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高悬，夜色宁静，道路两侧的银杏与街灯排列整齐，笔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虽然西宁街属于江左区的核心地段，但毕竟坐落在这里多是王国的官方机构，夜晚难免稍显冷清，行人很少，马车也很久才路过几辆。
街道上的建筑风格相近，以庄严古典为主，灰白的外墙往往刻着装饰的精美浮雕，多是蔓藤、鹿、蝴蝶，有学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复古的款式，北地精灵风格。
现在芙兰面前的建筑亦是如此，而那敞开的黑色大门上方赫然有着熟悉的渡鸦图案，揭示着它的身份——
江左区统管局。
戈拿走在最前面，率领众人踏上纹理复杂的大理石阶梯，进入宽敞的正门大厅。
如同马车内部的装饰那样，大厅同样给人典雅且奢华的感觉。
蓝色的天鹅绒座椅几套，色彩丰富的锦缎与安哥拉山羊毛，四周还贴着瑰丽的墙纸，深色木制的柜台看起来沉稳大气。
柜台后面有位少女原本正伏案工作，听到脚步声后抬头一看，惊喜地喊出声来：
“戈拿先生，您终于回来啦，应该没有受伤吧，真的是辛苦了，没想到江左区竟然这么倒霉，同时发生多起事故……啊呀，后面这几位是？”
少女穿着类似治安官的服装，同样黑白的配色，不过与正装相比要柔和得多，配上她那甜美的面容，显得很有亲和力。
“晚上好，玛莉，她们是圣兰顿的学生，梦妖事件的幸存者，我已经确认过她们的身份了，麻烦你带她们完成下最后的流程。”
戈拿微笑着点头致意，微微侧身，让对方可以看见后边的三人。
“噢噢，好的，几位可爱的小姐请跟我来吧，请不要害怕，只是例行填写相关信息，危险已经过去了。”
玛莉连连点头，随即带上纸笔从座椅上起身，一边走向隔壁的里间，口中还忍不住感慨，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呢，因为其余袭击都发生在居民区或者闹市，再加上早已过了放学的时间，经过多方面的综合考量，局里决定将圣兰顿放在最后……”
她脸上闪过明显的歉意与尴尬，然后又望向年轻男子，露出甜美的笑容，
“原本我都以为已经没希望，看来戈拿先生不仅顺利地消灭了敌人，还能救出几位……”
可惜戈拿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过去只是帮忙处理现场，梦妖和夜祭祀都是她们自己处理掉的。”
“欸？！”
话音刚落，玛莉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后瞪大双眼，错愕地打量着面前的三人。
衣服是清一色的长裙，看款式与面料便知道价格不菲，还有她们言行举止透露的气质——虽然高冷、温柔、精明各有不同，但都明显能看出受过高级的教育，属于很标准的贵族少女……等等！
玛莉的目光突然顿住，望着茜米尔腰间别着的双枪。
独特的造型、精致的做工、错金的铭文……好多年没有见到过了，一时之间竟然还有些恍惚。
“狩魔之枪？您不会是猎人吧？”她忍不住发问。
“嗯。”茜米尔点点头。
“哇噢！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我差点没敢确认，幸好还记得这枪的款式，当年‘苍白游侠’阿莫夫大师晋升传奇猎人的消息刚一传开，听说全国各地的酒馆里清一色全是模仿他的装扮，唉，可惜了，要不是十二年前那场‘血宴’惨案，现在游荡者的声望估计还如日中天吧……啊，抱歉，我实在觉得很惋惜，小时候最喜欢听你们与异魔战斗的故事，但现在潘德加尔很难见到猎人了……”
治安官小姐显然是个自来熟，推门进入办公室时还滔滔不绝地说着，不过她手上的动作也足够利索，没有耽误事情的处理。
……
茜米尔率先走出办公室并关上门，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太擅长应付太热情的人，刚刚那位玛莉小姐表现得异常激动，一直问东问西的就没停过，偏偏人家还在帮自己办事，碍于礼貌又不得不回答。
唉。
“别那么冷漠嘛，玛莉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虽然偶尔话比较多，但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她灿烂的笑容，感觉身上的疲惫都少了一些。”
戈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端起来简单示意下，“你要不？玛瑙河畔的蓝山咖啡，我挺喜欢它的味道，带着明显的花果香，而且还很提神。”
茜米尔摇了摇头。
尽管从男子那浓重的黑眼圈来看，关于提神的说法应该很可靠。
“真可惜，那你等下工作可别走神了，不然谈好的酬劳没准会打个折。”戈拿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开玩笑的，合作那么多次，我对你的业务能力相当信任。”
茜米尔眉头一皱。
“先前合作都是关于外城的，那里的贫穷与落后滋生了太多混乱，统管局高层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最终决定将部分事务委托给扎根外城多年的游荡者协会，但内城……贤者议会绝不会允许其余势力染指王国的心脏，哪怕是庞然大物如晨曦教会，势力的触角也被牢牢限于神殿区。”
