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兰端坐在长椅上，小脸红扑扑的，思索着六种不同的密源，还有那听起来就神秘无比的神赐之印与自然之印。沉浸在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激动里，让她回想起第一次翻开绘本时的悸动。
但是这样的兴奋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轻轻地抽动鼻子，淡淡的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里，她忧虑地望了卢娜一眼，金发女孩此时皱着眉头抽搐身体，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做了噩梦。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像噩梦一般。
非凡的世界除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还有淋漓的鲜血与滚烫的泪。
哪怕遮上眼，盖上耳，也无法欺骗自己。
尤其当意识到茜米尔迟迟没有出现，芙兰的心情便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是礁石逐渐被大海吞没，那些糟糕的想法像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怎么都按不下去。
“会没事的吧？”她忍不住低声问道。
“当然，放心吧，那个怪物是急于求成的结果，堪堪够到青铜位阶的门槛，就算在堕落者里也属于偏弱的那档。”
罗琪梅兰出言宽慰，又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提前举行晋升仪式了，所有材料都已经准备完善，只是想等个状态最好的时候，偏偏今天出了这档子事，灰铁位阶的学徒还是太弱小了。”
“位阶？”芙兰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无论是罗琪梅兰还是茜米尔，她们话里一直都有提到青铜、灰铁等金属矿物，而且往往伴随着诸如位阶、学徒、职业这样的字眼，听起来像什么头衔。
“嗯，你可以简单将非凡者的位阶理解成生命层级、实力强弱之类的东西，已经说不清楚是由谁划分的标准，但至少第三纪就存在相关文字记载……”
第三纪元，通常也被称作失落纪元，是如今“光辉纪元”的前一个时代，因为那场波及全大陆、毁灭无数国度的“混沌灾劫”，大量的文明被摧毁殆尽，亘古的历史也因此笼罩上厚厚的迷雾。
甚至连第三纪本身也变得无比神秘。
无数学者专家只能依靠出土文物的零星记载，结合晨曦教会语焉不详的文献，勉强了解到该纪元早期的北方曾存在盛极一时的精灵王朝，而南方也有同样强大的地精帝国与之对峙。
但不知为何，两个强盛的国度却在纪元中期相继覆灭，悄无声息，徒留下无数的遗迹供后人瞻仰。
而如今，精灵隐居在北地的精灵之森，地精也仅在联合王国欧吉斯地底小范围内活动，过往的辉煌文明被永久遗失在时间里。
这些都是写进潘德加尔课本里的内容。
芙兰念头一闪，转而望向红发少女，等待更进一步的介绍。
“现今的位阶划分方法主要由八山联盟推广的，当然，因为那群住在机械山谷的矮人们继承了地精帝国的遗产，所以这样的位阶划分实际能追溯到第三纪元。”
罗琪梅兰双手环抱，话锋一转，“至于位阶具体的划分，唔，严格来说，你其实是知道的，不单单是你，几乎整个圣兰顿的学生都了解非凡位阶。”
哈？
芙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小花妖笃定的神情又让她皱着眉头思索，但一番尝试后还是无果，只好等待答案的揭晓。
罗琪梅兰微微一笑，清了清嗓，用吟游诗人那样抑扬顿挫的语调吟唱：
“懵懂的学徒淬炼黑铁，娴熟的工匠浇筑青铜，虔诚的大师铸造秘银，辉煌的传奇点化黄金，庄严的史诗与翡翠一同不朽，而那永恒的赤红如同太阳般万世璀璨，那是震撼神明的伟业，原初的密匙、万物的灵药……”
她停了下来，望着愣神的芙兰，嘴角一勾，
“后面的内容我就不背诵了，翻来覆去全是对贤者之石的溢美之词，没有什么营养，熟不熟悉？”
当然熟悉啊，芙兰点点头。
这段文字出自大名鼎鼎的永恒城石板，失落纪元的珍贵文物，潘德加尔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每次展出都人山人海。
历史课老师还组织学生去参观过，大家明明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回来却要写长长的作文，而且还要求言之有物……
所以很多人选择将石板上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上去，能省好多的脑筋，芙兰也是其中一员，自然对此印象深刻。
“永恒城就是地精首都的名字，相传那群神秘的生物掌握着精妙绝伦的工艺，在白雪皑皑的群山之巅锻造了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火炉冒着升腾的白气，连接着大地与天空。”
罗琪梅兰似乎在想象着那壮观的景象，语气满是赞叹，
“最伟大的吟游诗人，波西米亚在他生前的手稿里也留下了关于永恒城的记载——
灰铁是它牢不可破的基座，青铜是它恢弘大气的主体，秘银铺就的街道四通八达，最后通往黄金璀璨的宫殿，统治者高举着翡翠权杖，率领着万民拜服在那永恒赤红之前。
后人们推断那些金属矿物其实是对非凡位阶的隐喻，去除掉指代神明领域的贤者之石……从最开始的灰铁，到最后的翡翠，这就是目前公认的位阶划分。”
听起来好宏伟的城市！而且感觉四处都闪着珠光宝气……随便拿点黄金秘银回到潘德加尔就能衣食无忧了吧！
