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游荡者了解不多,况且还要和瑟斯小姐聊聊天,答疑解惑就先交给更专业的人吧。”
戈拿瞧见茜米尔点头后,微微一笑,眼瞳再度亮起,明晃晃的宛如映着火,然后埋头奋笔疾书,不再言语。
徒留下四目相对的两人。
沉默半晌。
原本芙兰愣神的时候还好,可当回过神来,无意间瞧见那清亮如镜的漂亮眸子,里面正映着自己的倒影,忽然间感觉心中一慌,耳朵爬上红晕。
茜米尔倒是面不改色,细长的睫毛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芙兰低头瞪着自己的雏白小靴子,随后鼓了鼓腮帮子,给自己打气,再轻声说:
“原来小茜米尔加入有组织啊?”
“嗯,在很早以前。”
茜米尔平静地回答,但她没有进一步展开关于自己的话题,也没有介绍游荡者是什么,反而话锋一转,
“芙兰,比起向你介绍我们组织,我觉得你应该先明确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决心踏入非凡的大门。”
少女一怔。
“很多人会盲目向往超凡的伟力,可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识过非凡的另一面,凶险、疯狂、血腥、残暴……隐藏在光鲜外表之下,赤.裸裸的丛林规则。”
“我在灵魂世界里曾和你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你的记忆还没恢复,没有亲身经历非凡的可怕,不过现在应该不一样了……”
当然是不一样的。
芙兰回忆起那些黑潮般的影子怪物,还有那些血淋淋的尸骸,只感觉寒冷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
她估计自己今生今世都无法忘记。
“这样的灾难,应该很少发生吧?”
芙兰抬起头,望着半靠在窗边的少女,内心还残存着某种侥幸,鼓起勇气说道,
“因为我长大的这么多年里,几乎没听说过有大规模伤亡,无论是报纸还是人们的闲聊……”
“是的,潘德加尔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灾难,繁华的内城自然不必多说,作为王国璀璨的明珠,治安力度相当大,平日里连寻衅滋事的人都少见。”
茜米尔肯定了芙兰的想法,
“至于破落的外城,那里虽然时常有癫狂的邪.教徒、不怀好意的他国间谍等形形色色的危险分子出没,但情况也不算糟糕,毕竟统管局下足了力气去管控。”
那感觉还好啊……
芙兰刚想这么说,忽然心念一转,想起自己下意识所遗漏掉的地方,声音有些干涩地发问:
“那……除了潘德加尔以外呢?”
不知怎么的,她差点忘记了,库拉索王国远不止都城,它还有着相当辽阔的疆域——
王国位于大陆中心偏南部,北边紧挨着矮人的八山联盟,与东边的伽德王国间隔着一条庞大的希玛内克山脉,西南边越过米诺斯大森林便是联合王国欧吉斯,往南则与巴特克帝国接壤。
而理所当然的,王国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潘德加尔作为国家的心脏,享有最高规格的待遇,即便如此,仍然会发生今日的惨案。
那其它地方呢?
芙兰看着茜米尔微微垂下的眼帘,心中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那些重要的城市还好,有各郡统管局的严加管控,基本上能保持安定,但是偏远的乡村城镇,那些地方就是非凡灾难的频发区……”
茜米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然后缓缓开口,
“比如统管局的卷宗就记载有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二十多年前,霍布斯郡治下的偏僻小镇,四千余居民突然间凭空消失,包括当地的官方非凡者,没有发现任何反抗的痕迹,徒留下恬噪的家畜与炊烟袅袅的房屋。”
“很快,郡里的统管局发现了异样,顺着线索发现了后来被命名为【吹笛人】的□□团,它们穿着红帽花衣演奏音乐,操控着所有镇民在荒野上翩翩起舞,举行着怪异的仪式,试图召唤不可名状的存在。”
“最后,官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消灭了在场的□□徒,打断了仪式,但是却没能救回哪怕一个普通人,因为他们灵魂早已被献祭,徒留下血肉的空壳。”
茜米尔难得叹了口气,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话:
“虽然整件事的报告记录只占据短短一页,但类似的卷宗却能堆满几个不小的仓库。”
虽然库拉索王国具有悠长的历史,但与之相对的,能被郑重记录下来的事情,要么诡谲怪异,要么危害巨大。
世界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和平,它一直是凶险残酷的,尤其是涉及非凡力量的时候。
只不过因为个人的生活太安宁,所以容易忽视其它地方的水深火热,因为距离远了,一切都显得没有实感。
就像报纸的军事板块会时常刊登边境的流血冲突,但潘德加尔人却对那些文字无动于衷,他们更在乎明天狄索斯大剧院上演什么节目。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别人,大家都一样。
芙兰伸手揉了揉自己略显僵硬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低声说:
“既然世界这么危险,灾难可能随时降临,那非凡者起码还拥有力量,不像普通人唯有听天由命,没有安全……”
茜米尔先点点头,但犹豫了片刻,又摇摇头。
“这样的想法只能说对了一半,非凡者的确能对抗灾难,因为他们掌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更安全。”
她看着面露疑惑的芙兰,不紧不慢地解释,
“原因主要有两个,假设你顺利成为了非凡者,最好先别急着高兴,因为你遇上外部危险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各种稀奇古怪的存在会主动找上门,而你却未必能应对。”
“如果将普通人比作难以下咽、缺乏营养的杂草,那么非凡者则可以算作汁水鲜美、营养丰富的野兔,其实邪神献祭往往选用大量野草,不过是因为这样成本最低廉,如果有得挑,它们更喜欢美味的野兔,毕竟在非凡的领域,数量未必能弥补质量。”
“所以极少有独行的野生非凡者,哪怕没有资格加入大型组织,小鱼小虾们也会互相抱团取暖,因此诞生了林林总总的神秘结社。”
“当然,绝大多数小虾米的下场其实都一样,要么被吃掉,要么去寻求庇护,所以哪怕表面上看结社的名头百花齐放,实际上追根溯源还是那几大组织与常见的邪神,导致处理事务的时候必须很谨慎,不然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茜米尔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露出些许的无奈,似乎回忆起过往的遭遇。
可芙兰只是坐在沙发上出神。
她安静地回想起灵魂世界里,那个梦妖看向茜米尔的贪婪神情,还有罗琪梅兰言语里所暗示的残酷事实……
怪不得说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从上至下的食物链条相当清晰,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赤.裸裸得让人无言以对。
世界原来是一片血腥的猎场。
车轮滚滚,水晶的微光照映出斑驳的光影,少女虽然还没有正式跨入非凡的大门,却已经有了特殊的领悟。
许久之后,芙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重新望向茜米尔:
“那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呢?”
