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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韩良臣

韩世忠也不看来人,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仿佛这屋里并没有站着几个朝廷来的人一般。

赵构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此刻算是看了个仔细,韩世忠今年三十八岁,本身应当是一个武将最成熟也最沉得住气的年纪。这韩世忠生得强壮高大,比起赵构一路上见过的那些军汉来,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沉坠感,那双手布满旧茧,手背上横着几道浅粉旧疤,脸黑里透红,眉目间留着几分军汉的凶悍气,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两颊的胡茬乱糟糟地连成一片,看着也挺邋遢,衬着那副半醉未醒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悍气。不论如何也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子横劲。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个邋遢模样哪里像是一个大将坐镇的样子?他脸上没露出异色,只走上前去在韩世忠的对面坐下,赵鼎跟着上前一步把朝廷的诏书和赵构此行的来意说了一遍。那韩世忠仿佛是一点都不在乎,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只顾着低头与身旁那女子说着些没要紧的闲话,间或又转头与跟一个部将议论起楚州城哪家的酒最好喝都给他拿来。

他压根没把赵鼎那番话当成一回事,接着又说了两遍,韩世忠依旧充耳不闻,末了甚至打了个酒嗝,赵鼎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杨沂中这一路上跟着赵构奔波宿州,张荣那做派他知道后就觉得不妥了,此刻又见韩世忠这半醉不醒目中无人的模样他只觉得这人分明是在有意折辱王爷,也是在折辱朝廷的脸面。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往前窜了两步一把夺过旁边一个士兵手里的长枪,那枪尖一晃地对着韩世忠的胸口指了过去:“韩世忠!官家诏书在此,右相大人亲临楚州,你坐在妓馆里搂着女人喝得大醉也就罢了,右相大人都愿意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却连听都不听,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官家与右相大人?”

他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屋里几个韩世忠的部将立时变了脸色纷纷站起身来,有人已经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不过韩世忠倒是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杆对着自己的枪尖,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嗤笑:“呵,你们朝廷好大的威风啊,派了个毛头小子来招安我韩世忠还不算完,怎么,你带来的人还想在我楚州地界动刀动枪?就凭你们这千百来人,敢动我你们出得了这楚州么?”小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啊,你既然这么忠心护主怎么不上去抱着你们右相大人搂进你怀里好好伺候着?”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刻薄,杨沂中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当场就把那杆枪捅出去。

赵构听着这话也是无奈,看向杨沂中的脸色才发现他越来越不对劲。为了避免有更大的冲突,他立马站起了身转过头对杨沂中喝道:“正甫,快放下枪!你这是做什么!谁让你在这里对韩将军动兵器的?毛毛躁躁的还不给我滚出去!”

杨沂中怎么也没想到赵构会当众这般呵斥自己,他的脸白一阵青一阵,握着枪的手不肯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狠狠地将那杆枪往旁边一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楼门。

谁也没有理他,屋里一时只剩下一片尴尬的寂静,那方才还在韩世忠怀里笑着劝酒的女子此刻也觉出了不对劲来,悄悄从他身边挪开了几步缩到角落里去了,几个韩世忠的部将互相交换着目光,就那样站着看看赵构又看看自家将军,像是要看他到底如何收场。

赵构的目光没有去追杨沂中远去的背影,他只是定了定神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良臣是忠勇的臣子,心里的气本王也知道。朝廷这几年做的事不得人心,让将军这样的有功之臣寒了心,本王心里有数。”他时刻注意斟词酌句:“良臣到底是沙场上拿命搏出来的人,跟那些在朝堂上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儿不一样,本王今日来楚州也不是拿什么大道理大官位来压将军的,只是想请将军听本王几句实在话。”

到了这一步韩世忠那副醉态里终于浮出一丝尚且清醒的目光,他没再像先前那样直接无视他的话,抬起眼对着赵构看了一会儿后才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反问:“右相大人,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就知道我韩世忠一定会听朝廷的话?你怎么就断定我不会反朝廷?”

