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巳时，小院的门被叩响。
来的人是青年正在教的两个学生，学生在课堂上等不到老师，遂抱着书找来了小院。
看到开门的是个脸生的少女，两个学生一脸茫然。
“你们先生病了，这两日要在家养病。”沈菁主动给青年找了个借口，说到底，她惜才，不想让他被人议论。
两人在院中问了声好，便想着离开。
“既然来了，就将今日的课讲了吧。”青年从屋中步出，手中拿了一卷书。
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搓着手，坐在院中听老师讲课。这个时辰小院中能照到太阳，但奈不住天气实在冷。
青年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斗篷，脸仍青白一片，但他的声音一直很稳。
旁听的沈菁很诧异，知道他精通佛道两家，没想到对儒家之学也颇有造诣。这种脑子放到她那个世界可是上清北的料，就是到了凡人界也得被称一声天才。
可惜他在修仙世界，修士与普通人混居，人们更崇敬修士。那日他写字卖钱时，人们对他的推崇也是因为他的字能镇定心神。
好容易挨到下课，青年给二人布置了几日的课业，让他们在家自学。学生们刚走，定心便黑着脸出来，冷冷地剜了沈菁一眼，将青年拉回了屋内。
沈菁坐在屋瓦上，手托着下巴，她身侧是半日无语的楚信。
青年今日的面色极为难看，比在书铺那一日还要难看。他在消寒节那日面色不错，还以为是他病愈了，今日再见，显然不是。
所以妖物是？
叮~
叮~
叮~
三声熟悉的提示音在脑中突兀响起，沈菁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
系统回来了！
耐着性子听完几条提示加分语音，沈菁等系统自己解释它消失的原因。
“宿主宝宝中午好啊！”系统讨好的语音越来越脱离AI味，有像人进化的意思。
“统子，你升级了？”沈菁没绷住，冷脸破功。
“是的呢，本系统回去续职，主神说咱们任务做得不错，给系统升级了最新版本，所以系统回来晚了几天，宿主想不想统子？”
沈菁舒展了下腿，由蹲改坐。
楚信侧目看了她两眼。“心情很好？”
啊，这么明显吗？沈菁搓了搓脸，想搓去外露的情绪。“今天天气好，晒得身上暖和。”
她找借口向来很随意，楚信嘴角微勾，也跟着坐下。
瓦片哗啦啦一片响，屋内定心高声斥责。“你们若把我屋□□坏了，要赔我双倍的钱。”
沈菁没理会这些，她心里笑得颇为开怀。系统为了掩饰突然消失，居然还整了个升级回来，可惜系统不知道，向人类进化的声音，就会有人类特有的语调变化，更容易暴露它的情绪。
比如此刻。它假装亲切热情，她却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了心虚。
它在心虚什么呢？
“你们系统界还挺人性化，还有续职一说？”
“有啊。”
“怎么离开前也不告诉我一声？这次回来离你下次续职还需要多久？”
系统哑声，它瞎编的，后面的说辞它没准备啊！它哪知道宿主要问这么细！
“系统也不清楚，需要听主神的召唤。”系统犹豫了会将主神推出来顶锅。反正沈菁已经知道主神的存在，它再说也不算泄秘。
冬日白天短暂，兼之今日又有些阴天，没多久天就又暗下来。二人腹中并不饥饿，但青年显然得吃。
这次送饭的还是申平，两个食盒放在桌上。
青年瞧了眼笑起来，“是街尾的赵家酥饼。”
赵家酥饼，楚信和申平早上站的那家店正是赵家酥饼。
申平跟谁都能说上话，早上一通交流，听老汉吹嘘自己的酥饼一绝，早想尝尝了。
几个人用过饭，申平留下和二人聊了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青年还坐在院中，和沈菁谈经论道，定心进出两三次，每每欲言又止。沈菁跟失明一样，看不到定心抛过来的眼神。
夜极冷，青年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定心如一缕烟飘至他身后，手指在他颈间一点，青年倒进了定心怀中。
妇人身量纤纤，却一只手就抱起了男人。
“我还当你能忍久一点。”沈菁站起身拦住定心。
定心冷冷地瞥来一眼，挥袖震开她。
她轻易一挥袖，就将沈菁震退了一米！
沈菁握紧剑，悄悄对来扶她的楚信道：“坏了师兄。”
“别瞎说，我可没坏。”楚信假意不明白。
“我是说我可能打不过这个妖物。”沈菁有些惆怅，她之前一直奇怪为何感觉不到她身上有妖气，若她修为比之高出太多，倒是能说得通了。
楚信拍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呢。”
他话锋一转，“真有危险，师兄带你跑。”
跑？身为一个剑修怎么能轻易说跑！除非“你也看不透她修为吗？”
定心很快去而复返，她眉眼间冷到极点，是非人的无机质冷感。她盯着楚信，“带着她赶紧走，不准再来打扰我们。”
