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走了,记得到时候去圣保罗医院探望卢娜。”
罗琪梅兰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上绘着三色花朵的豪华马车,恭候多时的仆人为她掀起帘幕。
这是瑟斯家族的专车,他们的消息似乎很灵通,早早就安排人在统管局门口候着。
伴随着挥舞的长鞭,车轮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芙兰也放下了挥着的小手,然后快步走向昏黄的街灯。
黑发黑瞳的少女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仰起头迎着皎洁的明月,细长的睫毛微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靠近的脚步惊动她。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芙兰轻声说。
“没关系。”茜米尔摇摇头,又接着提议,“我们去路口吧,这里很少有马车经过。”
夜晚的西宁街很安静。
少女们并肩行走着,靴子踩在厚厚的黄叶上会有沙沙的响声,偶尔还能听到野猫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芙兰,你现在有答案了吗?”茜米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答案?”
芙兰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指的是先前的问题,问她是否有足够的决心踏入非凡的世界。
“我……我还不知道。”少女有些沮丧地回答,“因为感觉和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会像绘本里的故事那样,非凡世界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魔法力量,只要进入这个世界,那就可以体验奇妙有趣的大冒险、经历浪漫美好的事、遇上特别的人……”
“可现在,当我真正接触过后,却发现那个世界并不美好,危险无处不在,充斥着残酷与悲伤的事情,带给人只有深深的恐惧。”
芙兰的声音微微颤抖。
说到底,她先前从未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过去的日子虽然时常有烦恼与忧伤,但毫无疑问称得上平和安详。
但眨眼间,真的只是那么瞬息,自己熟悉的同伴就变成陌生的怪物,冷不丁地将平静日常变成鲜血淋漓的战斗,不管换成谁都会觉得害怕的吧。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还成功救了我呢。”
茜米尔摸了摸芙兰的头,语气温柔。
这并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事实上,芙兰的表现甚至让茜米尔有些惊讶,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遇上今日的遭遇,要么吓得腿软动弹不得,要么六神无主惹出祸端,很少有冷静听话又坚强的。
“嗯。”芙兰低低地应了一句,然后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继续说,“其实,其实你并不希望我进入那个世界吧?早早就告诫我不要轻易接触非凡,而且还在马车上说了那么多吓人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茜米尔的脸色。
“因为光有好奇是远远不够的,你先前只有对非凡盲目的憧憬,缺乏足够的认知与觉悟。”
茜米尔平静地回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冒冒失失闯入凶险的世界,最后拖着残疾的躯体抱憾终生,这还是比较好的结局,实际上九成九的人都永远丧失了后悔的能力。”
她望向芙兰,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写满了认真,“我不希望你也是同样的结局。”
尾音卷入风声里,街边银杏哗哗作响,漫天的落叶看起来像金色的雨,飘飘洒洒的,避无可避。
芙兰心中一动。
耳边还继续传来清冷的声音。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我并不是要劝你远离非凡世界,只是希望你不要鲁莽地做出决定。”
芙兰抬起头。
“尽管我同样认为非凡具有很多缺点,但它依旧有着无可替代的优点——它是一把珍贵的钥匙,可以打开新世界的门,踏上追寻神秘的路途,前方固然充满着危险,但沿途的风景同样美丽,力量的宝藏也弥足珍贵。”
茜米尔眼里闪着纯白色的流光,“而且我很感激非凡,它在我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带着力量与希望,给我机会从泥潭里爬起,可以守护好重要的人,捡回所剩无几的尊严。”
她垂下眼帘,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所以我从来不后悔踏进这个世界,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哪怕前面有再多的荆棘,我仍然愿意坦然面对,然后再咬着牙跨过去。”
芙兰忽然沉默下来。
因为她想起茜米尔曾提及的过去,那段外城贫民窟的生活,虽然仅是只言片语,但却能从话里行间读出数不尽的心酸。
她静静望着少女那一头柔软的黑发在风里舞动着,冰冷美丽的侧颜写满了坚毅,雪松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是不是你也会有难过的时候,蜷在角落望着未知的世界,害怕得瑟瑟发抖;那些寂静的夜晚如此漫长,偶尔也会睡不着觉吧,想着没有希望的明天;初次看见鲜血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会不会感到恐惧与悲伤?