这一问让赵构一下子愣住。他为什么相信韩世忠是忠于朝廷而不会反?因为他在原来的历史书上读的韩世忠的故事就是这般,知道这人在后世被称为抗金名将,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想过索性把话说破,就告诉韩世忠自己方才在门外已经听见了他那些骂朝廷骂官家骂自己的话,既然他心里认定金人是仇敌,那两边的根本立场其实一致。但又觉得这样说出来未免显得好像是偷听了人家的牢骚拿来当把柄似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岳飞却先一步说话:“韩将军,下官岳飞,虽然只是个低阶武官,却早就听过将军的名号。将军当年在西北从军跟着大军征讨大夏国屡建奇功,那些战事后来下官都听说过,可将军立了那么多功劳朝廷却一直没有给过将军应得的封赏。后来将军又奉命南下参与镇压方腊那伙人,下官也知道将军在那一战里的表现,可到头来朝廷只授了将军一个承节郎的散衔。将军的心里有气下官能够体谅。”

岳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构,让他安心:“下官从前在汤阴耕田,后来投了军在敢战士营里当差,拼死拼活立了些功劳连个正经告身都迟迟批不下来。若不是遇见了王爷如今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是王爷下官讨回了本该属于我的告身。”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里不显得太卑微。

赵构暗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就顺着岳飞铺好的台阶往下走吧,多理解多夸夸他或许不错。语气比刚刚更恳切了一些,话也说得更自然了:“韩将军,方才岳飞说的那些话也是本王想说的。过去朝廷亏待了将军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朝廷虽然新立,百废待兴,但咱们的新官家是想有一番作为的,本王也是真心想为朝廷招揽一批真正能打仗的人才,本王也知道将军这些年在军中积攒下的声望和那一颗赤胆忠心,所以本王今日才亲自到楚州来。”他望着韩世忠的眼睛:“将军若是愿意归顺朝廷,本王今日就在这里向将军保证,日后一定让将军有一个能够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的机会,不会再让将军这样的人被埋没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韩世忠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什么情绪转变,他没有急着应声,不像是有被说动了的神情,只是目光在赵构与岳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在琢磨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关系。

他慢吞吞地端起桌上的酒碗又灌了一口,赵构见他这副态度心想或许这番话多少还是起了一点作用?起码没有恶语相向和反驳不是?他便趁热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着韩世忠敬了一敬,“韩将军,本王这杯酒敬你,敬你愿意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护住北方的流民百姓。只要咱们还把金人当成共同的仇敌,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他这话说得不算冠冕堂皇,倒也透着一股子实诚,韩世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与他碰杯却也没有驳他的面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叫来一个亲兵,那亲兵应声而入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吩咐,他朝赵构的方向:“带右相大人下去安顿吧,给右相大人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别让人说咱们怠慢了朝廷的贵人。”

这啥意思?是他愿意听还是什么意思?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赵构没有顺着这话站起来,他端坐在原处:“韩将军不必替本王安排什么屋子,本王跟随行的这些人住营帐就行。”他扫了一眼韩世忠脸上那丝意外,又补了一句,“本王这一路过来在宿州与那些梁山来的兄弟们同吃同住了好几日呢,觉得也挺好。到了将军这里本王也不想搞什么特殊,将军手下的弟兄们怎么住怎么吃,本王便与他们一同住一同吃,这还能让本王多了解一些楚州的真实情况,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世忠听了这话像是想说什么,他朝那兵使了个眼色,示意按赵构说的去安排,那亲兵虽一脸困惑却也只得躬身应了领着赵构一群人出了那烟花之地。

