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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靖康耻

岳飞驾着骡车冲到卫州门附近。

朝廷有令,现阶段任何人都不准出城。可岳飞管不得这么多了。眼下城内人都人心惶惶,卫州门只剩两个守卫在驻守。

“来者何人?朝廷有规定现在不得出城。”

岳飞正不知所措,阿福就迎了上去。“这位爷,这是咱们家大人的小小心意。”他将银子和提前备好的吃食悄悄递过去。“您放我们出城,咱们的死活不用你们管,你安心!”

眼下城中最缺的就是吃食,那两守卫一见虽然挣扎了些许,但是看着阿福和岳飞的穿着也不像什么重要的人,而且填饱肚子才最要紧,于是很快就同意了。

他们悄悄从小门放走骡车,就立马关上了小门,虽说这方向离金人扎营之地不近但也得提防金人。

岳飞驾着骡车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汴京,想起官家下的奇怪诏令……他满脸愤怒却束手无策,只看了这一眼就转过头来,一甩缰绳拉着骡车往前冲出了城门外。

卫州门外是一片野地,岳飞特地找了小路,他驾着骡车沿着那条往西南方向去的土路走去,期间还得时刻提防周边的金人。

路况越来越差,这天也没有月光,骡车的轮子在坑洼不平的土道上颠得嘎吱响。阿福和阿成骑着骡子跟在车后面,两个人都把刀握得紧紧的,眼睛不停地往路两边的黑暗里扫,胆战心惊。

岳飞勒住了骡子。

前方大约几十步远的岔路口出现了几个火把,那火光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那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嘴里嚷嚷的是女真话。金人的散兵,五六个人,大概是在大部队周边巡逻,顺便想着出来四处搜刮的。

那几个金兵也看见了骡车。

不好!若是他们大声呼叫引来了金人部队那就……

最前面那个金兵把火把往同伴手里一塞,拔出弯刀策马朝着岳飞小跑过来,他大概以为这不过是一辆逃难的平民骡车,最多抢走车上的东西再看看有没有年轻女人即可扬长而去。

岳飞从车辕上一跃而下骑上了阿福的骡子,拔刀迎上去,那个金兵显然没料到这个赶车的汉人会主动冲过来,愣了一下才把弯刀举起来,但岳飞的刀已经从金兵的胸口扎了进去,捅穿了他的身体。

岳飞用左手按住金兵的肩膀把刀往外一拧,整把刀带着一股热血从伤口里拔出来,剩下的几个金兵反应过来之后一窝蜂地拔刀冲过来,火气比刚才大了好几倍。

岳飞没有后退半步,他一个人迎上了最前面那两匹马,他从左边闪开第一把弯刀的下劈然后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匹马惨叫一声往前跪倒把马背上的人甩出去摔在地上,岳飞上去就是一刀了结了那人,然后转身用刀砍向第二个金兵。

他在发泄。

他一刀一刀地砍在金人的身上,他用膝盖把那人撞翻在地用刀尖对着他的喉咙扎下去,血喷了他一身。

那几个金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岔路口,受惊的马跑散开了几匹,在路边不安地打着响鼻。

阿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岳……岳秉义……你受伤了没有?”

“无碍。”岳飞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把刀收回,杀了这几个人根本解不了他心里的那团火。

骡车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他们赶到了朱仙镇西边的一个小村落。村子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几间土坯房空荡荡地。岳飞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把邢秉懿和赵嬛嬛安置进去,阿福在屋角铺了一层干草让邢秉懿抱着赵敷躺下,接着去院子里那口井里打了些水回来。几人也顾不得矫情,眼下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

天刚蒙蒙亮,里面的几人都已经醒了,在这样的状态下也的确很难睡好。

“王妃,”岳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下官有一件事想跟您……”

邢秉懿把赵敷放在干草堆上拿毯子盖好,看着他:“请讲。”

“韦娘娘还在宫里……下官得回去一趟,我答应过王爷……”

邢秉懿还没回答,旁边一直蜷在干草堆上的赵嬛嬛就猛地回应。

“不行!”

赵嬛嬛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决:“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阿福和阿成那两个下人怎么抵得过金人?你也说了现在汴京城四周全是金人,那万一金人的散兵再追过来,你让我们两个女人跟一个孩子怎么办?我用我头上的簪子刺他们是吗?”

