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赵构还是那个老样子,跟着士兵们同吃同住,住的地方也不算干净。
某夜,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换了身干净常服的赵构站在了那半掩的门口,他没有硬闯只是站在门槛外毕恭毕敬地询问:“韩将军,本王可有打扰?”
韩世忠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赵构一眼,本想随便寻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对方就推了下门。
赵构走进屋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韩世忠那正在重新包扎的伤口上,那伤口周围还泛着些许红肿,显然是拖了不少时日没有好好料理了。而且现在眼前的韩世忠跟他前几日见到的状态也不尽相同,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没有多说什么只走上前去,在他的身旁蹲下来:“将军这伤是怎么弄的?”旁边的士兵随口应道:“在徐州弄的,那些个金贼的游骑时不时就会放冷箭,虽说是擦着过去的但是将军说不打紧。”
看来又可以开展上药**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接过那亲兵手里的药瓶,低头替韩世忠重新清理那道伤口。“我来吧,你退下。”
韩世忠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替自己上药的年轻王爷,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他问了一句:“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替我这人做这种事,看这些伤口这些血不觉得害怕么?”
这有啥可怕的?他还砍过金人呢。
那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随后语气倒是坦然得很:“害怕,怎么不害怕?可是看得多了也就那样了。本王更担心良臣你的伤口,你碰到那些金人更应该小心。”韩世忠听了这话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年轻人会说些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来宽慰自己,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构替他把药涂好又低头撕了一段干净布条替他仔细缠上:“只要良臣愿意宰了那些金人,不说我亲自帮你包扎伤口,就算你要本王替你砍柴洗衣做饭,那也是可以的。”
韩世忠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那我还是不敢这样使唤右相大人。”他看向赵构:“我韩某自会带着这些弟兄去跟那些金贼拼命,这一点右相大人不必操心。”
赵构替他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也不急着起身:“韩将军自然是会去拼命的,这一点本王从来没有怀疑过,只是将军想过没有,若是没有一处中枢把各处的兵马统合起来没有一处朝廷在后方调度粮草和援兵,将军一个人带着这些弟兄能拼多久?我得到的消息,金人现在是按兵不动,但是那些人个个骁勇,且朝廷也已经有许多兵马追随,韩将军何不加入呢?”
韩世忠沉默了半晌到底没有辩驳,只是不满赵枢的做法,“看来王爷并不知道韩某这些日子里都收了多少朝廷的御书吧?”
“什么意思?”
韩世忠示意士兵把他收到的御书全部递给赵构。他翻看了两份,看完后又递过去给了岳飞。那里虽说是让韩世忠服从朝廷安排进京觐见,但字句却一直在给他敲打或者是略带威胁的意味。
“官家这么厉害怎么躲在应天不往汴京靠呢?这么厉害那让朝廷领兵也可以抵御金人嘛,还要我干甚?我韩某手上的兵也不过一万余人。而且官家倘若真想抗金那他让朝廷官员去寿春和南阳巡视干嘛?怎么还往南边巡视?”
赵构一脸疑惑的表情。这事他怎么不知道?而且往南巡视的想法不是早就被劝住了么?
