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芍芬从外面悄悄回来,全身都是汗,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好好地消化这个讯息。
“怎么了?”赵构看着她一脸惊慌,许是……难不成?
“王爷,”她将从金兵那打听到的消息整合,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斟酌的余地,无论用什么措辞说出来它的分量都不会减轻半分。
“六日前汴京就破了,金人的两路大军在城外会师之后攻破了宣化门,那粘罕要求官家出城投降……而且我看那些金兵说的,粘罕似乎并不打算放过……”
赵枢正坐着,他就着一碗凉水啃一些干硬的馅饼,听到这话他的手顿时一松,饼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停在了赵构的脚边。
他看着吴芍芬,想问些什么却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是难以掩饰的恐惧,然后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声音。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含混不清:“怎么那些金人……我娘,我娘还在宫里……我的妻儿在汴府上……她们怎么办?九哥,她们怎么办……”
他旁边的内侍康履听后也是一脸害怕,“城破了……那咱们大宋……咱们官家……”
赵构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刚刚一瞬间确实有想过,吴芍芬那表情,他是想到了这件事,可真当这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后……他脑子里浮现出邢秉懿抱着赵敷的样子,赵敷还那么小,还在学着喊他做爹。还有她的母亲,有顺利地离开吗?还有岳飞,岳飞现在是什么状况?赵桓相信了郭京的六甲神兵,那岳飞他?
临行前他就跟岳飞讲过无论如何都得先保全他自身,再护着他的家人。可是岳飞万一不听呢?他可别跟那些金人死拼!他怕岳飞控制不住自己,怕他为了防守城池豁出去不管不顾。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使劲把这些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逼出去。
“五哥……”他不想骗赵枢。
“恐怕汴京的状况是凶多吉少。太上皇和官家……倘若我没猜错,他们极有可能会成为俘虏压往金营。不只是他们,可能其他人,包括后妃、宗室、官眷都会……落入金人之手。”
赵枢看着赵构那一副谨慎却又无奈的表情,再结合他前些日子所联想到的,九哥跟那金国四太子……,九哥在金营里进出自如……九哥现在脸上那副表情……
他的身体发抖,不自觉地往后慢慢退去。
“肃王殿下,您这是?”吴芍芬觉得他很不对劲。
“我看到了,我一切都看到了。”
“五哥?你?”
“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你可以这般冷静?你不在乎你的王妃,你的母妃吗?还有爹爹,还有咱们的那群亲人。而且吴女官也没说那些金人会怎么对待爹爹他们,你怎么仿佛什么都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
“五哥……”一连串的疑问让赵构反应不过来,的确,他太过于平静了,压根不像至亲被拿捏住,一个皇子所表现出来的正常态度。
赵枢一脸慌张,恐惧越来越充斥着他的身体,“九哥……我都看见了,你跟那四太子在河边接吻,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有断袖之癖么?你是不是真的跟金人勾结在了一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金人会怎么对待咱们的至亲?”
不是,他跟踪我?
“五哥,你!”他在吴芍芬和康履的面前这样说自己跟一个男的亲吻,还污蔑自己勾结金人,突然有些被气到,但他能明白现在赵枢的状态很不镇定,于是慢慢靠近赵枢希望他可以冷静下来。
见到赵构的靠近,赵枢更坐不住了,连滚带爬想要逃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腿脚不听使唤,“你别过来!你是不是早就……!”
