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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笑容

他抄到第二张的时候手忽然停下,整张白纸上已经被他划出几道细细的横杠,像是一笔下去按了太久、又不知该如何收住,他定定地看着那几道歪斜的杠子,眼眶忽然又热起来。他压了压眼眶又没能压住,索性把笔往桌上一搁双臂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张抄了一半的经文上,自言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分明说过了我要带他回家那边去看亨,蒲剌他们……”他说得断断续续,“我怎么就把他弄丢了呢……”他哭了很久,把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哭了出来。“二哥,那天我要是没有去追他就好了,他本来能好好过下去的,是我拦着他,是我非要留着他,到头来是我亲手把他逼上了一条回不来的路……”

……

老萨满在柳树前头站定,摇着手鼓念完了最后一段祷词,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乌珠说了一句:“这个人的魂魄我没有看真切,他像是往东走,好像还有人陪同,不过没有定下要往哪去,也怕是在原地打转。你若诚心带他走这一程,那他许就能认得你的路了。

临行前,斡离不把那只早就刻好的木牌排位递到乌珠手里。那牌位上端还刻着一道极简的云纹,下面是斡离不亲笔一道一道刻出来的“赵氏讳构”四个字。他捧着那牌子看了很久,后将牌位平平整整地包在衣裳里,再一起贴胸收进怀中。

翻身上马,孩子们被亲兵们安置在前方的马车里。斡离不没有催他只静静地停在一旁等着。乌珠握起缰绳却没有立刻催马前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院子门,那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发出低低的声响。

他夹了一下马肚催马前行。

队伍慢慢动起来,沿着燕京的街道往北门的方向走。

乌珠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走出很远也没有回头,可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进怀里去。虽然有些紧,但他依然穿上了留下来的那件衣裳,轻轻按住。接着又勒住马在马上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道院门已经小得几乎看不真切了,只剩下隐约的一点。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北,策马而去。

从宿州到楚州,一路上时常能在道边看见被弃置的破车烂筐,他们见了赵构这一队人马先是远远地避开,等看清了队伍里打出的旗帜才又慢慢聚拢过来张望几眼,却也不敢上前问话,只是那样用疲惫而警惕的目光目送着这一行人过去。倒是在距离楚州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路旁渐渐多了些穿着破旧兵服的人影,有的在道边支着锅灶烧水,有的靠在树下歇脚,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却还齐整,见到队伍经过也不慌乱,只是站起来退到路旁让行,目光在赵构那一身紫色的官袍上停一停又各自移开。

其实出来看看也是挺好的,起码知道外边的世界是怎样了,不像赵枢,可能只听得到那些大臣们的话,他们说啥就是啥。

他一路都感觉挺累,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还是那张荣的问题,他每天都不会吃什么东西。不过他也发现了岳飞的样子总是一脸惆容,显然是因为路上这些百姓他看在眼里心里不舒服吧。而且有时候岳飞还会偷偷撇过来看着自己,怕是对他太紧张或者太担心了。

“五哥。”他过来了岳飞的身边。

“王爷……”

“你怎么了?总是这样的状态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可怜那些人?”

“是……也许……”也许不止是。

是,也许?

岳飞的确可怜那些暂时无法落脚无家可归的人,若不是还有正事他真的有种冲动想去护送他们让他们到完全安全的地方去,有鱼米稻肥的南方去。但是还有另一重原因,他见到赵构在宿州被戏耍的状态也见过一路上劳累疲惫的样子,而且王爷不是下跪就是给他人承诺。他见到王爷这般为了国家凝聚,稳定江淮……

他不忍心,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对他靠的太近,他知道自己对王爷的感觉可能是不一样的。

还没反应过来,岳飞两边脸就被赵构的手给捂住,被他扭过头对着,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赵构。

“五哥,我以前跟你说过了有什么难受的不要憋着,我不喜欢你一脸严肃的样子,能不能把这表情给我换了?”赵构一脸诚恳,他刚刚一直叫着岳飞,但是对方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不怎么理他,他只能这般冒昧。

“我……”看着对方一副诚恳且靠得这般近的样子,岳飞也一下子有些挂不住,想尽快让自己镇定下来。

赵构望着他,就这么近的距离。

“你是否对岳武翼也有着同样的情愫?”

又是这样,他又在这一瞬想起了吴芍芬那句离谱的话。岳飞忠心勇猛,为人正派飒爽,还透露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且他知道自己又是喜欢男的,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喜欢岳飞呢?他就是很喜欢这个人只不过是不是爱意的那种就分不清楚了。

可是……可是……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啊,你去添什么乱子去捣鼓什么啊?他压下奇怪的情绪,“五哥,不要一直板着脸可以吗?要不你就笑一个……”

他有些无奈,各种情绪夹杂在一块,“飞……飞哪里能笑得出来,眼下状况这么糟糕,还不知道将来……”他说话时不愿意眼睛正对着赵构,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赵构还是有些不依不饶的样子,那双手也没有放过来的意思,接着让他的头往中间又扭回来正视他,“不管有什么困难我们会一起解决的。那,我是说……倘若,就当做是为了我笑一个,可以吗?”

岳飞看着对方的那副憧憬的眼神微微怔住,他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见岳飞只是看着自己发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直接用手往两边扒,硬是在对方的脸上拉出了一个笑容。“五哥,对就是这样,笑一下多好看啊,以后就给我保持这个样子!”

