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之前的那种心不在焉的情况已经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算认真的神情。他把手里那只酒碗搁在桌上，掂量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这么多的年轻人。
不过是个王爷，也不知道为何官家会给他这么重要的位置。他竟还有几分底气说出这句话来？
“我韩世忠是个武人，可听不出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言外之意。我只认一个理，你要我去给朝廷卖命那也得让我看清楚你到底做得了多少主。”
“这楚州我手下有一万三千多号弟兄，粮都是咱们自己解决的，朝廷欠了多少的旧账自己清楚，兵刃弓箭也是缺得一塌糊涂，弓箭手能有两把好弓就算烧高香了，军中就连过冬的衣物都没几件，前几日落雪的时候还冻死了人呢。我要归附那也得先立个规矩，咱这些弟兄往后还是先听我韩某人的号令再听朝廷的调遣。右相大人若是连这一点都不肯答应，那咱们也不必往下谈了，你回你的应天府去，我在我的楚州。你也可以放心，那些金人我早晚会把他们打个稀巴烂，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看来这人从西北军中一路打出来还是吃过不少亏的。能不能另说吧，反正就是先得答应。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应下来，“行，这一条本王现在就可以替将军应下，将军麾下的兵马自然是要归将军亲自统带，朝廷那边只派文书往来调遣绝不从中另设一员大将压着将军，也不做那些拆散编制另行编遣的举动。谁要来搀和这一摊子那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韩世忠听他应得这般痛快脸上的神情松了半分，随即又接着往下说。往后这万把人的吃穿用度得朝廷也得顾及管，按月供给且逢年过节还得有一份犒赏。他说得细到连军中伙夫的柴薪、马匹的草料都算在了里头。
赵构听着一边在心里算着赵枢那边现在眼下的那点家底一边答着，今后抗金粮草他会尽力在最短的日子内办到。
说到这一层韩世忠又提出了自己该得的那份谢礼，宅子、地契、金银绢帛一样都不能少，也不必虚与委蛇地拐着弯赏，就给他说清楚数目。他听到这里一阵无语，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应和下来。
韩世忠倒也不客气，要求今后只要有了功劳那都得给他划出几百顷的田产，日后手下的弟兄解甲归田也有个去处。他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些田产若是从无主的地里头划出来倒不是办不到的事便应了下来。
“良臣，宅子和赏赐本王绝不会赖账，只是眼下朝廷初立到处都要用钱，我只能承诺该给的一件都不会少，但具体情况还是得等到日后局势稳下来。”
“我不要那些虚的，你告诉我，你究竟能在朝廷那头替我要到个什么官位？若只是个挂名的虚职那就不必提了，我要的是一个能服众能拧在手里的实衔。”
赵构被这话问得顿了一瞬，他想了会反正自己做主怕是也行，索性报了个四品的承宣使，想着这个位置既不太刺眼又能拿得出手。谁知韩世忠听完只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满足：“一个承宣使就打发我韩某？你拿一个四品的虚名来换，右相大人是把韩某当叫花子看么？我手下还有统制在宣和年间挂的就是从五品的衔，你让我这个当头的往后这仗还怎么带？”
反正就是有借口，反正就是要更高的。他没啥办法但也不想什么都顺着他的脾气来，“宣和年间？如今我爹爹都不知道在哪你有本事就去金人老巢找他去呗。我看韩将军是要节度使对不对？可是你现在名义上啥都没帮上朝廷的忙啊，你这样我也没办法答应。”
旁边已经有士兵不满他的言辞打算蠢蠢欲动，但被韩世忠用眼神制止。
“韩将军我可以待你很好，但你不能这般不理解我，我贸然给你加封节度使怕是会让本王跟官家的嫌隙加深啊。这样，本王可以给你个从三品的诸卫上将军，兼防御使。你想要的东西等以后让官家再给你封可好？”
韩世忠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怕是还有些不服气，但终究应了下来，“那就这个吧。”
一个从三品的武将衔在眼下这局面里已经算不上小了，甚至比他自己手底下能真正调动的兵马还多，可韩世忠答应得却像是勉为其难一般，这让赵构心里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坐在那里看着韩世忠端起碗来又耍了口酒，觉得自己离这个人还是很远。他在心里默默琢磨，韩世忠这样的人跟岳飞还是不同的，岳飞太正道了，只需要真心换真心，不必拿什么好处去换；而韩世忠也算是忠勇之士但却还是有差距的。