“王爷你不知道?”见对方有些震惊的意思,韩世忠大概也明了是何情况。“看来王爷的想法不作数啊,就算王爷你想抗金恐怕也得考虑考虑官家。若是如此还不如我韩某自己行动省得那么麻烦。”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声望说服力还是帮助朝廷凝聚人心他都决定得让韩世忠相信自己,归顺自己。
赵构见他如此表面看着像是不再逼他,只是低下头替他把衣襟拉好拢了拢,又亲手替他将那件外袍披回肩上理正了衣领,那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倒像是相处多年的战友间的一种照拂。
他做完了这些后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从岳飞的锦袋里摸出一件东西来,那是一根通体润白的玉带,玉质细腻温润,在灯下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带扣处錾着精细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正是赵构离开应天府时赵枢赐给他随行的那根玉带,自己今天是专门带着过来的。此刻他双手捧着将那根玉带挂到了韩世忠的腰上。韩世忠低头看着腰间那根不合时宜的玉带,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根王公贵族用的白玉带,那副样子看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韩将军是朝廷最忠勇之人,这是官家赐给本王的玉带,本王今日就将它转赠将军,将军往后就是朝廷的重要一员了,既是本王的腰胆也是官家的腰胆,待本王回应天本王还会奏请官家给将军赐一面战旗,让将军扛着那面旗上阵杀敌。”
一旁守着的岳飞,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玉带上又移到赵构脸上,像是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那根玉带系在韩世忠腰间的样子还有赵构说他是最忠勇的人,是他的腰胆这些话让岳飞的心里有些烦闷。
虽然王爷在来之前就跟他讲过会有些无所不用其极招抚韩世忠,但是他还是有些在意。
赵构没有留意到岳飞的神情变化,他看着韩世忠腰间的那根玉带等着他的回应,谁知道韩世忠既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也没有开口称谢,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根玉带又抬头看了看赵构,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似的困惑。
赵构的心里咯噔一下,之所以会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他曾经看过一个小说,里面的皇帝不就是给了韩世忠一个腰带还说他是肝胆么?就算他不是官家那这样做应该也行吧?而且他前面又是帮他包扎伤口又是跟他的士兵一起同吃同住,不也行么?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怎么这个反应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难道这根玉带还有什么问题不成?还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正想解释两句,却见韩世忠抬手将那根玉带从腰间解了下来,小心地放回赵构手里,那动作倒没有多少轻慢的意思反倒透着一股子认真对待的劲头:“右相大人的好意末将心领了。这是官家赐给你的你平白赠我也说不过去,而且我韩某要这玩意有何用?”
呸!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岳飞见韩世忠不领情心里对他平白增加了些不悦。韩世忠也看到了岳飞的不满和赵构的尴尬,可他不管这么多,方才赵构的说法就像是他已经直接归顺了朝廷一般。
“我可不是那些吃几句好话拿一条带子就能糊弄过去的,韩某带着这万号弟兄从北边一路到楚州,这些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些年,可不能随便替他们做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右相的手里。”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赵构的眼睛:“敢问右相大人一句实在话,大人为了我能开出什么条件来?我要的可不是什么一条玉带也不是官家的一面旗子,我要的是真真切切能保障这些弟兄们的东西,是粮饷是兵器也是名利,这些右相大人能给我么?且,你能做得了朝廷和官家的主么?”
赵构握着那根被退回来的玉带站在灯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发现自己的确无法掌握那赵枢的想法,也不敢真的说自己所说的一切朝廷都会听他的。此刻他在韩世忠这样的军人面前竟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若是可以让韩世忠听他的,那他自己的势力可以膨胀,也能给国家带来实打实的好处。他强撑着自己就算是有罪那也得说了,接着真挚地开口:“当然可以作主,良臣似乎还不清楚咱们的官家为何可以顺利即位吧?难道这方面没有打听打听?”
这话没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气,握着那根玉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脸上却透露一股真诚又像是胸有成竹的眼神。
韩世忠看着他这副模样,的确是有听说过现在的官家可以顺利即位,一是因为官家是在九王爷的帮助下逃出了金营二是这九王爷懂得尊卑有别,兄弟和睦不愿跟官家争皇位。他仿佛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门外的赵鼎急急忙忙地过来说要即可见到赵构。
室内的三人皆觉得奇怪,怎么突然有这般急事而且还能找到这里?
赵鼎一幅火急火燎的样子,他还带着像是赶路过来的驿传,冬日里这满脸的大汗可不多见。
“右相大人,这是官家来的急信,请大人过目!”
