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加尔有句民间谚语——“谁也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它往往被用来教导人们珍惜当下、热爱生活。
可是当芙兰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她感觉这句话还是太保守了一点。
如果把“明天”换成“下一秒”,或许会更贴合她此刻的心情。
明明耳边还有着玻璃破碎的巨响,可她却感觉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罗琪梅兰与卢娜的。
她们好像被魔鬼死死掐住了喉咙,只有心脏还在擂鼓般跳动。
阁楼的门外是一段长长的走廊,亮着橘黄色的灯,墙壁上挂满了人像画,如果对圣兰顿的校史稍微有所了解,会发现那些画的对象正是历任校长与杰出校友;地砖也是一贯的古典风,各式各样的繁杂图案,不变的是图案中央那朵白百合。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寻常。
除了“人”有点多,让宽敞的走廊显得有些拥挤。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无数道漆黑的人形,一群影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站姿也千奇百怪,莫名让人联想到没有灯的蜡像馆。
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正齐刷刷地看向少女们,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可泛着幽光的眸子却将三人碾了又碾。
露出瘆人的笑。
这是那些被怪物吞噬掉的人,他们的影子变成了新的怪物,然后在即将破门而入之时,恰好撞上了仓皇出逃的猎物。
芙兰很难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因为今天经历的实在太多了,惊恐与震撼得多了,人不免有些麻木,就像看一本拙劣的骑士小说,为了拯救公主,骑士千辛万苦打败巨龙,结果发现还有个魔王,魔王搞定了后面还要对付黑心国王……
太过分了吧,骑士与读者心都很累的!
可惜影子们不太能共情,它们只会嘶吼咆哮着,不约而同地一拥而上。
乌泱泱的像海潮一样,淹没挡在面前的一切事物。
芙兰颤抖地举起枪,她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用到它。
可惜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熟悉的热浪再度出现,照得长廊亮堂堂,熊熊烈焰席卷而出。
罗琪梅兰很果断出手。
炽炎呼啸着冲向前方,红与黑相撞,名人画像被四散的火星所点燃,与黑影们一同痛苦地哀嚎,像融化的蜡像,在赤红的光焰中焚烧殆尽,最后化作缕缕灰烟。
它们看起来比西雅的影子差远了,芙兰心想。
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虽然在强度上有差别,但眼前的影子们胜在数量众多啊!
而且这群怪物似乎并不畏惧死亡,哪怕同伴不断倒下,它们依旧前仆后继,不死不休,简直堪比巴特克帝国的狮鹫战团——那是大陆公认最骁勇、最悍不畏死的军队。
更要命的是,火焰的威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不单单是由于影子们的冲击,还因为罗琪梅兰快要撑不住了!
她虚弱地半跪着,面无血色,身体完全依靠刺剑支撑才不至于瘫软到地上。
黑色的海潮终究胜过烈焰,影子们踏着同类的残骸前进,沙哑的吼叫回荡在长廊,不知道是哭泣还是欢呼。
芙兰赶忙冲过去扶住罗琪梅兰,哪怕隔着衣服,在手掌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她也被吓了一大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怀疑自己在摸一块烧红的烙铁,鼻子还能闻到股焦味,来自罗琪梅兰佩戴戒指的手。
这是……使用火焰的代价?
可惜当前的情形比较危机,芙兰也没时间多想,把罗琪梅兰轻放在地上,然后平举手.枪,努力回忆曾经学过的射击姿势,聚精会神,三点一线,瞄准最前面的黑影,直直扣下扳机。
砰!
黑影的冲锋势头没有半点改变,芙兰脸色一白,她刚才手抖了下,射偏了。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继续。
砰!
又是一枪,不过这次成功击倒了黑影,应声倒地。
芙兰顾不上高兴,反而试探性再度地扣下扳机。
然而,不出所料,她的手指竟然变得异常僵硬,仿佛被石化了一般,连弯曲的动作都难以做出。
虽然还在茶会时,她就知道炼金武器也有使用代价,但是因为茜米尔能开三枪,她还以为自己也一样,可现在看来,人与人似乎是有差距的。
但是没关系,还有另一只手呢。
芙兰安慰自己,换手,然后再快速抓起地上的利刃,就像茜米尔那样,左枪右剑。
毕竟她来到罗琪梅兰身边也是有思量的,一来确实是出于善意,二来考虑到枪可能用不了几次,那当然要找到别的东西来保护自己。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那枚戒指,可她不会用啊!要是花时间脱下再戴上,结果发现放不出火怎么办?!
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虽然没学过剑术,但是比划两下还是能做到,希望还能凭这小聪明苟活久一点……
幸好僵硬的手仍然能握紧剑柄。
芙兰强忍着皮肤刺破的疼痛与血液流失的异样感,紧张地看着前方,飞速地数了一下,竟然还有七个影子!
她苦着脸,照猫画虎地摆出击剑的架势,硬着头皮准备继续。
然而现场一直缄默的第三人终于有了动作。
形如鬼魅,十来步的距离眨眼便抢过,闪烁着银光的斧朝着影子径直劈下,空气中隐约有狮子在咆哮。
带着愤怒与杀意,切开了黑色的身躯,一分为二;然后身形一转,再一横斩,又一影子上下分离;如此循环,一轮又一轮,直到面前再也没有站着的东西。
芙兰简直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换了灵魂。
先前情绪还异常低落的卢娜此刻脸上却带着张狂的笑,身手矫健地在黑影中穿梭,挥舞着手斧尽情砍杀。
不对!
