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五岁的小娃娃用奶音背诵着经文，其流畅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一对夫妇站在刷青漆回廊柱侧，繁茂的紫薇花枝遮住二人，小娃娃对着夫子背书，没注意到父母的注视。
夫子昨日来找二人，直呼其子是个天才，过目不忘本就万中无一，更兼他早慧，轻易就理解其中意思。
什么叫一看就会，一讲就通？
这就是！
夫妻二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惊叹中又有些忧心，离开时也没有声张。
须水城徐家，不说是大富大贵，却也因祖上出过修士而攒下些资本。徐良出生时家厮小婢，锦衣玉食，到了七八岁时又多了个神童的称号。
可他的幸福也仅到此便停了。
一场大火，将家中烧得一干二净，父母以及家奴皆葬身火海，只剩他和一个跟他入学的小厮。
废墟中才九岁的男孩木怔怔，像是傻了。
小厮也是个半大孩子，哪里知道如何应付，一味蹲在男童身后哭。
还是徐良的夫子听了话赶过来，偌大一片宅子烧成了灰，徐家人尸骨难寻，夫子无奈领走了徐良。
徐家夫妇待人有礼温和，在邻里之间口碑不错，邻舍们也没嫌徐家大火牵连自家，众人筹钱给徐家人建了个衣冠冢，还时常照看徐家这个独苗。
徐良在夫子家长到十三岁时，夫子一场大病去世，师娘伤心过度亦病倒，前后不到一个月也跟着去了。
徐良为其捧罐带孝，葬了二人后便一个人生活。
谣言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说徐良命格太硬，先克死父母，后克死师傅师娘，人们畏惧鬼神之说，一时间无人再敢接近徐良。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季，徐良去砍柴，路过冰河时看到有一个小童落入冰河。
他扔下柴就跳入冰河，棉衣浸水后如铁衣，勉力将小童举上岸后，他力尽慢慢沉入河底。
意识迷离间，幽蓝的水光中，他看到有一个漂亮女人分水向他而来。
将他救上岸的女人就是定心。
在冰河中浸的时间太久，他染了寒疾，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
定心说她无家可归，一直留在他身边照顾。
期间被救的男童因寒疾一命呜呼，其父母几次来找他闹事，言是他克死自家孩子。
他无语默默承受，定心却不依，一张利嘴一身武艺，将那家人吓得不敢再来。
徐良已独自生活了一年多，他渴望有人陪伴，却又良心不安。他还是坦白了自己的不祥之身，让定心离开。
定心翘着漂亮的红唇，俯身点着他额心。“你看不出来么，我不是普通人，我不怕什么煞星，谁也克不死我。”
徐良虽早有猜测，此时得了她的肯定，心中自然欢喜。他太渴望有人陪陪他了！
定心在徐良家住下来，她不惧寒暑不用饮食，又博闻广识，常与徐良讲经论道，所言所行像是个修士。
徐良曾问她，修士不该在山间修炼么，自己是不是误了她的修行。
定心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身份，他不问便罢了，他若问她就直言相告。
知道她是花妖时徐良也没觉得怕，相处了很久，知她为人，何况以她对佛经的精通，她修的是佛法正道，手中没有因果血腥。
两人间的感情水到渠成，成亲那日只有二人，穿着红衣拜了天地。
婚后的生活简单却也幸福。
如此过了十年，定心容貌不变，为不引起怀疑，二人搬了家。
徐良抄书卖字挣钱，有家人看中他请他做教书夫子，他和定心在这家后开了个小院，一住又是三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定心开始嗜睡，漆黑的发间出现了几根银丝。
徐良小心将她的银发掩进发中，对她越发上心，一段时间后她银发又增多了，他开始晚上睡时也不踏实放松。
他第一次强硬的要求她去闭关修炼，定心拧不过他，只好答应。
闭关第三天，徐良觉察到自己身体有些凝滞，上完课就觉得力竭，勉强到了家中躺床上就再难起来。
夜间，迷迷糊糊中，他嗅到了定心身上的香气，就像定心躺在他身边，还凑过来亲吻了他。
身体的凝滞感随着这个吻消失了。
身边的人离开后，他睁开眼，回忆最近的事情。
是因为他？
如此又是三日，又是深夜，定心来时就看到徐良睁着眼等她。
黑暗中，两个人相视无语。
徐良摸出枕边放的一纸文书，那是一封放妻书。
“我不想扰你修炼，今日起便分开吧，就当你我缘份已尽。”
定心接过放妻书，慢慢撕碎。
“你我是拜过天地的，我们修士的契约一旦建立，不是你一封放妻书能决定如何。”定心坐在床边，倾身盯着他。
“你怕我害你？”她这样问。
徐良摇摇头。“我怕我害了你。”
他曾以为定心不惧他命格，不成想还是拖累了她。自己的身体必定是出了问题，定心在用自己的修为维持着他的生命。
想到她不断增多的白发，他勉力坐起身握住定心的手，抬手拨开她垂下的发丝。
“我不值得你耗费修为与生命，你们修士要修长生，我只是普通人，注定会老会死，能和你相伴这些年，我已经知足了。”
定心垂头沉思片刻，抬手反握住他，轻巧地笑了声。
“你遇到事怎么总喜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原身毕竟是妖，你与我亲密必定会受影响，我做这些也是不想自己受困果所累。”
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将生气推了一缕进他身内。