内心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芙兰下意识想要去牵黑发少女的手,可后者身体条件反射的躲闪,最终只是抓住了雪白的衣袖。
茜米尔愣了下,声音轻柔地安慰:“没关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大概是以为自已的话吓到了芙兰,于是又轻轻摸了摸芙兰的头,没再多说什么。
而芙兰只是默默攥紧了衣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穿过漆黑的林荫,从空荡的长街走到喧嚣的路口,走进通明的灯火里。
石砖铺砌而成的道路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行驶,街道四周是高大的楼房,装修华丽的店铺前站着穿着得体的店员,路边来往的人群拥挤熙攘。
芙兰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没有选择前进,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当然会。”茜米尔回答得很快,她微微侧过头,表情很认真,“无论如何,你都将是我永远的朋友,记得以后不要再问这么笨的问题了。”
虽然周围的人很多,而且声音也很嘈杂,可黑发少女的身影与话语却那么清晰,穿过风传到耳朵,再慢慢爬进心底。
芙兰愣了好久,绯红色的眼瞳变得很亮。
“好。”她用力地点头。
茜米尔笑了笑,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纸片,轻轻放到芙兰手里。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那就按照上面的地址来找我,什么时候都行,我会帮你的。”
“什么时候都行?”
“嗯,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与过去的生活告别,决定面对新的世界。”
话语就这样回荡在风里。
伴随着芙兰踏上马车,伴随着两人久久的挥手,直到互相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
·
“小姐,地方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芙兰掀起帘幕,瞧见熟悉的宅邸,道了声谢,付了原先说好的钱财。
这里是玛瑙河左畔著名的独栋别墅区。
放眼望去,开阔的道路四通八达,每隔数十步便设有镂空的路灯,两侧的树林郁郁葱葱,隔开了清一色携带宽敞庭院的楼栋。
厚实的朱红色大门闭合严实,黄铜打造的门环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习惯性确认门牌号无误后,芙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来了来了。”里面很快便有人应答。
伴随着噪耳的声响,大门开了道口,探出苍老的面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是大少爷还是二小姐回来了?刚刚老奴打了瞌睡,来得有些慢了……”
待到看清门口的人影,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手上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原来是三小姐啊,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下次记得早一点,别扰人清梦,你自己进来吧,记得关上门。”
不用他费口舌提醒,芙兰就很自然地带上大门,顺便向老人点头致谢。
“麻烦你了,西斯伯伯。”
唤作西斯的老人正打着哈欠朝亭子走去,听见少女的话语,动了下惺忪的睡眼,不知道嘟囔了什么,忽然抬高了声量,没头没尾地留下句话。
“老爷和夫人都在家里。”
芙兰脚步顿了顿,再次朝老人致谢:“我知道了,谢谢您。”
踏上花砖铺就的小路,迎面来是美丽的庭院。
人鱼雕像喷泉淌着流水,花钵里的紫叶小檗挂着累累硕果,修剪整齐的南洋杉紧挨着花香扑鼻的古典藤架……这些固然都是很好看的景致,如果放在别的地方,芙兰很乐意驻足欣赏。
唯独在家里,或许是看得多了,她只是木然地走过。
径直来到正厅门前,芙兰久久伫立,四周静悄悄的,夜风冷得让人有些哆嗦,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悄悄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是装潢华丽的客厅,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水晶冷光,真皮的沙发套座环绕着金色茶几。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哪怕心中早已做好准备,芙兰还是被呛到,剧烈地咳嗽几声。
缓了好一会,她才低声开口:
“父亲,我回来了。”
沙发上的肥胖男子缓缓垂下报纸,抖了抖手里巨大的烟斗,冷冷地瞥了少女一眼,随即面露嫌恶地皱起眉头。
“我怎么不记得特拉弗斯家还有这么丢人现眼的成员?你居然穿着这副破烂的打扮在外面晃悠,不知道还以为是外城来的贱民!怎么?觉得自己平时还不够丢脸?”
芙兰愣了下,恍惚间才想起,身上衣物已经被影子怪物划破了。
她不自觉抬高音量,有些急切地说:“父亲,这是因为我今天……”
男子不耐烦地用烟斗重重敲了下茶几,巨大的响声打断了少女的争辩。
“我不在乎你遇上什么破事,你这不还没死吗?白吃了这么多年的粮食,除了丢人现眼什么都不会!看看你哥哥和姐姐,最近不仅在宴会成功和波西奇家搭上线,有望为家族开拓新的产品线,而且还动脑筋拿到了对家的香水配方,立下多大功劳!再看看你,一事无成,彻头彻尾的废物!”