赵构一把抓住了赵枢的手。
“啊!!……”
“够了五哥!”赵构扯了一嗓子,朝着赵枢吼叫。
赵枢被他一吼,一下子定住不敢再喊,脸上还挂着泪。
“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假的。我跟那四太子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一直在委曲求全只是为了让咱们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好些,知道了吗?别说什么我跟金人勾结,你这是在羞辱我,听到没有?五哥。”
赵枢被他稍稍稳住。
“且,那群金人狼子野心,猜也猜得到他们会对咱们的亲人作出什么事来。我的母亲,妻子和娃儿都在汴京,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她们的安危?可咱们一起呆着一块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赵枢点点头,似乎是肯定了赵构的说法,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流。
“咱们得想想办法,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若是那群金人北上,势必会经过此地,到时候……”
汴京已经攻破,二帝怕是要被俘,靖康之耻已经发生,历史还是沿着它那条该死的轨道一分不差地碾了过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却还是心存侥幸,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到了,他才发现自己做好的准备完全没用。
金人会在汴京大肆搜刮一番之后押着二帝和宗室北返,而北返的路线一定会经过大名府这一带。他现在待着的这个金营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金人北返的途经之地,到那时候大批金军云集他想走就再也走不了了,他会被押回上京和赵桓赵佶一起当俘虏,然后在北方度过余生。
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关于邢秉懿和赵敷和岳飞的画面全部推到一边,按照历史的下一个节点,赵桓被废,徽钦二帝北狩,就是他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登基称帝。
不能等。乌珠这几日不在营里,他的亲兵也被带走了大半,眼下这个营地里的人数是自他来到金营以来最少的时候,这是天赐的窗口。
“我们今晚就走。”
赵枢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赵构,他抽了一下鼻子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问了他一句:“走?怎么走?外面全是金兵……”
“现在外面没有多少金兵了。”赵构站起来回头看了吴芍芬一眼,吴芍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吴芍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的是洋金花。她本来是打算用来给赵栩止痛的,现在这些药粉正好派上别的用场。
只要把这些都兑进周边的水里,那肯定足够让周围几个帐篷的金兵睡得跟死人一样。就连此刻最有话语权的乌珠都不在,留在营里的那些人本来就松懈得很。
赵构前些日子经常去马厩那边转悠,跟那几匹深棕色的母马混得很熟,那两匹马认得他的气味也认得他手里经常攥着的那些个吃食,他可以在不惊动马群的情况下把它们牵出来,马车的辔头和车辕都完好,只需要套上马就能走。
“等进了牢房之后,我和芍芬对付那几个守卫,五哥你躲着点,等我们把守卫解决了你再过来。”
他看着赵枢那张还在发愣的脸,“五哥,现在不是你害怕的时候,我们的命和七哥的命都在这一趟上了,你怕也得走不怕也得走,你明白没有?”
赵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好,好……”
夜半时分营地里安静了下来,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金兵们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就算是夜晚的巡逻队,他们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稀拉拉地,有一下没一下。
赵构带着吴芍芬、赵枢和内侍康履贴着帐篷的阴影摸到了马厩旁边,他一边轻轻抚着马颈一边把辔头套上去,动作极慢极轻。
马车停在了牢房外面的那排矮木旁边,赵构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握着刀。
此刻牢房门口站着四个金兵,都靠在木栅栏上打盹。
他转头朝吴芍芬比了两个手指,吴芍芬立马会意。
他越靠越近,刀鞘里的刀自己拔了出来,像一阵风一样从矮木桩后面冲了出去。
那个金兵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来得及侧了一下头刀就已经从他的喉咙侧面划了过去。赵构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那把刀上。与此同时吴芍芬已经从左边闪了出来,她手里握住□□,直接捅进了左边那个靠在栅栏上打盹的金兵的胸口,接着在右边那个金兵刚睁开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瞬间直接从他的喉咙斜扎了下去,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倒在地上。
赵构蹲在最后那个金兵的尸体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黏糊糊的的血,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恶心,他硬撑着,又不是第一次杀 金人了,矫情什么。
他从金兵的腰间扯下了那串沉甸甸的铁钥匙,朝躲在木头后面的赵枢用力招了一下手。
赵枢的眼神不敢去看地上的尸体,尽量让自己离那些躺在血泊里的金兵远一点。
秦桧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旁边蜷着的是王云,隔间里还关着好几个跟他们一样被金人扣下来的宋人。
赵枢站在牢房中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秦大人?王大人?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九哥!”
他把脸转向赵构,“九哥!快把牢门打开,把他们都放出来!”
赵构站在原地手里握住那串钥匙,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关在牢里的人。吴芍芬站在赵构身后侧方的位置,她看出了赵构的某种不对劲。
他愣了好几下,钥匙被赵枢拿走,他走了过去把牢门打开。
秦桧从牢房里踉跄着走出来,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哽咽,“康王殿下的大恩大德,会之没齿难忘,他日若有能报之处必当鞠躬尽瘁!”