他想念岳飞的那种简单和纯粹的样子，不用盘算利弊就能全心全意去信任他。
就在这时候韩世忠朝着里屋的方向唤了声：“晶儿……”
那语气比起方才对赵构说话时软了不止一层，那边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的模样生得极其秀气，杏眼低垂，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腼腆，她向着屋里众人浅浅地行了个礼就退到了一旁去，说话的时候那声音细得呀……
她已经唤了韩世忠一声爹爹，赵构一时却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旁边的赵鼎赶紧会意低声提醒：“王爷，这位是韩将军的女儿，下官有所了解那姑娘似乎已经十九岁了，比正常的妙龄女子都要年长了些。”
在古代十九都年长了……
韩世忠看着自己这女儿，脸上露出了一种赵构这段日子都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神情里满是父亲的喜爱，也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打算。
“这丫头叫晶儿，跟着我吃了十几年苦。她自小跟着我在军中四处辗转，别的姑娘学的是女红绣活，她却到现在也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倒把这性子养得有些怯。如今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是殿下愿意亲上加亲，那往后也就不分彼此了。
赵构乍一听这话还以为是韩世忠想把女儿送到赵枢那去，他心里甚至已经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若是让这晶儿入宫做个妃嫔倒也算是一桩笼络韩世忠的划算买卖，毕竟韩世忠这样的人一旦成了外戚，往后在朝廷里说话的分量或许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究竟是不是他一人擅作主张的，他先是问了一句：“韩将军这桩事梁夫人可知道？入宫可算是将军你府上的大事，总该有当家主母在里头拿拿主意。”
韩世忠听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浮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我倒是小瞧右相了，连咱家里那点情况都摸得清楚。不过这事你不必操心这些，晶儿是我从前的妾室茅氏所生，跟我夫人那边没什么瓜葛，如今我那夫人可厉害得……总之她才不会在家里当个什么当家主母，这要说亲的事由我决定即可。”一边说一边还不往透露出对自己夫人的自豪和喜爱。
“不过殿下怕是会错了我韩某的意，此事压根跟官家那头无关。咱并不想把女儿送进那宫里头去做个不知哪一日便被官家遗忘的人，宫里的女人多，进去的时候一个个都鲜亮得很，过个几年官家怕是不记得她们是谁。”
不至于吧？好歹这韩世忠手握这么多兵马。
他继续目视着赵构，“我这几日瞧着殿下生得端正、做事又有担当，年纪虽然轻些说起话来也古里古怪，但看着还是能让晶儿托付的，我韩某心里就动了点念头殿下可别嫌弃。”
妈耶，这是要给他塞人么？可是自己不可能喜欢她的啊……
他望着那站在帘边垂着头的晶儿，一下子五味杂陈。
韩世忠一则不信赵枢对抗金的决心，觉得那个官家嘴上说得好听却怕是会一直往后缩，且脾性也为他所不喜，与其把女儿送进宫去倒不如把她许给赵构这样一个手里握着相权又是赵家宗室的人。二则把姻亲这一层绑上，往后他们便是荣辱与共的关系。韩世忠要出力时能拿得出这份体面，赵构也得在赵枢那帮他多说上话，就算官家倚仗他敲打他的时候也得多几分别的心思。
赵构甚至觉得这主意于己也有利，往后韩世忠就真真正正地跟他绑定在了一起。他手里也更是多了一份底气。可他看着那女子低眉顺眼站在那里连话都不敢多说的模样，心里到底生出一丝不忍，这桩事的里外都跟她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是两方人各自盘算里的一枚棋子吧。
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那种被人安排了命运的感觉……
他含糊地说道，“这事怕是不小，再容本王想想。”接着寻了个理由，“我还得问过我王妃的意思，这添人的事总要有个交代。”
韩世忠倒有些不爽，“王爷多纳个侧夫人也得请示王妃？那你之前纳哪个谁来着？不也顺顺利利？怕是不想跟韩某有更多的瓜葛吧？反正咱得为晶儿寻得个好人家、王爷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若是王爷实在瞧不起咱家是庶女出生那也没什么好聊的。”说着说着把酒碗直接往地上一砸，尽是武人的蛮横。