做了这么多次，她已经能掌握好度量，让他不知不觉，又不至于身体颓败到无可挽救。
“其实你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以后不缠着你做那事了，养上一些日子，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不要让我走好吗？”
她声音轻飘飘地，还带着一丝颤音。“我就是怕你察觉后会厌弃我，才隐瞒没说。”
徐良拒绝不了她。
之后定心还真是说到做到，再不肯与他亲密，而他的身体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他喜欢给定心梳发描眉，这之后更是将为她梳发的活全揽了过去。
定心的白发慢慢的又恢复成了黑色，也不再嗜睡，他以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他每日上课，抄书，闲时就与定心闲谈，于外界之事所知不多。直到那一夜有人进了院子，定心让他念佛经，他才觉出些不正常。
消寒节那日，他想趁着人多卖些字，众人围绕着他谈论最近城中贴出的悬赏被人接了，一连好多天了，妖物还在伤人，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听着听着，他再也静不下心，收拾东西回了家。
他还在犹豫该如何问出口，就有一男一女找上了门。
*
凄清寒冷的冬夜
这对夫妻隔着夜色对望。
定心看的清徐良，徐良也猜得明定心。
“不管消耗的是你的寿命，还是别人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命该早夭，浮世梦一场，定心，你该醒了。”
青年眉目低垂，气韵慈悲舒离。定心心头一恍，脱口问出：“法行？”
青年没有回应。
定心半信半疑，又唤了声：“徐郎？”
青年抬起手，他的手指苍白到没有人色。他身后的楚信也察觉到，青年身上的生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定心不顾脖颈上的长剑，疯了般要飞上屋顶。
一蓬血在剑侧飞溅，沈菁胸口也跟着一痛，被定心击退，好几步才止住身形。
定心没能靠近徐良，楚信劫持着他，瞬时移到了城主府院中。
待定心追到之时，徐良面上已青了大片，他声音发颤的阻止定心的靠近。
“别过来……你就在那儿，送我……最后一程吧。”
沈菁这时也追了过来，听到青年的话，她没再迫近定心，楚信也没有出声。
“阿弥陀佛。”一声宏亮的佛号，从四面八方传来。
“定心师姐，他大限已至，请随我回去吧。”藏了几日的大和尚凌空而立，土黄色的僧袍在夜色中发出淡淡黄光。
定心怔怔看着软在楚信怀中的徐良，面上欲哭却又哭不出。
“定心师姐，你发愿与他做一世夫妻，如今愿已满，该归位了。”和尚落在楚信身前。
“凭什么，他这一世这么苦这么短！”定心慢慢收敛了表情，温婉的气质不复存在，整个人冰冷又强大。
“世人轮回苦，你们来时就该想到。”
“他以后会如何？”
“轮回八世，再入佛门。”
定心挺直了肩背，身上粉华大作，一身布衣化为拖地长袍，眉心出现花瓣形的妖族印迹。
脸还是那张脸，可周身气质如变了一个人，瞬间漂亮到让人不可直视。
大和尚也微微垂头，不敢直视她的妖形。
“他自愿如此，以还师姐恩情，师姐莫要为难法行。”
只是还恩情？定心面上冰冷，她慢慢走近，跃过法明大和尚，最后瞪了楚信一眼。
“把他给我。”
不愿与定心激化矛盾，楚信将已有些发僵的青年身体递给定心。
定心揽着徐良的身体，大量的生气冲进他体内，他面色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血色。
大和尚上前一步，面有忧色。“师姐何必如此执着！即便你本体为生气之本，也经不起这么消耗，何必为一点情爱耗到油尽灯枯！”
徐良刚清醒过来，便听到了大和尚最后的话。他抬手去推定心，眸中温柔变为了冰凉。
“放开我，定心，你是要逼我自我了断吗？”
定心动作顿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徐良。“徐郎……”
“让我拖着病体，时时刻刻内疚？自责？这样的活着对我只有痛苦。”
徐良手指轻抚定心的侧脸，放柔了声音。“就当是我自私吧，我想走了，只是对不住你了，你该回去修行了。”
“你也知道对不住我……”定心嗓子被堵住般，哽得说不出话。
“我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这么绝情，你以后就不要想我，踏实走你的仙路。”徐良手指垂下来，他能感觉得到，身体仿佛一个大漏勺，生气正如潮水般泄漏。
眼皮越来越重，他努力睁着想再看一眼定心。
生气彻底消散，他的眼尤自睁着。
两滴泪珠先后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定心收紧手臂，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剧透一下，这一对暂时下线，后面还会有戏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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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总会有人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