她顿了顿，冷冷地说，“可是今天，你们不仅行动速度慢得可怜，甚至还愿意开放关于内城的合作，到底发生了什么？统管局总部已经被敌人端了？巴别塔也恰好熄火了？”
异常往往代表着有大事发生。
茜米尔不是对非凡世界一无所知的小白，恰恰相反，身处大组织的她对大陆各国的高层战力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情况能逼迫世界顶级的势力一反常态。
“这个嘛……”
戈拿沉吟片刻，几度托起咖啡又放下，脸上满是纠结，最后才缓缓地开口，
“首先，很巧合，不，或许不是巧合，那个名为森罗之巢的组织专门挑选了现在，潘德加尔内部力量最空虚的时候。”
“最空虚？”
“嗯，你忘记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三年前伽德王国结束了百年内乱，但新血派成功上位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皇血派统治了伽德近千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新血派肃清旧势力的这些年，他们国内可谓是沥血成河、枯骨遍野……”
戈拿感慨了一句，又接着说，“直到最近，伽德的皇族，那群趾高气昂的狮子们，它们大概是被逼上绝路了吧，以献上家族压箱底的宝物为代价，跨越千里从涅槃城逃亡到库拉索边境，向贤者议会寻求庇护。”
“你应该能想到，库拉索王国本来就和皇血派交好，而且他们千年积累了无数财富与秘密，嗯，尤其是那些关于非凡的隐秘，很容易就打动了贤者们……因此就在几天前，王国抽调了大量的力量，包括潘德加尔的统管局，前往迎接并保护这些来客——主要是两个人，‘白隼剑圣’卡密尔兹与‘狮子的皇女’薇妮安。”
茜米尔听完戈拿的解释，点了点头，她先前就知道这件大事，只不过没想到会如此重要，居然会抽调潘德加尔的力量。
但，这个理由完全不够。
“可这里是潘德加尔的内城，集中了王国绝大部分的资源，奢侈到连城墙用的都是特殊材料，上面刻满了大量法阵，而且内城还矗立着巴别塔……”
茜米尔说到这时难得露出向往的神情，“那可是开国之初，梅夏大贤者登天面神后的超凡造物，集结了全国的力量，耗尽了无数非凡珍宝，历时上百年才最终完成的究极武器，堪称王国存在之基石。”
“是的，巴别塔永不倾覆。”戈拿也满是赞叹，“即便后来库拉索王国亦曾被他国一度打到首都，但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非凡者、不管多么庞大的军队，最终都会在巴别塔面前折戟沉沙，连神明都要在其面前避让。”
这里的他国，其实指的就是巴特克帝国，神明自然是他们所信奉的战神。
“所以呢？抽调力量总不能把这些死物也调走吧？”
茜米尔平静地反问，又继续说，“而且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王国始终确保有一名贤者坐镇巴别塔上，现在的应该是‘移动要塞’梅琳娅冕下吧？”
“贤者们可都是翡翠阶的人形天灾，力量堪比神明行走于俗世的化身，梅琳娅冕下自身就有一人敌国的辉煌战绩，这样的存在再加上巴别塔，还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是要和其他国家全面开战吗？还是说……”
茜米尔顿了下，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毕竟她已经想到了某个可能，“那个蛛母，森罗之巢信仰的东西，不会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吧？”
长久的沉默。
死一般的安静。
尽管戈拿没有说话，但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某些问题了。
“开什么玩笑？！”
茜米尔内心翻起滔天巨浪，终于维持不住平静的语气：
“现在这个年代居然能有完全陌生的神明出现？密源的权柄应该早就被瓜分完了吧！之前的众神早就刻完了‘印’，没有多余的空位了，封神之路断了多少年，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跳出新的神来？没听说有旧神陨落啊！”
先前说过，所谓“印”是神明权柄的体现，或者说，只有牢牢抓住权柄才能被尊为神。
如果把非凡领域比作一片大森林，那么众神就是这片森林最顶级的猎食者，祂们用“印”来划分与控制地盘，如果想要成为新的神，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干掉曾经的霸主，抢走祂们的地盘，成为新的神。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神明之间的内斗，不然神明对上其余存在都是彻头彻尾的碾压，差距大到无法想象。
唯一的例外只有巴别塔，虽然只是短时间的抗衡，但也震撼了全世界。
弑神几乎是痴心妄想。
至于抢占森林的地盘，现今最年轻的神明，应该是【石】的机械之神，但祂的存在也超过了千年。
地盘已经分完了。
封神之路早就断了。
但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从来没听过的神，这完全不应该啊？哪怕它是杀了旧神上位，之前也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我不知道，你问我这些问题，我也无法给出答案，我也才是白银阶的小虾米，怎么能清楚这么高端的事情。”