驿传迅速地拿出了一板木牌,上面刻着“御前文字,不得入铺”的八个金字字样,随之到来的还有赵枢的亲笔御札。“请大人接旨。”
怎么回事?这赵枢要干嘛?为什么还得给他下金牌?那韩世忠还看着自己呢这时候可不能露怯,必须得他看得起我。
他不再去想,也没有恭恭敬敬地接旨而是直接一把夺了金字牌和御札,在众人面前直接打开。这一举动倒是惊到了岳飞,“王爷!”
“慌张什么呢?本王对官家这样惯了难不成现在还得毕恭毕敬地做戏么?”
岳飞直接会意,也陪着赵构演戏,“可是眼下还有韩将军在……”
“在就在呗,”接着看向韩世忠,“韩将军该不会觉得我无礼吧?”
……韩世忠没回应,只是在一般拿起碗来喝水。
他细细地浏览完赵枢送过来的御札内容,随着浏览的深入,那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他看向金字牌又看回御札的文字,仿佛是在思虑什么,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王爷……”
“岳飞,官家命令咱们无论在哪都即刻不启程回应天,拱卫他的安全。”
“是官家出了什么事?”
“想必只是官家担心金人吧想着让咱们回去。”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完全不这么想。这个节骨眼突然让自己回去,也不肯直白说个原因全是冠冕堂皇的假话,朝廷需要他去保护?不,古怪的很。那御札上也没个所以然,话也说不清楚。且他身边只有一千来号人怎么不让别人去保护?
接着他收下了金字牌然后头也不回地打算接着跟韩世忠商量着什么。
驿传一脸的无奈,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右相大人到底是何意味。“右相公……”
“怎么了?”他回过头看着对方一脸疑惑和难堪的样子,“你可以回去了,本王还有事。”
“可是官家要求右相大人您……”
他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求什么?现在这里是楚州,本王还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干呢哪有空又这又那的,你让陛下另想办法。”
这是在抗旨?
此话一出,一旁端着水的韩世忠直接不小心将水撒了出来。违抗金字牌的命令那可是死罪,他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这个赵构怎么敢的?
他已经有些豁出去了,既然这位置是赵枢给的,且说难听点他自己也能下金字牌那赵枢总不至于会对自己怎样?
岳飞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他实在没想到这时候官家会下这么重的命令催促王爷回去,也想不到王爷竟然会主动抗旨。“王爷,咱们……”
赵构背对着韩世忠,他偷偷掐了掐岳飞的手指头,制止了即将说出口的言语,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岳飞是又担心又急切却也还是相信了对方。
“王爷早点歇息吧。”韩世忠放下水碗就直接走了出去。
翌日,赵构又收到了一副金字牌,瞧着这个频率一看就知道是接着昨天不久接着又下发了一道。这赵枢是有毒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若说是有金人入侵那他理应也会有听说才对,且就算真的打过来的话那不应该请他的那些所谓的肱骨之臣护着他么?给自己的兵马这么少一副穷酸样还指望他去出生入死?他依旧不打算听赵枢的,又只是将金字牌给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天,依旧一道金字牌传到赵构的手上。他真的是无语了,正想着写封信回给赵枢,就表示自己的“为难”。
突然,韩世忠的一名近部走了进来,“右相大人,咱们将军让您过去小聚。”
等赵鼎跟杨沂中随着他到了后,韩世忠还算收拾得干净。“右相大人,来,请坐。”他用手示意,看上去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嗯?他听到了什么?
“好像今日早晨那驿传的人又来了一趟,右相公是又收到了金牌?”
他表现地很从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官家是怎样的想法本王没兴趣管,我只想着何日才能将那些金贼从北方赶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想必右相公压力也不小吧?官家都走到了递发金牌的程度,看来平日里右相公的确很自我,很有自己的想法罢。”
哈?他也没有这么不听话吧?不过是韩世忠不了解赵枢而已。在他看来那赵枢的性子坏不坏另说,但是这次随意下发金字牌感觉不像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也不知道他咋想的。不过他这会子得顺着韩世忠的想法,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直接开始装了起来:“所以韩将军,官家这般待我,我却不吃这一套,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做朝廷的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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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