岳飞对他毫无办法,挤出来一个微笑。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了赵构的这般胡闹,只有在这般胡闹下他才能见到王爷最开心也是最放松的一面。

不合规矩,没有尊卑之分,机灵古怪……算了吧,这就是王爷最真实的样子,只要王爷可以开心些那其他的他也不去想了。

翌日。

赵鼎在马上看到这边的光景,“右相,这些人八成就是韩世忠部下的散卒了,前番他在北边那些收拢的溃兵多半都归到了他的麾下。看来不远就能到楚州了。”

赵构闻言,把目光投向远处,他心里盘算着按朝廷先前发出的诏旨,楚州这边的招抚文书应该早就到了,他本以为韩世忠即便不亲自出城相迎,也该派个副将在城门或者外道候着,摆出个态度来才对。

然而等一行人真正到了楚州城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乐观了。城门倒是开着,城头上也确实插着宋字的旗帜,可那旗帜在风里搭拉,许久没有换过新的样子。城墙根下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兵穿着旧旧的衣服,手里拄着长枪。

那人见了赵构这一队人马也不上来行礼,只扫了一眼又像没看见一样把目光移开了,杨沂中正要上前亮明身份,旁边却慢悠悠地走出一个还有模样的人来,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晒得黝黑,腰间挂着一把旧刀,他走过来也不跪也不拜,只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右相大人到了,小的奉韩将军之命在此候着”,说完便转身往城里走,也不引路也不解释,那意思就是叫赵构自己跟上去。

赵鼎与杨沂中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掩不住的不爽之色,杨沂中更是按捺不住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韩世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朝廷的右相亲自到了楚州他连个城门都不出,只派这么个小卒来应付,这是眼里没有朝廷吧。”

赵构没有应他的话。

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一股不明白的滋味泛起来,新朝廷成立后这大半年的工夫里,他见过的官员武将不少,明明没有几分本事却端着架子不肯放下的比比皆是,但他在汴京也好,在应天也好,韩世忠这个名字都算不上陌生,他已经听过好几次了。而且凭借他自己的了解和史书,他知道韩世忠是西北军中厮杀出来的老将,那个名字在南边北边的战场上都有过名号,他甚至很清楚那人在后世的名声如何,比起刘光世一味逃跑,张俊那样贪钱见风使舵的老滑头,韩世忠是可以称得上忠勇的,所以他不但不恼反倒觉得可能是不认识他而已,只要肯放低身段亲自去见这人一面,事情多半还是很好说话的。

那人领着他们穿过了大半条楚州的长街,在一处门面颇为张扬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赵构抬头一看,那楼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幌,上面写着什么xx楼的字样,门前斜斜地停着几匹马,隔着关不严的窗户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丝竹声和男女之间的说笑声……

这分明是一座烟花柳巷的所在???

他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他还以为韩世忠约他在什么营帐或是中军大帐见面,不然就是在州府吧,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在楚州城里盘下的落脚点竟是这处**,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刚进去,还没见到韩世忠便听见有房里传出一嗓子粗犷的叫骂声来,那人嗓门极大,隔着门板都能震得人发麻。

“都是一群狗膀子,那个朝廷都是一帮只会逃跑的软骨头,汴京丢了那死玩意官家不敢去抢回来,听说一直在南京呆着,听说还想着往南跑?那些猪狗模样的倒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叨扰我,怕是信不过我吧?那个死爹娘玩意的官家不想着怎么重整河山倒先惦记起招安他来了,仿佛我韩世忠是什么反贼流寇?”

“就是就是,他们都啥玩意啊,还敢管到咱们头上来。”

“不用朝廷管我韩世忠也知道金人是仇人,不用说我也会去跟金人拼命,何须他们来指手画脚?那官家现在都自身难保还管起我来了。”

再往下他骂着骂着便骂到了赵构的头上,“听说朝廷给那什么毛头小子,九王爷是吧?封了右相,二十来岁!二十来岁!这还不离谱么?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小儿能懂什么军国大事,怕不是靠着跟官家沾亲带故才混上来的,这等人物到了楚州来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正经事?”

那几句话落在门外一行人的耳朵里,站在门口引路的那人正脸上也像是有些挂不住,他局促地干咳一声,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岳飞的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来,他一路跟着赵构过来,最清楚王爷这些日子来都做了些什么,别人不知道他在金营里九死一生地闯过什么、在宿州那地方又是为了朝廷把脸面都豁出去的,全都看在眼里,眼下这人竟把王爷说得这般不堪,他之前还算镇静些,但现在心里一把火拱起来,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袖子里的拳头也跟着握紧。

赵构伸手一把扣住了岳飞的手腕,岳飞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爷那目光里的意思是叫他忍,岳飞虽然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会违逆赵构的意思,只得硬生生地站住。

“良臣这人我也是很了解的,他在沙场上流血立功却没有被正常对待,他心里憋着火骂几句朝廷也是人之常情,你让他骂痛快了咱们才好谈正事。”

怎么王爷连这人也了解?还称呼得那般亲切?王爷到处都在搜集其他人的消息吗?以前也就罢了,杨沂中还能说是王爷提前了解了张统制的状况,可是这人王爷想要了解起码要有些动作,他一直都在王爷身边,怎么全不知王爷在打听了解这人?是王爷不想还是说不愿告诉自己?

赵构在那楼下又故意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骂声稍稍歇下了才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先行进去通报,他想着给韩世忠一个台阶明着告诉他朝廷的人到了,好歹收一收那副架势。可没过多久那人就折了回来,那状态显然通报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无奈,只得自己抬脚进了那楼门。岳飞也紧跟在身后寸步不离,杨沂中和赵鼎也一前一后跟了进去,楼里头的景象比外头看上去还要不堪,走廊里摆着许多酒桌,地上滚着一堆酒坛子,韩世忠就坐在最里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他果然喝得像有些半醉,两颊泛着一层红,双目半眯着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还揽着身旁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那女子许是这楼里的姑娘,被他一搂也不躲,反倒笑嘻嘻地替他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