赵构听着这些话反而觉得恶心,他面色不改:“本王现在自身难保,外面也没有马匹给你们,你们想活命就自己步行找时机去大名府,那边暂时应该不会有金人的大部队,到了之后自己想办法混进城内。”
秦桧连连点头转身带着那几个被关的宋臣摸出了牢房,往营外的方向跑去。
赵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情复杂,虽说其他跟着秦桧的人也没干什么,就连秦桧本人也没干什么,但他就是不爽。
他刚才犹豫之时,脑子里闪过了想要把秦桧给做掉的念头。可杀秦桧这事他无法向周围的任何人解释。
“九哥!”
赵枢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他快步走过,走到赵栩被关着的那个最里间的牢房。
赵枢的那两只手悬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惊恐。
“九哥……七哥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身体,他的手,他整个人都……”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带着质问赵构的语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不让我来看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你现在看了他之后,你能让他好起来吗?能改变什么?”赵构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他,在赵栩的面前蹲了下去。
赵栩蜷在稻草堆上,他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手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像是结成了硬壳贴在溃烂的皮肤上。
“七哥,”赵构把声音压得极低,放到最缓,“九弟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赵栩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他大概是认出了人,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发出来的声音很弱:“……回家。”
赵构用力咬住嘴巴,他俯下身子小心地将赵栩从稻草堆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赵栩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赵栩轻得让他心惊,那些曾经属于成年人的温热血肉,似乎早已被疼痛给侵蚀了。
从牢房到马车不过几十步,赵构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悬着心。怀里的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布条摩擦着溃烂的皮肉,他听见赵栩在他怀里发出细弱的叫唤,每响一声赵构的心就更为难过,“就快到了,七哥,你再撑一撑。”
把赵栩安置在马车上之后赵构握住缰绳猛甩,两匹马在这静夜之下往东边奔去。车尾扬起一路尘土,挡住了身后那些帐篷和篝火和挂着的金兵旗帜。
马车在夜色里狂奔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上昏暗,仅凭着月光,很难看清。马凭着本能沿着土路往前跑,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赵枢坐在赵栩旁边,那些布条被脓血黏在皮肉上,撕开时还带下了小片暗黑的腐肉,露出底下又红又黄的溃烂。脓水从裂开的□□里渗出来散发着一种让人反胃的气味,,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腐坏的气味混着血腥。
“九哥……”赵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的眼泪往下流,“这……这怎么上药啊?他浑身……浑身都是烂的,我连碰都不敢碰……”
他自己爬进车厢,把赵栩的头轻轻地托起来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只有睫毛还在微弱地颤动。赵构低下头,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立刻俯身把耳朵凑过去,屏住了呼吸。
“……九哥……”赵栩的气如游丝,“还有……多久……回汴京……”
赵枢不知道赵栩问了什么,他擦了一把眼泪,用急切的声音问赵构:“他说什么?七哥在说什么?”
“他……问还有多久可以回到汴京。”
他把赵栩的手握紧了些,尽管知道那双手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快了,”他对着赵栩说,仿佛对方还能听见,“就快到了,你再等等。”
赵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点了一下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像是听到了,又像是仅仅出于习惯的回应。然后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偏,靠在赵构的膝上,闭上了眼睛。
赵构还握着他的手,但一瞬间却感觉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忽然彻底地松垮下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度好像都在一瞬间内消失了。
他无意地摇了摇赵栩的手,力道很轻很轻,在试图叫醒他,又摇了摇,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赵枢抬头看见他在摇赵栩的手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张脸上还带着残留的那一点点平静的、像是在等回家的表情。
“七哥……”赵枢伸手去推赵栩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九哥……七哥他……他是不是……”
赵构低头看着赵栩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平静的、近乎安详的神情,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在梦里等着回到汴京,回到有虹桥横跨汴河、樊楼灯火彻夜不熄的故里。可那平静之下,已经没有一丝活气。
他忽然想起很远的一个早晨。宣和六年的秋天。
他那时刚到这个世界不久,整个人惶惶然不知所措。赵枢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胡话,赵栩安静地坐在一旁。
现在他们三人又在一起了。赵枢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赵栩躺在他膝上安静得没有声息,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赵栩的脸,那人是真的以为自己会回到家,是真的相信他的九哥会把他的身体弄好,能把他带回那个繁华尚未倾塌的汴京。可汴京已经陷落,回家的路也早在六天前就断了。
夜风从车帘缝隙灌了进来,赵构握着那只再也暖不起来的手:“七哥,我们到家了。”
马车外,只有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