沈菁心中倒没那么紧张，眼前的女人终于看着不像人了。
“他不想这么活着。”沈菁突然开口。
顶着定心杀人的视线，沈菁硬着头皮。“你若真爱他，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而不是让他满心愧疚的活着。”
“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定心不理会她的说辞，只想将这二人赶走。
沈菁不屈不饶，手上打不过，嘴上却不想放过。“你想带着他离开吗？离开这里继续作恶？你若还不悔改，天道难容。”
沈菁也在赌，从女人的言行推测她不想伤人，或许是因为青年的原因。
“天道难容的事多了，我偏要逆天而行，你奈我何？”定心如被踩了痛处，修眉凌利挑起，身上溢出杀气。
沈菁摸了摸耳朵。
上一世她只活到了二十出头，这一世又从小演一个小孩，再加上身边有位时常犯中二病的师兄，不知不觉中她也染上了些中二的毛病。就如此刻，她莫名觉得女人很帅。
“我不过一金丹修士，打不过你，但你若想再作恶也得付出代价。天下修士比你强的不少，必然有人抓你们。”
定心冷笑，上下打量沈菁。“以后的事谁能说的准，就如此刻，你能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她瞧不起的眼神明晃晃，沈菁就是心大也有些气愤。她抽出长剑，高深道：“你猜。”
好丑的剑！定心眯了下眼，手掌平抬，掌心蕴起一团粉色光华。
楚信在侧一声不吭，还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给她们。定心冷笑，还当这小狐狸有多痴心，原来只是玩玩而矣，这一点倒是像他娘。
粉光化为长索旋转着袭向沈菁，沈菁长剑搅起光华化为长索，顺势搅动后借力抛开，整个人与剑合二为一，向定心刺来。
定心身体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往一侧躲过，同一时间粉色长索缠上沈菁手腕。一片黑乎乎瓦片往定心砸过来，被她挥袖打开。她也因这一分神让沈菁挣脱了出去。
“你也要一起上？”定心狠狠瞪向楚信。
楚信人已站上了高墙，摆摆手笑道：“手滑了。师妹你小心些，我去搬救兵。”
这厮说完竟真地跳下高墙。
“你们正道修士也不过如此。”定心故意道，她倒不是为了扰乱沈菁的心绪，纯是看正道修士不顺眼，想打击她的信心。
尤其是她张口闭口天道如何，真让人生厌。
剑光与粉色华链交缠，漆黑夜空中光华凌乱。一链子抽在沈菁手臂上，光点消散后又有一道血痕洇透衣袖。
趁空隙抹去嘴角的血，沈菁闪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光链。她看得明白，女人有所忌讳，不然自己已经死了。
师门中人都说，到了金丹在外行走就有自保能力，一般的大能都在深山秘境中闭关修练，可她遇到的怎么全是二般的！
蛇妖康童，大光明镜的修士，再来这位不知是什么修为的妖物。
沈菁忍不住问系统。“统子你说，是不是给我单独调了难度？”
系统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系统：难度全是你自找的，和它系统有半毛钱关系！
可惜它不敢在这种关头吐槽。“宿主加油，宿主必胜！”
升级过的声音倒是比以前好听，在脑子里尖叫的时候不至于太受不了。
她当然必胜，她是打不过定心，但有一点她比定心强，她有伙伴有队友。
“定心。”
一道轻弱的呼唤声从上方响起，定心猛地抬头。
屋顶上站了两个人，本该已经离开的楚信，还有本该昏迷的青年。
“死狐狸你敢！”定心暴出一声怒喝，一双眼通红，她抬步要上前，冰凉的锋刃却在此时横上脖颈。
“兵不厌诈。”楚信挑眉，长剑抵着青年的脖颈。
青年面色仍旧温和，他垂眸看着定心。
“定心，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到头了，放开些，别难过。”青年温声安慰。
“我放不开。”定心毫不理会颈上的剑锋，向前迈了一步。
绝望如潮水漫过来，她身体微微颤抖。他身上有她给的保命法宝，就算敌不过那只死狐狸，至少能坚持到自己来救他。
可他没有用！
“天命难违，我这具病躯已经拖累你数年，不必再强求。”青年缓缓摇头，一道血线浮现。
“把你的剑拿开！”定心手一抬，粉色光链闪电般袭向楚信，被一道灵气壁挡住。
“别乱动，我一害怕手就更不稳了。”楚信没好气的嘁了声。他本不该和定心现在就闹僵，但对面沈菁身上的血迹刺得他眼疼，脾气有些收不住。
“你这只死狐狸——”定心话急出急停，眼睁睁看到徐郎脖颈上的伤痕更深了些，血慢慢渗出。
定心呼吸跟着疼得一滞。
徐郎的身体哪经得住这些伤！死狐狸敢威胁她！
“我早该死了，定心，放我走吧。”青年双手垂在身侧，不知疼般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