到了军营已是傍晚时分,伙房里正忙着生火做饭,大锅里煮着粗粮和菜叶子混在一处的糊糊,另蒸了些黑面掺了糠的粗饼,那饭菜算不上诱人倒也有几分热腾腾的烟火气,亲兵把赵构一行人领到一排低矮的营房前说是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空屋。那屋里陈设简陋,杨沂中沉着脸第一个走了进去,也不与人说话径直把赵构的行李往角落里一放就背过身走出去闷不作声。

赵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屋里的环境,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嫌弃的神情只是转头朝向他:“王爷若是不惯,容许下官再去与那韩世忠的人商量商量。”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便往伙房的方向去了。开饭的时候营里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端着碗在伙房外头蹲成一片,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说话,见到赵构端着一碗与众人无异的粗食走过来都愣了一下,有人甚至忘了嚼嘴里的东西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奉着朝廷之名,穿着紫袍的朝廷右相竟然真的跟他们一样端着这样的粗食。赵构跟岳飞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那粗粮糊糊。他忍了小腹和喉咙中的恶心,并不是因为难吃而是自己着实是不想吃东西。那味道寡淡,带着一股粮食没去净的粗糙涩味,粗饼更是硬得咬起来费劲,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旁边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大着胆子的人凑过来:“右相大人,这粗食您吃得惯么?”赵构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坦荡:“有什么吃不惯的,你们吃得惯的东西本王自然也吃得惯。”大家听了这话颇觉意外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端着碗退到一旁低声说了好一阵子话,再看向赵构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和气与敬重。

他并没吃多少就端着那碗粗食进了营房。杨沂中还是那副不理人的模样,背对着他坐着一言不发,赵构心里清楚他还在为在韩世忠面前被当众呵斥的事赌气,本想现在就说几句软和话来安抚他,但想了想到底还是先把韩世忠给哄好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后面得了空再与他说也不迟。

他把碗放在那张旧凳上,正准备坐下来继续吃那碗糊糊,但是依旧是那个状态,那碗里粗糙的粮食一靠近嘴边就会有一股说不出的反胃感又顺着喉咙涌了上来。跟刚才不同,这次他压了压没有压住,只得放下碗忍着那阵恶心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勉强端起碗喝了半口,那糊糊咽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又放下碗筷没有再勉强自己接着吃,只把碗推到一旁。

本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副模样,却不曾想杨沂中虽一直背对着他,却在墙偷偷地把他的举动看了个分明。那人嘴上不说,心里那股气也在一瞬间被另一样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位右相大人在外头看着风光,回了营帐里连一口粗食都咽不下去,却还要在那些士兵面前装出一副与众人同甘共苦的模样来,这人到底图的什么呢,他这样想着原先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不知不觉间便散了大半。

韩世忠在那烟花之地一直待到了天色擦黑才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住处,他的住处离城里的军营不远,一座两进的旧院子,那是楚州城里前知州留下的官衙。

亲兵替他推开屋门点上了灯,韩世忠坐到床沿上开始让侍女服侍,解开身上的衣裳,他一脸倦怠。解下来后亲兵已经习惯了替他处理这些伤口。最近的伤口是前不久从徐州那边过来给金人砍到的,在当时没有及时处理,走了几日被那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的表皮与脓液早已将纱布黏连在一起,亲兵扯了一下韩世忠的眉头就猛地皱紧。

“将军,右相大人那边下官都安排好了,他只带着随行那几个人住进了营房;不过今日晚饭时那右相真的端着跟咱们士兵一样的粗食在营里吃,也没有另外让人开小灶,更没有提什么旁的格外要求,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

韩世忠的眉头却微微一动,他装模作样的官儿见过不少,像赵构这样当真把自己放进士兵堆里不摆架子的王爷倒真是头一回见着。不过王爷说的官家也在积极应对金人这事他是不怎么信的。不只是他,其他地方的军官有些应该也有道听途说,现在的官家对金人好像有些束手无策,甚至连没有金人在的汴京也不敢回去。这右相怕是领了官家的旨意,金不金人的不打紧,只是担心他的兵在外面不听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