戈拿叹了口气，无奈地一摊手。
他试图躲开茜米尔直勾勾的眼神，但不管怎么动，那锋利如刀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他身上，让人坐立不安。
终于，戈拿轻抚额头，确认了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
“真是怕了你了，反正那些大动作也瞒不过游荡者，早晚都会知晓的，而且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提前透露点小道消息。”
茜米尔竖起耳朵。
“据说祂应该还没完成登神，目前尚在封神之路上，密源是【识】，其他问题实在回答不了，但有个消息保真——局长大人本来还在深渊监视恶魔的动向，现在已经动身回来了，紧急召开会议商讨事宜……要不是我实在脱不开身，哪里用得着委托你。”
统管局局长是素有“言灵皇帝”之称的西泽冕下，同样是贤者议会的五名贤者之一。
既然翡翠阶的贤者敢行动，那说明对方确实还没有成神。
“呼，好吧，忽然有翻天覆地的感觉。”
茜米尔砸了下嘴，忍不住感叹一句。
不过她随即话锋一转，“所以我等下居然要对付那么厉害的组织，几乎相当于直面低配版的正神教会了，要是稍有疏忽没准就会尸骨无存，哪怕侥幸活下来，得罪了那么可怕的存在，感觉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你之前答应得不是挺爽快的吗？那个梦妖不仅伤害了你的同学，还差点重创了你，以你那样有仇必报的性格，除了不死不休外还能有第二选项？”
“这是两码事，报仇是必须的，但对方毕竟是秘银阶的，我要承担的风险很大。”
“……它已经身负重伤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的两个队员也会参战。”
“可毕竟是那么大势力的成员，藏着保命的强力底牌也很有可能吧？我先前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知道了自然要调整计划。”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要加价！”
……
一番快速的讨价还价之后，茜米尔心满意足地弹了下“公正金币”，简单道别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交易已经达成了，她现在要去马车上拿武器。
目送着少女远去的身影，戈拿苦着脸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心疼多给的报酬，毕竟又不用他自己出，统管局家大业大不差这点资源。
虽然报销时要写的报告确实很让人头疼，但他真正忧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尽管刚刚说了那么多，但茜米尔终究不是统管局的一员。
戈拿还是隐瞒了部分信息。
事实上，不仅是“言灵皇帝”西泽大人被紧急召回，正在漫游灵界的“洞察之眼”耶格冕下、远赴机械山谷研究永恒城遗迹的“黄金律令”杰拉德冕下、甚至包括那位坐镇边陲与巴特克帝国大军对峙的“北风武圣”……四位贤者全在赶回潘德加尔的道路上。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只能意味着王国正面临绝对的危机。
而这个危机的来源，可不仅仅是那个陌生的蛛母。
说到底，巴别塔可是有对抗神明的战绩，而且召集所有贤者又没什么用，难不成人家还会傻乎乎的跑来潘德加尔挨打？
真正的危机，恐怕源自王国本身，源自贤者议会内部。
【梦妖】，目前这个职业途径表现出来的能力是擅长操纵，而偏偏好巧不巧的，五位贤者里就有人以控制闻名天下——“移动要塞”梅琳娅冕下，晨曦教会予以她的评价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人偶师”。
怎么能不让人多想？
还有，巴别塔的用途可不仅仅是战斗，它是集保护、探查等辅助功能于一体的超凡造物，再配合上潘德加尔城墙上的法阵，任何非凡力量波动都会被瞬间察觉。
这就是统管局行动迅速的由来。
可偏偏，今天这个森罗之巢却能混进内城大肆破坏，消息的传递较之以往慢得可怜。
掌管巴别塔的人又恰好是梅琳娅冕下。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位于王国权势顶点的贤者，应该没有背叛国家的理由吧……
戈拿扬起头，望着金灿灿的水晶吊灯，大厅里明晃晃的，可他却偏偏觉得四周好似蒙上了厚重的阴霾。
像是暴风雨的前夕，遮天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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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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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巴别塔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