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大理石阶梯径直通向校门。
那里如今汇聚了不少人,治安官与医护人员忙得团团转,远处还有胆大的民众在好奇地张望。
正门候着一辆四轮马车,两只健壮的棕色马匹拖拽着不小的车厢,垂着厚重的黑色帘幕,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满头白发的车夫看上去年迈老衰,可腰间佩戴的枪套与那鹰般锐利的眼神,却让芙兰心中一惊。
车厢的侧面绘制有统管局标志性的徽章——立于苍白树干上的渡鸦。
墨色的羽毛仿佛浸入夜色,深红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如同耀眼的宝石,上面还有一行淡金色的小字。
“猩红之眼见证罪孽,漆黑之羽宣告死亡。”芙兰低声读出来。
“这是《塞西亚史诗》中对渡鸦的描述,听起来有点张狂。”
一道沙哑的声音。
举目望去,只见马车走下一名身披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还顶着一头邋里邋遢的卷发。
虽然细看其五官十分清秀,但毫不遮掩的厚重黑眼圈和浑身上下的颓废气息却很影响形象。
男子眼角带笑,随后又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低沉,
“然而这便是统管局自成立以来一直奉行的信条,渡鸦是死神的使徒,不详的告死鸟,终将为所有的敌人带来冰冷的消亡。”
肃杀冷淡的语调,再配合风衣上点点新染的暗红,难免让周围的人通体生寒,仿佛有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
不过这样的氛围没持续多久。
男子转而微笑着开始自我介绍:“戈拿·诺尔,潘德加尔第九执法小队队长。”
他深邃的目光在三女身上一扫,随后停留在昏迷的卢娜身上,尤其是少女手里攥紧的斧头。
“真是有够乱来的。”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然后上前取下斧头,再扭过头朝着周围的治安官吩咐,“来两个人,先将她送去圣保罗医院救治。”
接着又对带路的那名高大男子说,“巴德,你先去与蒂娜会合,等事情处理完后再返回局里。”
“好的,队长。”巴德点头,转身离开。
“走吧,两位小姐。”戈拿率先走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
芙兰在原地蹉跎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平缓急促的心跳,然后无意间瞥了罗琪梅兰一眼,意外发现红发少女也难得流露出紧张不安的神情。
看来瑟斯家族的贵女也没经历过这些事,大家同样都是第一次去执法队里喝茶。
芙兰忽然放松了下来,就像没交作业等着挨老师骂时,突然发现身边的同学也没交,心里便充满了安定感。
……
掀开厚重的帘幕,出乎意料的,马车内部不是想象里的审讯冷淡风,反而有着典雅而奢华的装饰。
黑天鹅绒毛毯铺满地面,光滑靓丽的丝绸装裹着真皮沙发,上方吊着莲花造型的水晶灯台,车壁是用刷了金粉的黑胡桃木,上面雕刻着古典的花卉图案,两侧的窗沿还镶嵌着质地上乘的蓝宝石。
空气里还弥漫着独特的香味,芙兰微微动了动鼻子,麝香、鸢尾以及一股清澈柔美的味道。
她的目光扫向车厢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捧紫色的小苍兰,眼睛一亮,这是潘德加尔难得一见的类型。
毕竟象征着神秘与诡异,不太讨喜,虽然感觉和统管局很搭就是了……
当然还有无法掩盖的血腥味,主要来自两方,一方是戈拿的黑色风衣,另一方则是两根斜靠在左边沙发的乌金短矛。
而短矛的主人正安静坐在一旁,柔顺的黑发垂到腰间,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托着侧脸,微翘的睫毛沾染了幽蓝色的光,上下跃动。
或许是察觉到动静,茜米尔默默将武器撇到角落,空出身边的座位。
于是芙兰眼眸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蹦了过去,乖乖坐好。
等到众人落座完毕,马车开动,车轮辘辘。
随着外边嘈杂的声音渐行渐远,马车疾驰在寂静的街道,蹄声有节奏的响起,宛若鼓点。
车轮的外层不知道包裹着什么材质,完全感受不到颠簸感,再配合着柔软舒适的沙发,本应该是愉快且轻松的乘车体验。
可实际上车厢的气氛很古怪,没有人说话,没有动作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微。
寂静笼罩了这里。
苍蓝的光在四处流转,清幽的香味越发扑鼻,马蹄的鼓点急促有力,像极了芙兰砰砰直跳的心。
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
压抑的气氛让她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靠近身旁的少女,身子悄悄地挪动,却始终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咦?