分明是那把银斧牵引着她,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魔鬼,正占据着她的身体,肆意地破坏周遭的一切。
哪怕肌肤渗出细密的血、关节反常地扭曲也没有停下,看着就让人胆寒。
茜米尔那个箱子的东西,或许说非凡里的一切,就没有什么是好相与的……
芙兰咽了口唾沫,不安地对上卢娜的视线。
那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杀戮**,最纯粹的破坏欲,将眼前的一切碾碎,碾碎,碾碎!
她悄悄握紧枪柄,在心底祈祷不要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万幸的是,金发少女突然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芙兰长舒一口气,小心地观察片刻,确认卢娜不会暴起,然后一溜烟跑过去,盯着少女手中紧握的凶器——漆黑的斧柄刻着古怪的花纹,银制的斧头上有洗不去的血污,带着灾厄的气息。
她犹豫着伸出手,试图将斧头丢到一旁,因为担忧这不详的武器会进一步侵害卢娜的身体。
“别碰!”
芙兰的手触电般收回,她回过头,发现罗琪梅兰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
“那把手斧蕴含着纯粹【咒】,而且还寄居着凶魂,它现在可兴奋得很,一切接近的都想破坏掉,先让卢娜拿着吧,免得你也没了,我可扶不了两个人。”
罗琪梅兰一边喘着粗气,一掏出瓶淡金色的药水,“给她喝这个,或许能让她好一点。”
芙兰乖乖听话照做,然后好奇地发问,“这又是什么?”
“恢复精神的东西,名字不清楚,看样式是仿制晨曦教会的‘圣女之泪’,应该也是地下小作坊的产物,不过蕴含的【识】分量还行,效果应该不差。”
罗琪梅兰随口回答,接着又掏出瓶“玫瑰之吻”,拧开木塞,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好一阵,直到呕出一滩焦黑的东西才停下,然后接着指挥。
“走,直接去礼拜堂。”
芙兰点点头,和罗琪梅兰一同搀扶着昏迷的卢娜,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危险,才快步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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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她们顺利走出圣兰顿主楼,神圣的礼拜堂近在咫尺,而且周围完全没有看见那种影子怪物,少女们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芙兰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担忧,时不时就回头望向楼上。
在那满天繁星的夜幕里,隐约可以看见两个鬼魅般的身影交错,她们仿佛摆脱了大地的束缚,时而跳跃在墨绿的尖顶上,时而踩在外墙的红砖上,如同上演一场恢宏的戏剧。
“别担心,那家伙虽然平时装出一副无害文学少女的模样,其实藏得比谁都深。”
罗琪梅兰的安慰似乎饱含着怨念。
“小茜米尔确实喜欢文学,她的白色布包总带着本书,只是,唔,顺便还会塞把枪……而且那个阁楼的书桌上也摆满了书,至于箱子里的东西,或许是为了应对……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
芙兰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面对着罗琪梅兰那‘你就替她瞎扯吧’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茜米尔平时一直对自己打工的内容守口如瓶,社团里的大家既然不相信卖色一说,又要考虑到能挣些小钱,普遍认为她应该是打了很多份工,赚的是血汗钱。
可现在根据很多细节,谜底已经很显然,呃,赚的还是血汗钱,别人流血、自己流汗。
“那家伙应该早都预料到了,无论是怪物的来袭,还是门外的影子们,要不然她不会那么主动地分武器,并且笃定我会同意交易……这种鬼精的家伙还轮不到你操心。”
罗琪梅兰说着说着,瞥了眼主楼上空,比起芙兰,她的眼力要好得多,能看见战斗的细节。
准确的说,那根本不能算战斗,只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虐杀。
她还记得战斗前茜米尔是一正一反握矛的,那是双持兵器典型的攻守兼备架势,一者护身,一者进攻,可以灵活应对任何情况。
但现在,黑发少女早就切换成全面进攻的姿态,那是完全舍弃防御的凶险战法,往往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要么是退无可退必须殊死一搏,要么是游刃有余赶着结束战斗。
茜米尔显然是后者,凌厉的锋芒加上诡异的步伐,乌金色的光芒在夜幕里明灭,恍惚间与天幕的群星遥相应和。
那应该是【灯】的武器吧,专门挑选来对付【雾】。
在那暴风雨般的双矛攻势前,怪物宛如巨浪下的小船,毫无招架之力,连躲闪都做不到,身体被不断刺穿、挑飞,完全依靠着非人的恢复才勉强苟活,但它显然也坚持不了多久。
太夸张了!
罗琪梅兰严重怀疑茜米尔之前是不是撒谎了,【学者】能有这样的格斗技艺,其他近战职业不如就地解散算了。
所以当怪物被直直打下尖塔,罗琪梅兰便没心情观看这场单方面的蹂.躏。
她转身推开深红色的大门,迈入礼堂——
乌黑的穹顶、月光下的雕花玻璃窗、整整齐齐的木椅、还有面带悲悯的晨曦圣母一并映入众人眼帘。
空气中弥漫着提炉的熏香,即便是在黑夜,礼拜堂也依旧有着神圣的感觉,只是比起白日的喧闹多了一份寂静。
而在罗琪梅兰的灵视里,无数淡金色的铭文不停流转,如同河流汇入大海,从四周的墙壁通过地面连接到供奉圣母的祭台,那正是晨曦教会标志性的结界——【黎明前夕】。
正是得益于灾劫时期这个结界术式的横空出世,一座座教堂才能从庇护所转变成对抗混沌大军的堡垒,变成黑暗时代里的灯塔,指引着绝望的人们汇聚到神圣的旗帜下,完成史诗般的大反攻。
也因此,后世的晨曦教堂都按惯例布设有此结界。
“愿秩序之光驱散幽暗之雾。”
罗琪梅兰轻轻念出祭台上铭刻的字句,那是《耀光圣典》扉页的名言,也是晨曦信徒们祷告的结束语。
现在终于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