芙兰瞪大眼睛,鼓起勇气说:“再怎么也不可以去偷……”
话语再一次被巨响打断。
“你的脑子怎么永远不开窍?既然有经过市场上验证的成功产品,只要拿到配方简单做些修改,贴上牌子配合营销推广,然后再请几个狄索斯大剧院的明星站台,市民总会乐意掏钱的,哪里用得着浪费时间调香……”
男子说到后面大概是感到了厌烦,声音也低了下来,“算了,已经不对你抱任何指望了,你只要老老实实完成联姻的任务,能卖个好价钱就行。”
芙兰低着头不说话。
“别站在这里碍眼,看见你就烦。”
男子挥了下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那我先回房间了。”
芙兰低声说道,然后闷着头冲向楼梯。
可是才刚跑上二楼,或许是没来得及看路,再加上体力比较充沛的缘故,她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身子,险些撞上了迎面的来人。
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
“芙兰·特拉弗斯!你果然是随时想找机会谋害我,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一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惊魂未定,怒气冲冲地朝少女大吼。
“不是的,继母大人,我刚刚跑太快了没注意到。”
芙兰低着声音解释。
“呵,编都编不出好理由来。”
女人嗤笑一声,随即斜斜地看了少女一眼,又冷笑着说,“不过倒是蛮符合你的形象,你母亲那德行也只能教出你这样没教养的女儿,像条没牵绳的野狗到处乱跑。”
家里的女仆长跟在女人身后,手里正捧着华贵的首饰。
她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朝芙兰点头示意,礼貌性地打了招呼,“三小姐,您今天回来晚了,晚宴已经结束了,如果您想要用餐,我可以去叫厨师为您再准备一份,当然,食材只有剩下的。”
没等芙兰回答,女人便尖叫起来。
“管她这么多干嘛!你看她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分明就是刚从外面鬼混回来!还再准备份饭?剩饭喂狗都不给她!”
“我不饿!”芙兰闷声回答,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跑去。
身后的声音不依不饶。
“哼,老爷,您也看见她那样子,态度那么恶劣,一点礼貌都没有……”
“别提她,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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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芙兰直直扑倒在床铺上,用柔软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很用力很用力,仿佛外边有着洪水猛兽,唯独躲在这里才有片刻的心安。
过了好久,她终于翻了个身,探出脑袋来,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这里是个稍显老旧的阁楼,斜斜的屋顶让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狭窄,除了床、梳妆台、矮矮的木柜和不大的书桌,余下的地方也只够落脚,没有更多的家具了。
物品倒是有不少,但大部分都整整齐齐摆放着,只有几本泛黄的绘本散落在床上。
四周墙壁原本灰扑扑的,不过现在贴上了大小不同的彩纸,偶尔有露出的空隙,往往会挂着手工制作的布娃娃,为房间里增添了几分温馨。
哪怕比不上其他人房间那么豪华与宽敞,但芙兰向来很喜欢她这个小小的窝。
因为感觉和小时候一样。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可她还清楚记得那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虽然那时候家里不太富裕,只能守着祖辈传下来的破落小店过活,但当时母亲还没染上重病,父亲也还不是那副惹人生厌的恶心模样……
芙兰愣愣地发呆。
又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起身靠近窗边,拉开卡其色的绒帘和浅蓝色的纱帘,清冷的月光从外边的花架爬进来。
这是她自己做的架子,上面蓝色翠蝶花、深红的天竺葵和金黄色的百万小铃被照料得很好,垂下的常青藤还爬着一只蜗牛。
芙兰望着外面出神。
夜开始深了。
窗外的潘德加尔内城逐渐明亮起来,而外城却始终黯淡,偶尔有点点白光也微不足道,以高耸的城墙为间隔,仿佛是光与暗两个世界。
街道上的灯一盏盏点燃,远远望去像不断蜿蜒前进的红色长蛇,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被永远困在狭小的笼子里,最后只好绝望地咬住自己的尾巴,留下庞大的尸体。
在无数个相同的夜晚,芙兰都会趴在窗台朝外看。
悲伤与疲惫像涨潮一般慢慢上涌。
其实她也找不到出口。
很多时候,人生其实没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未来从来都是即模糊又清晰的。
芙兰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同样也不喜欢肉眼可见的未来。
那些平凡又苦涩的日常,就像是牢牢困住她的笼子,那么的狭小,连呼吸都困难。
她曾以为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摆脱束缚,只能在绘本的故事里徒劳地幻想,如同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仰望天空的飞鸟。
可现在,或许有个机会。
一个危险的机会。
芙兰拿起那张捏得有些发皱的小纸片,久久地盯着上面的娟秀字迹。
打开新世界的钥匙么?
明明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是只要想到那个黑发黑瞳的女孩,忽然也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心会跳得很快。
或许已经有答案了。
芙兰望着皎洁的月亮,忽然很想知道茜米尔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