芙兰抬起头四下张望,却诧异地发现茜米尔不见了,罗琪梅兰也消失了,只有坐在正中央位置的年轻男子还保持微笑。
戈拿依旧是那副苍白消瘦的模样,双手交叉,一言不发,只是那深邃的眸子忽然亮得惊人,黄金般的流光在里面流淌,宛如燃烧的太阳。
视线交织的瞬间,芙兰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
世界也跟着一同剧烈摇晃。
她吓得想要惊叫,可声音却只能在喉咙徘徊。
空气的质感变得粘稠,似乎连时间都放缓了,思维变得异常迟钝。
周围的景物变得光怪陆离,它们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破碎散开来,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放大时而压小。
色彩也变得混沌,所有颜色交织在一起,光影变幻,如同绘画时将颜料随意铺在画布上,然后再轻轻涂抹晕开。
世界变得如梦似幻。
那金黄色的光焰自男子眼里蔓延而出,带着滚烫的热浪,无情吞噬着周遭的事物,从窗台到沙发、从毛毯到吊灯……
最后逼近惊恐不已的少女。
脑海里翻涌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关于执法队酷刑审讯的恐怖传闻上,芙兰害怕地闭上双眼。
但出乎意料的,没有想象中的灼烧痛感,反而是温暖而平和的感觉,宛如寒冷深夜里的灯火。
像是通过了某些考验。
“抱歉,出于谨慎且负责的态度,我必须事先确认你的状态,毕竟【梦妖】的能力实在太过棘手,灵魂与精神层面能耍的花招太多了。”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芙兰怯生生地睁开眼,方才炽热的光与焰尽数消失,只有戈拿笑眯眯地坐在面前。
“放轻松,特拉弗斯小姐,你已经顺利通过【提灯】的判定,洗清了嫌疑,作为潘德加尔内城的合法居民,苍蓝议会赋予你的所有正当权利,统管局都将竭尽全力保护。”
洗清嫌疑?
芙兰愣了愣,半天才意识到,男子先前怀疑她处于被控制的状态,所以动用了某种手段来验证。
而他口中的【梦妖】,大概指的就是灵魂世界里半人半蛛的存在,同时也是造成今日惨剧的罪魁祸首。
或许是从她脸上读出了疑惑,男子又简单地补充了几句话。
“今日,森罗之巢足足出动了八位潜藏在内城的【梦妖】,通过能力影响的共计四十八人,其中四十五人通过密传转化成劣质的【夜祭司】,直接或间接造成上千人的伤亡,至于相关财产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戈拿瞳孔盯着愣神的芙兰,眸光内敛,语调毫无波澜,
“而那剩下三个人里,其中一个已经沦为【梦妖】的傀儡,还试图以受害者身份谋取相关情报,现已被执法人员处理;还有一个比较幸运,他是统管局工作人员的家属,因为居住场所的高规格保护而及时获救;至于最后一个……”
“是我?”芙兰有些艰难地开口。
“对,你是唯二的幸运儿。”
戈拿脸上始终带着客套的微笑,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车厢之中,
“但是恭喜你之前,仍然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还请不要撒谎……”
语气随之一沉。
“否则温和的灯也能变成炽热的火。”
少女用力地点头,宛若小鸡啄米。
·
·
一段时间之后。
“……然后你们就在礼拜堂内一直待着,直到执法队出现?”
戈拿最后向芙兰确认。
“是的,先生。”
芙兰一边乖巧地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一边小心翼翼地望着戈拿,内心忐忑不安。
她已经如实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丝毫隐瞒。
“好了,特拉弗斯小姐,你现在可以不用那么拘谨了,已经没有考验和问题了。”
戈拿瞥了眼芙兰,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些实感,“只要等马车行驶到统管局,然后再按照相关流程签一下文件,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了。”
“真的结束了?”
芙兰还有些半信半疑。
“当然,祝愿你今晚回去有个好梦,噢,你身上还残留着【血】,估计晚上入睡会很困难,不过这并非什么坏事,好好珍惜吧,普通人一辈子也难得有这样精力充沛的体验……”
戈拿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上下打量着芙兰。
“怎,怎么了吗?”
少女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我只是忽然间意识到,你大概率具备成为非凡者的天赋,不仅身体能承受住【血】,而且灵魂也足够强韧,被入侵后也没表现出虚弱昏迷。”
戈拿边说边颔首,看样子似乎不像在开玩笑,“最重要的是你还很幸运,以一介普通人的身份卷入了非凡事件,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嗯,阈值足够,运气也不错,简直完美契合。”
啊?!
