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珠一大早就回到了营地。
他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营地里飘着的炊烟比平日稀薄更多。
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怀里揣着一只新扎的纸鸢，尾翼上还系着长长的带子。
赵构答应过要教他放纸鸢，可过了这么久也没个说法，于是他又找了一个新的。一人一个，正好。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这次一定要让他教，就算他推说那也要缠着他把纸鸢放起来。
马匹踏进营地，巡逻的士兵这才惊醒，慌慌张张地行礼。乌珠没理会他们，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赵构的营帐走去。帐帘垂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帐外，忽然有些紧张，“构儿，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乌珠又喊了一声，带着笑意：“你看我又带了什么回来？”
还是寂静。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一把伸手掀开帐帘，那帐内空无一人。被褥乱七八糟，馅饼掉在地上，水渍在木面上渗开，地上则散落着几卷书，纸页被营外飘进来的风吹得哗啦作响。
乌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环视着这个地方……
“构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他转身迅速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那脚步越来越快，刀最后几乎是在狂奔。掀开帐帘后那里面也同样空荡。赵构穿的那件衣物不见了，整个营地里连吴芍芬那个女官，还有另一个王爷赵枢，全都不见了。
乌珠站在帐中，胸口开始发闷。他想起离开前的那个晚上，赵构还靠在他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脸。
赵构曾经说过他准备的包袱不是为了逃跑……那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好听，他甚至没想过要怀疑。亦或者是不想去怀疑。
他选择性遗忘赵构记录了他们金营大量的消息，相信了一切后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无意识般的一横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接着面容变得狰狞。他发现了桌子上留下的一个纸条，上面是赵构的字迹。
“四哥，等我回来。”
四哥，等我回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部下阿里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四太子，牢房那边……”
乌珠猛地转身：“说！”
“关着的那位王爷……不见了。还有秦桧王云那些个宋人也都不见了。牢门大开，怕是已经全跑了。”阿里咽了一口唾沫，“牢房外头还躺着四个咱们的人，都被杀了……”
马厩里少了两匹母马，就连一辆马车也不见了。巡逻的士兵一个个眼神涣散，走路摇摇晃晃，有人甚至靠在柱子上又睡了过去。
乌珠视察了周边的情况，发现了井水的端倪。“药。”乌珠脸色变得很不好，“他们下了药。”
阿里跟在他身后：“是属下的疏忽，离开前该多……”
“闭嘴。”乌珠打断他。
他走到了牢房前，几具尸体横在地上，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他想起了赵构用刀的那个下午，赵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身为一个宋国王爷，他除了曾经在他面前舞枪外，也会挥刀。
那天下午，他耍着枪怼着赵构，赵构可是丝毫没有怯场，在他面前用上了刀。赵构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结束后，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笑：“要是哪天我用这刀对付你怎么办？”
乌珠当时捏了捏他的后颈，像逗弄一只猫：“你舍不得。”
现在，那几道刀口全部扎进了金人的身上，干净精准，毫不留情。
乌珠慢慢站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你不会走的。”乌珠低声在自言自语，“你说过你会跟我待在一起……”
阿里不敢接话。
他忽然笑了：“我又信了。”他竟真的信了，信了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眸……
四哥，等我回来？
呵呵，你觉得我信么？
乌珠的神色混杂着被愚弄的羞耻与遭到背叛的剧痛。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从角落里翻出赵构留下的几件东西，其中就有一个泥巴，是赵构某日心血来潮捏的，说捏得像他。乌珠当时嗤之以鼻，却偷偷地收了起来。
他拿起那只泥塑，眼神复杂。还有那个陶瓷娃娃，不过娃娃不见了。
驯鹰人捧着鹰笼快步进来。乌珠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上面还沾着淡淡的味道。他把东西凑到海东青喙边，鹰隼锐利的眼睛眨了眨，低头嗅了嗅。
“闻清楚了？”乌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他走的方向指出来。”