他说完还回头看了晶儿一眼，那眼神里尽是柔软，那柔软很快就又被他惯常的粗豪掩盖了过去，“王爷瞧不起你又如何？你放心，爹爹会继续为你寻个好人家。”
“明明是你一直在胁迫王爷！”一旁的杨沂中坐不住了，虽然赵构还没跟他交谈但这场景下显然也想护着他。
赵构见他那迫切的神情怕是要动起手来，急忙用手摁住了对方的手腕，眼神里既是示意也有担忧，安抚他不要急着争吵。
关我屁事啊？明明是这韩世忠在一言堂。她不应该追求她的幸福么？虽说也能理解韩世忠的心思，在这个时代的确门第的确非常重要，但是……唉好吧也没什么但是的，怕是这环境她也寻不了比这还好的条件，那还谈什么寻找真爱呢？那姑娘对他而言更多也只是一位陌生人可别在这关头又来圣母心，实在不该因小失大，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韩世忠归顺！
“良臣，本王答应你。”这下可爽快了吧？对方一副生气的模样，没有办法他咬咬牙还是应了下来。
他这话一出那韩世忠一瞬就摆出了另一幅面孔，喜笑颜开，“还是王爷懂臣的心思！”他摆了下手让晶儿先回里屋去，又转头招呼亲兵给赵构添茶，像是刚刚的生气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是，这面孔怎么转得如此之快？一会又是严肃一会又是没个正经，他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眼前之人真实的样子。
往后几日赵构依旧为了融入大伙也是为了让大伙对其印象更好几分，他就在楚州的军营里住了下来。白日里要么跟着赵鼎理清韩世忠部下的人数与粮饷的数目，要么去看看那些士兵的状况，到了晚间还会与韩世忠商议那些细碎的条款，那韩世忠的蛮横样他只能动不动容忍几分，有时候实在不行了也得争上几句。
也是在这样一日日的相处里，他渐渐发现岳飞在这里跟他人相处比在他自己身边还自在些。岳飞的刀使得干净利落，长枪也是随随便便就能挑落丈外的草人，在韩世忠的营地上比试都连着赢了几个自恃耍功夫高强的亲兵。他们原本只当他是这个武大夫是巴结赵构巴结来的，经过这么些日子也都改了口，叫他的时候都多了实打实的敬重。
这些日子里韩世忠也没在找茬，话里话外起码表明会尊着赵构，岳飞虽不理解王爷那两日到底跟韩世忠谈了什么，但显然对方的性子好了许多。
韩世忠的营里不少兵们原是从西北那边一路退下来的，提起当年跟大夏国厮杀的事，又提起金贼侵扰北方踏破汴京，还有他们在徐州集结的许多事情，都是一肚子的委屈。岳飞陪着他们坐在一起，一边喝着那呛人的薄酒一边说起北边的战事和金人的路数，都凑在一块说起自己要如何把那些失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来。大家也都眼睛发亮，酒喝到兴头上便有人拽着岳飞的胳膊要跟他再比划一场。
赵构在远处看着这一群汉子在火光里拍着桌子大吵大闹、撸起袖子摔跤比枪，那些酒碗砸在地上，声音此起彼伏，跟着众人的哄笑声混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心里也是高兴。虽说不知道坐镇在应天的赵枢都是啥想法，但就眼下这阵仗想必跟历史上的情况会有很大不同，起码……总不至于要躲去杭州呆着了吧……他知道岳飞他们那边聊的一定跟抗金有关，也看得出韩世忠和身边的亲兵对待岳飞也是不一样，如今都会招呼他一同过来喝酒……甚至感觉那韩世忠把岳飞已经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老兄弟了。
若是往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该多好？他就希望岳飞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有精气神有目标，还有那副神情……
看着岳飞的状态他就呆呆地拖着脸，在旁边傻笑乐呵，他已经决定了这次回去就会跟赵枢说清楚岳飞都有多努力，他甚至愿意说招抚流寇等活他自己啥都没做全部都是岳飞的功劳，好让大家都觉得并不是他在有意提拔岳飞，而是左武大夫是他能担得起的。他会想着只要岳飞能继续在六品的位置上站住脚，那往后上了抗金战场才有更好的机会。得尽快替岳飞挣一个更大的功名，让岳飞去打几场仗在战场上杀出个名堂来，只有这般才能立下更好的战功。
待他回过神来，他看见杨沂中一个人蹲在营房角落处的木栏边上，手里还握着个酒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酒，看上去是跟其他人一起但是周围显然没有一个人同他说话，远远望去像是被那热闹给撇在外头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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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