芙兰听到一半时脑海里冒出奇怪的想法，不过她马上就转而关注另一个问题。
“那像学徒、工匠、大师这样的称谓呢？为了和物品区分开？”
她先前有留意到，介绍那些非凡物品与提及人时的不同。
“是的。”
罗琪梅兰身子一僵，她的话还没到嘴边，有人却先一步回应，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这里什么时候多出第三人？
礼拜堂的大门虽然不会上锁，但开合时总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可如今她们没听闻任何动静，大门却悄无声息地敞开着。
芙兰也反应了过来，那是一道沉稳且醇厚的男声。
她扭头回看，在那礼拜堂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巨大的皎月悬挂在他身后，月光泼洒进来，宛如逼近海岸的潮水。
尖锐的鸟嘴闪着银光，黑色的风衣融入夜色，宽大的兜帽沐浴着月华，面具后的眼眸冰冷深邃。
那人影微微鞠躬，手贴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潘德加尔绅士礼，说道：
“两位小姐晚上好，统管局执法队，请两位走一趟。”
·
·
秋夜的凉风卷起落叶，空气里漂浮着凤尾丝兰的幽香。
芙兰一边和罗琪梅兰搀扶着卢娜，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比起之前的死寂，圣兰顿校园里多出许多人，他们穿着黑白相间的正装，戴着刻有徽章的软帽，正忙碌着拉起一条条警示带。
那是统管局的治安官，如果说执法队只针对非凡事件，那么他们便负责处理所有普通的违法犯罪，而且还经常要辅助执法队行动。
就像现在这样。
尽管刚开始还没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但随着距离的缩短，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芙兰心生不详的预感。
警示带圈起的中央，大滩暗红色的肉泥簇成团，浓稠的血液在地上蔓延，浸泡着散乱的衣服碎屑，折断的骨头在月下发白……
一位治安官皱着眉头，戴着白色手套耐心地翻找，终于从残肢断骸里找到金属的工作铭牌，成功确认死者的身份。
或许是最后的动作幅度大了些，那堆烂泥血肉弹出浑圆的眼珠，蹦蹦跳跳的，留下褐黄的长痕，朝着面色铁青的罗琪梅兰滚去。
芙兰终于忍不住恶心，停下脚步，干呕了好一阵。
那些活生生的人，有些是圣兰顿的教职工，有些是和她一样的学生，没准几个小时还见过面，现在却变成一摊烂糜。
如果说先前她还不能真正将西雅与怪物等同，那此刻便彻底打消了某些天真的幻想。
怪不得当时茜米尔要着重强调污染与堕落，怪不得卢娜会露出那么悲伤且愤怒的模样……
那个俏皮可爱的女孩已经死了，变成残忍丑陋的怪物，朝着曾经的同伴展露獠牙，冲着普通人伸出利爪。
芙兰说不清内心翻涌的是什么感觉，恐惧与愤怒都纠缠在一起，或许还有少许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变成怪物。
过了好久，她才缓过来，望着眼前的惨状，声音颤抖着发问：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因为它想要恢复伤势，就必须获取密源，你应该还记得吧，密源无处不在，它存在于山川湖海，也存在于你我之间。”
罗琪梅兰冷不丁的回答让芙兰呆在原地。
“非凡来自密源的汇聚，可我先前一直没有提及如何汲取密源，因为如果要涉及这个话题，那么残酷与血腥是无可避免的。”
几乎是瞬间，芙兰便意识到了什么，一些能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不，已经不是猜想了。
确凿无疑的证据不就摆在面前吗？
血淋淋的。
“难道要通过伤害他人来获取密源？”
芙兰小脸煞白地发问。
这个是不太妙的想法，因为以此为前提，可以推演出一系列可怕的事情，譬如凡人们沦为非凡者压榨的对象……
“不完全对，就像人有善恶之分，获取密源的方式亦有正邪之别，这也是用来划分非凡组织的重要依据——如果选择了友善平和的道路，那就可以划归正神教会的秩序阵营；如果选择了血腥残暴的道路，那自然变成人人敌视的邪徒，划入混乱阵营……很显然，我们今天遇见的就是后者。”
听着罗琪梅兰的话语，芙兰不禁松一口气，至少世界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说来也是，如果真有那么悲哀的事情，那她早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怎么还能度过相对平和的十六年。
现在大陆各国经济民生能繁荣发展，那便意味着秩序阵营的力量是胜过混乱阵营的。
当然，她现在更加明白，世界原比自己以为的要凶险可怖，而且也开始理解，为什么会存在诸如统管局这样的机构。
她偷偷看了眼走在前方的风衣男子，感觉怪异的乌鸦面具此刻也显得没那么吓人。
对了，差点忘了。
芙兰抬起头，有些急切地开口询问：
“先生，茜米尔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怪物……”
男子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主楼处，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喉咙，语气有些复杂地说：
“她的名字是茜米尔么？应该在马车上等着吧，至于那个怪物，它的尸体正由相关人员处理。”
芙兰终于放下心中的担忧，目光避开触目惊心的惨状，继续向前行走。
只是步伐却沉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