芙兰绯红色的瞳孔瞪得圆滚滚,活像只傻乎乎的小兔。
面对突如其来的喜讯,高兴惊喜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是迷茫与困惑。
“真的?可我明明记得小时候参加预备学堂的检测,他们说我没满足相关的条件。”芙兰不解地询问。
预备学堂是王国里负责招收与培养预备非凡者的机构。
芙兰还清楚记得当时自己获悉结果后无比失落的心情,感觉小小的梦想破灭了。
“预备学堂啊……”戈拿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不符合他们的标准很正常,老实说,你能满足他们的条件那才是稀罕事。”
“为什么?”芙兰一脸困惑。
难道是因为王国人才济济,所以招录标准定得相当的高?
“因为进入学堂能享受太多好处了,哪怕最后没能成为非凡者,该经历也足以让你在其余官方机构的录取里获得优待,更容易成为一名社会地位高、福利待遇好的公职人员,所以很多人想尽各种办法,也要让自己的子女满足学堂的录取标准……”
戈拿微眯着眼睛,“虽然我不在教育系统,但是对于学堂长期以来盛行的贪腐之风,姑且还是有所耳闻的,何况这里还是潘德加尔内城,最不缺神通广大、背景深厚的家伙。”
他斜了眼呆滞的芙兰,低低地笑了一声,“招录的名额就这么多,估计早就被人商量瓜分完了,所谓的检测,走个过场罢了,你不会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吧?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要为王国的高端力量储备人才’,呵,真是一年一度的固定笑话。”
“这……”
芙兰微张着嘴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你也不用露出那种库拉索王国完蛋了的表情,因为密源可不管你有没有背景,污染堕落可是会要命的,所以学堂也不会招收完全没有天赋的人,关系户不等于废物;况且贤者们并不傻,除了部分名额用于利益分配,还有固定的名额面向孤儿、贫民等群体,这些人往往培养出来忠诚度很高,又能起到激励民众的作用……”
戈拿没再说下去,或许是觉得话题有些敏感,于是话锋一转,“总而言之,像你这样,即没有太多权势又不属于真正弱势群体的,哪怕有些天赋,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好吧,不上不下果然是最尴尬的。
芙兰长长地呼了口气,不过她倒也没觉得自己倒霉,没见到执法队的队长都向她发出邀请了……吗?
等等,好像对方没有明确说过啊?!
所以她试探性地发问:“先生,那我可以加入统管局吗?”
“这不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统管局招人要经过非常严苛且漫长的审查,而且还需要通过诸多考核,另外请你注意,这里是王国的都城潘德加尔,这里的统管局是总局,比起直接招收新人,我们更愿意抽调其他地区分局的精英,其他官方机构也差不多。”
戈拿摊了摊手,“实话实话,你想直接加入总局的话……以你的家世背景,基本上没有任何可能,唯一的可能是你先远走他乡加入当地分局,然后再凭借功劳与贡献申请调回潘德加尔,唔,其实这条路也相当难走。”
芙兰抿了抿嘴,然后有些沮丧地说:
“我还不想去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如果想要成为非凡者,好像选择只剩晨曦教会与四大商会了。”
“教会的话,如果你不是从小在修道院长大,那基本上可以放弃该念想;至于商会,他们还稍微好点,哪怕不是从小培养的嫡系,外人只要肯签长达数十年的契约,苛刻程度和卖身差不多的那种,还是能得到相当不错的待遇。”
戈拿善解人意地补充信息。
“那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
芙兰低头小声地嘟囔,感觉刚才白高兴了一场,“似乎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不过还是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办法自然是有。”
唉?!
芙兰诧异地抬起头,却忽然间发现世界又换了模样。
她紧靠在沙发背上,不是自以为的端坐,面对面的人也不是戈拿,而是紧闭双眼的罗琪梅兰。
迷幻的场景消失,重新回到了现实。
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声音回荡在幽静的巷子,厚重的帘幕不知何时掀起,皎洁的月华洒进车厢,与水晶的蓝光相互交织。
戈拿身前漂浮着巨大的书页,黑金色的封皮几乎遮盖了他大半的身体,他似乎正用羽毛笔快速书写着什么,沙沙的响声一刻也不停歇。
他头也不抬地接着说:“终归是有些组织比较另类,没什么束缚而且门槛不高,我说得没错吧,来自游荡者的茜米尔小姐。”
“嗯。”熟悉的清冷语调。
站在窗边的茜米尔松手,垂下的帘幕带走月光,然后她歪了歪头,与芙兰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