
少女的表现众人都看在眼里，尤娜有些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你别忘了，知识与食物是不同的，它有分享的特点，虽然密传也会折损，但不至于用过一次就完全废掉，所以我们平时不需要专门去购买，协会设立有图书馆，借阅不需要花钱，相当于福利吧。”
有道理欸！
芙兰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旁边的罗兰也跟着补充。
“当然，因为协会里的人都只是辅修【识】，所以储藏的密传量不大，如果你选择主修【识】，估计只够你成为黑铁阶的学徒，后面要靠自己想办法……噢，不对。”
男子突然笑着拍了拍脑袋，转过头望向茜米尔，“我差点忘了，协会里还有唯一一位专门主修【识】的，您的私人库存可不少呢，想来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谈不上安排，只是提供这样的选项而已。”
茜米尔摇摇头，对着芙兰轻声说：“毕竟如果不选择【识】，未免有些浪费你的天赋。”
“我的天赋？”
芙兰眨巴着绯红色瞳孔，仔细想了想，感觉指的应该不是具备成为非凡者的资格，所以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发问：
“我偶尔能感知到奇怪的气味，这也与非凡有关系吗？”
话音刚落。
罗兰便面露惊讶，忍不住抢先开口：“什么形式的感知？物理上的用鼻子闻？还是更加神秘地，类似第六感那样？”
芙兰有些迟疑：“应该是后者吧，因为闻到的气味并非真实存在，更像是对性格或者情绪的反应。”
“你确定？”
“确定。”
“嘶……”男子有些惊异，再度扭过头，瞧见茜米尔点头确认，顿时恍然大悟，“我之前还奇怪，您怎么突然愿意招揽新人，而且还是明显的非凡小白，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
然后他微笑着望着芙兰，“那我要收回刚刚推荐给你的【血】，既然拥有灵魂层面的天赋，那当然要毫不犹豫去选【识】，而且再考虑到是感知类型的，或许眼之印会是极佳的选择。”
眼之印，擅长洞察的能力。
传说在遥远的第二纪元，原初大贤者“拉”就有着洞悉万物的能力，所以能寻找到梦幻般的理想国，在巨龙与巨人的战争里保留下文明的火种。
芙兰愣了愣神。
“所以我日后的道路，已经确定下来了？”
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听见少女的话语，茜米尔有些哑然失笑：
“还早着呢，我们给的只是建议而已，真正做出决定要靠你自己，毕竟【识】的职业路径，协会手里虽然也掌握有几条，但基本都是从贤者议会手里换来的，最多只能达到青铜阶。”
“当然，更高阶的传承也有，只是贤者议会恐怕不会轻易外传，如果想要选【识】，无论修习什么样的印，你未来都会很头疼。”
茜米尔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比如我现在，为了获取贡献换传承，不得不天天去接统管局的委托，都快成为他们的编外人员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估计早就晋升白银阶了。
旁边的罗兰笑了笑。
“确实比较艰苦，这还是建立在游荡者与贤者议会关系友好的前提下，否则连换取传承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你距离这些事还很远，先好好考虑吧。”
芙兰乖巧地点头。
随后。
茜米尔瞥了眼窗外的景色，冷不丁地开口：
“我们到地方了。”
众人脸色一正。
“所以外城发生了什么事？”
罗兰摩梭着刀柄。
“不清楚，老师说有事情要宣布，但是刚刚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叫我们所有人先赶过来。”
茜米尔皱着眉头回答。
没过多久。
马车的速度逐渐放缓，最后稳稳停下。
“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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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巴别塔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