海东青振翅飞出，在营地上空盘旋两圈，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西边飞去。
乌珠翻身上马，对阿里下令：“点二十骑，跟我走。”
乌珠扯紧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赵构，给我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冰冷的杀意，“全杀了。”
马车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赵构跳下车，掀开车帘，阳光洒落在赵栩苍白的脸上。赵枢跪在旁边，那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块沾湿的布，擦着赵栩脸上的尘土和痕迹。
吴芍芬从河边打来水，默默递过来。赵构接过水囊，盯着赵栩看了很久。赵枢忍不住抬头看他：“九哥……”
“他该入土了。”
赵枢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可是这是哪里？什么都没有，连口薄棺都……”
七哥赵栩最后的面容，那遗憾的眼神，反复在赵构眼前闪现。还有那只手……
他心里烦躁，他没能跟亲人和岳飞有书信往来，不知道汴京那边的情况，而这边赵栩又死在他的面前……愤怒侵蚀着他，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想要为赵栩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做起。
他想把赵栩抱出来。手刚碰到那冰凉的身体，身后就忽然传来康履一声短促的惊叫。康履浑身一僵，脸色大变，声音急促道：“殿下！那边……那边有动静！”
赵构猛然转身，几步便掠过众人，他朝着康履所指的那一片枯黄茂密的草丛中寻去。草丛剧烈晃动，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
是迪古乃。
赵枢和吴芍芬闻声也掀开了车帘走下了车，看到了地上的金人小孩。
赵构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亲手害过他的金人孩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只能倒映出迪古乃狼狈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里？”
他揪起迪古乃，扔到了大家面前。
迪古乃摔得七荤八素，抬头对上赵构的眼睛。但他素来骄横，此时此刻虽然慌张，却仍强撑着那股蛮劲：“我……我想看你们去哪……我一直坐在你们马车后面！你们跑不了！等我四叔和我阿玛他们追来，把你们全都抓回去！”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得意，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想看看我们去哪儿？”赵构看着迪古乃的眼睛，“那你看见了吗？看见我七哥了吗？”
赵构冷笑了一声。迪古乃还没反应过来这笑声里的意味，对方的目光就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自寻死路。”
下一刻，他直接手腕一抖，拿起了旁边赶马用的鞭子，一瞬间这个鞭子就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狠狠地抽在迪古乃的肩背上！
“啪！”
一道血痕瞬间在衣内浮现。迪古乃猝不及防，直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打得翻滚出去，疼得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从未受过这样的痛，更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前些日子还温柔问他问题的宋人竟敢对他动手。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不等迪古乃从那一鞭的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第二鞭就已经降临。精准地抽过他的脸颊上，差点甩到了他的眼睛。
“啊啊……！”更加惨烈的叫声响起。迪古乃脸上皮开肉绽，那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混合着他的恐惧，击垮了他的勇气。
他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夹渣着愤怒：“你……你敢打我！我四叔！我阿玛！我对你好了！我给你解答过你的问题！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我！”
赵构仿佛是对他的哭喊充耳不闻。他迈步上前，一把揪住迪古乃的衣领。他拖着不断挣扎哭着的迪古乃，走向马车，猛地掀开车帘将迪古乃狠狠给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迪古乃摔在了车厢的地上，他一抬头，正对上赵栩那张苍白的脸。一股死亡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啊！死人！死人！”迪古乃吓得尖叫，手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面缩，却被车厢壁挡住。
赵构一手死死按住迪古乃的后颈，用尽全力将他的脸压向赵栩。迪古乃惊恐的尖叫声一直回荡，他被闷在尸身的衣物上。