刚刚解释的是来自外部的风险,那么接下来,理所应当介绍的是非凡本身的可怕。
“还能是什么呢?正如大贤者‘拉’的箴言所揭示的,非凡本身就是灾难的来源,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吸引着追寻力量的飞蛾,却也将它们焚烧殆尽。”
茜米尔微微仰起头,看不见她的眼神,只听见清冷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
“哪怕具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但每次举行晋级仪式都无比凶险,稍有不慎就死无全尸,或者说,宁静的死亡已经是幸运至极,绝大多数的人失败后都堕落了,然后造成新的灾难……而且那规模,呵,说到底,凡人依靠密传也只是勉强够到青铜阶的门槛……”
她指的是西雅。
如果使用那个称之为密传的东西,便可以让普通的人堕落,进而引发这么多人死伤,那要是更高阶的非凡者堕落了会怎样?
答案是毫无疑问,绝对是更巨大的灾难。
“而且不只是晋升仪式危险,各种日常接触的非凡药物、武器乃至书籍,它们都潜藏着风险,如果非凡者使用时没有注意,一不小心,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像最开始的“玫瑰之吻”药剂,那引起石化的炼金枪械,还有罗琪梅兰的戒指……
“当然,非凡者可以选择不接触这些东西,甚至一直不举行晋升仪式,那样就能避免许多风险。”
茜米尔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瞳闪烁着白色流光,声音低了下来,
“可很多时候,踏入非凡世界的人没有选择,因为外部风险会逼着你前进,除非获得大型组织的庇护,可是在潘德加尔,尤其是内城,普通人的安全同样有保障……”
有人顺势接上她的话。
“如此一来,成为非凡者未必算好事。”
戈拿缓缓合上巨大的书页,稍微活动下脖子,然后手里的羽毛笔轻轻一点,悬浮的巨大书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笑看着芙兰,慢悠悠地说:
“所以预备学堂每年都有不少人拒绝成为非凡者,尤其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多半都选择转成文职人员,工资不错、地位高、还能接触到非凡世界满足好奇心。”
“往往愿意成为非凡者的,要么是像我这样出身贫寒,要么就是对非凡力量极其向往,要么就是像这位……”
他瞥了眼依旧紧闭双眼的罗琪梅兰,有些感慨,
“……家里条件优越,硬生生用资源砸出低阶仪式的万无一失,至少能保证晋升失败后没什么损伤。”
“要知道哪怕是最初级的学徒仪式,同样也充满着危险,至少当初我在预备学堂的舍友,六个人全都选择了尝试晋升,结果只成功了一半,失败的那三人,有个疯了,有个大腿没了,还有个是我帮收的尸……”
戈拿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礼节性的微笑。
可芙兰却莫名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鼻子。
柏树混合着香草根,很特殊的气味,像是雨后散着苦味的泥土,坚韧且内敛,往往出现在那些久经苦难的中老年人身上。
唔,好像自己从昏迷里醒来后,感官敏锐了许多……
这是单纯的错觉,还是得益于【血】?
芙兰心念如电,却没能得出答案,只好先搁置一旁,继续聆听。
“总而言之,成为非凡者是有风险的,你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拥有力量,尝试着攀登更高的位阶,可这个行为本身就容易导致死亡,况且很多时候,更强也意外着更可口,邪神们会闻着味找上门来……”
戈拿幽幽地说着,“不管你是否情愿,只要踏进非凡的大门,那么就被迫卷入了血腥的猎场,必须要有足够的觉悟,因为这是条漫长的旅途,坐上疾驰的马车,要么直达终点……”
长鞭挥舞,马蹄声越发急促,甚至能听到外边呼啸的风声,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回荡着男人低沉的嗓音。
“……要么死在半路。”
吁——
马儿的嘶鸣响亮,车厢剧烈地晃动数秒,随后才稳稳停下。
罗琪梅兰的脑袋重重磕到窗沿上,“哎呦”一声醒了过来,一边揉着头,一边迷茫地看着众人。
“戈拿队长,我们到地方了。”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下去吧,简单签一些文件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戈拿的话音刚落,罗琪梅兰便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冲了下去,她似乎不愿意在车上多待一秒。
芙兰瞧见茜米尔也跟着动身,赶忙从沙发起来,紧跟在黑发少女的身后,一齐掀开厚重的帘幕。
清凉的秋风迎面而来,昏黄的街灯静默竖立。
芙兰望着不远处肃穆的宏伟建筑,深深呼了一口气,身子缓缓放松下来,恍然间发现汗水顺着背脊滑落,黏糊糊的。
“走吧。”茜米尔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