迪古乃的脸贴在冰冷的尸体上，奇怪的气味直冲鼻子。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金人干的好事，他不是人吗？他不是一条命吗？你们折磨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疼不疼？你烫他的手？你很痛快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
迪古乃拼命挣扎，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旁边的冰冷触感透过他的皮肤，他吓得几乎要 失禁 ，语无伦次地哭：“不是我，我没杀他！你放开我！四叔救我！”
“不重要了。”赵构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们金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禽兽。你们不是最会折磨人么？不是不把宋人当人看么？好，那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不被当人看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手上加了力，迪古乃觉得自己的脖颈几乎痛得要被折断，脸紧紧贴着那具尸体，恐惧达到了顶点。
“殿下！”吴芍芬爬上车，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您冷静些！济王殿下的尸身还未安息，怎么可以让这个小孩这般胡来？当务之急是让济王他入土为安，而且我们还得赶路。”
他被吴芍芬提醒到了，松开了手。迪古乃蜷缩着小身子瑟瑟发抖，看着赵构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恶鬼。
赵构跳下马车，目光落在迪古乃的手上。“你，”他指着迪古乃，命令道，“出来。”
迪古乃吓得不敢不动，爬着跌出了马车，瘫坐在地上。
“挖坑。”
迪古乃一脸茫然，他看着地上的土，又看看自己笑笑的手，哇地一声又哭出来：“我，我不会！没有工具！”
“不会？我让你用手挖。”赵构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那眼神里没有温度，甚至是有些疯狂。
迪古乃被这眼神震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构，那个在营地里跟四叔说说笑笑的宋人皇子不一样了。
“挖！”赵构猛地吼了一声。
迪古乃再也不敢迟疑，哭着伸出双手开始刨挖身下的土地。挖了不一会儿那指尖就有了磨破的痕迹，细小的砂子还嵌入皮肉。泥土糊满了他的双手，可他刚停下想喘口气，赵构拿着那个鞭子走了过来，“你敢停？”
“我挖！我挖！”迪古乃尖叫起来，十指继续抠进土里。他的指甲慢慢裂开，血混着泥土。他一边嚎啕，一边挖坑，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从未感到如此的可竟然是来自一个宋人。
吴芍芬看着迪古乃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看看赵构，终于忍不住：“王爷，这样太慢了。我怕那些金人追上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那毕竟还是个孩子。可下一秒，赵栩那张苍白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汴京城破的消息，邢秉懿和赵敷，还有岳飞……
他需要发泄，需要让金人流血，不管是谁，只要是金人即可。他又看了一刻钟，心里的烦躁也没一开始那么严重了，稍稍得到了缓解。
这般折磨一个孩子固然解恨，但也无益。他对旁边的对赵枢和康履使了个眼色：“一起动手吧，咱们，让七哥早些安息……”
赵枢也有些害怕，看着刚刚有些疯魔的九弟和惨不忍睹的迪古乃，但他终究没说什么，也开始刨土。“七哥，对不起了，只能让你睡在这儿。”他捧起一捧土，洒在赵栩身上。
迪古乃还瘫坐在一旁，一边啜泣一边抚摸着脸上依旧火辣辣的伤口。
就在这时赵构忽然转头看他：“过来。”
迪古乃又吓得一哆嗦。
“过来，”赵构重复了一遍，“你给我捧土，埋了他。”
迪古乃摇头，拼命往后缩。赵构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把他拖到坟边按着他的头：“捧土。”
迪古乃颤抖着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从地上捧起一捧混着砂石的土。他哭着，把土洒在赵栩身上。
一捧，又一捧。
土渐渐盖住了赵栩的脸，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泥土之下。
结束之后迪古乃还跪在旁边，双手血肉模糊，脸上的鞭痕十分狰狞。
远处，天空中出现了两只鹰，海东青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过马车，扫过那个新堆起的土坟，然后扫过几个人影上，往下扑了过来，在四周回荡。
它们发出一声长啸，后又朝来时的方向飞回去。
赵构看着这两只鸟感觉十分眼熟，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殿下，这是金人的海东青……”吴芍芬说道。
不好！他们追来了！
“走！”他厉声道，指着迪古乃，“把他给绑了，指不定还有用。”
“你……”迪古乃惊恐地看着他。
吴芍芬和赵枢迅速爬上车。而康履则抖着手将迪古乃给绑好。
赵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它孤零零地立在河床边。
再见了，七哥。
他转回头，狠狠地抽了一鞭，那马车再次启动，朝着东边疾驰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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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