“公主,下官会尽快赶回来……”

“你回不来呢?”赵嬛嬛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据本公主所知,虽说我大哥下令让你们留营等候,没有其他的任务,但也不是你可以擅自离岗的理由。你现在回去救韦娘娘,若是你在城外遇上金人的兵马部队咋办,就算你真的回去了,那你有几成把握可以避开朝廷的人?你能近得了韦娘娘那么?你不幸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跟王妃还有九哥的孩子怎么办?谁带我们走?你让邢秉懿去赶骡车还是让我去赶?”

“柔福!”邢秉懿有些看不下去她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平时在夫君面前装柔弱就算了,现在这状况还这般不知好歹。

“公主!下官自然知道危险,但韦娘娘……”

“韦娘娘自有上天庇佑!”赵嬛嬛这的声音在狭小空荡的土坯房里嗡嗡地回荡,“她是爹爹的后妃,而且汴京这般安全,又有禁军驻守。可我们呢?我们现在躲在不知道是哪儿的村子里,随便来几个金兵就能把我们都杀了。岳飞你知不知道我跟王妃是什么人?我们是王爷最在乎的人,赵敷是他唯一的儿子。你要是把我们丢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跟我九哥交代?你怎么还有脸去见九哥?”

岳飞咬着牙,他说不过赵嬛嬛。

赵嬛嬛盯着他的眼睛:“岳飞,你是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岳飞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你以为这是谁给你的?”赵嬛嬛一字一顿地往下说,“是我九哥。你得罪了金人,得罪了大哥被下了大狱,九哥为了你干了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对岳飞很不满,“我九哥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却要把我们丢在这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赵敷在干草堆上哼哼唧唧的声音,被邢秉懿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又安静了下去。

岳飞无言以对,赵嬛嬛的话像是一把无情的刀,每一句话都捅在他心窝里,他转头看向邢秉懿,也许是希望她能替他说句话,希望她能告诉赵嬛嬛韦娘娘也是九哥在乎的人不能不管。他不能看着殿下的母亲落入金人之手而什么都不做。

可邢秉懿没有看他。她把头微微偏到一边,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和赵嬛嬛一样害怕,也不愿意岳飞离开,只是她不像赵嬛嬛那样可以把那些话一股脑地砸出来。

“下官……明白了。”

他重新坐回院子里那个石磨上。

赵嬛嬛三句话不离他的九哥,也勾起了岳飞的担忧。

殿下现在到底在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他就在想,各种各样他不敢多想却又止不住要想的可能性都一一呈现在脑海中。殿下有没有真的安全了?如果离开了现在是不是正在往汴京赶的路上?如果殿下在半路上又碰到了一群金人该怎么办?那些金人会俘虏他还是会……

他不敢再瞎想下去。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的外城破了。

郭京的“六甲神兵”在宣化门外溃散得很快。那些穿着破旧道袍、手持木棍菜刀的市井泼皮,在金人铁骑的第一轮冲锋下便全部倒下。有人至死还攥着怀里那枚郭京发的“护身符”,黄纸被血浸透糊在胸口上,朱砂和血混在一起。

金人踩着那些天兵的尸体冲进了宣化门。汴京城内在那一刻爆发杂乱、撕裂的尖叫和哭嚎,马蹄声以及刀刃混在一起的声响。金兵往城内扩散,分成十几股小队沿着不同的街道同时推进,骑兵在前步军在后,每拐进一条街就把靠街的房子点火,火势沿着民居蔓延开来,住在房子里的人往外跑的和往里躲的全撞成一团。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和哀求,全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盖了过去。

那些来不及跑出家门的人被塌下来的房梁压在底下活活烧死,焦臭味混着燃烧的稻草,干涸的血腥味在汴京的大街小巷里弥漫开来。

金兵路过大相国寺,他们把寺门撞开冲进殿里抢走了铜香炉和鎏金的佛像底座和那些跪在蒲团上民众仅剩的铜板和银簪,然后放了一把火把大雄宝殿的经幡点着,殿里没逃出去的人被浓烟呛得在地上乱爬。

而南薰门方向有一队金兵冲进了一个坊市,那里住的都是些做小买卖的商户和手艺人,金人并不挑拣,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就砸掉,甚至还出现了强占民女的情况,顿时一阵哀嚎。

一个商贩护着自己的孩子往后跑,却被一个金兵从后面追上把长矛从他后背捅进去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他的孩子尖叫着扑过去却被另一个金兵走过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手起刀落。

不到三岁的孩童被人从门口扔了出去摔在巷子里,头磕在石阶上哭了两声就没了动静。隔壁还有人想跑出来想去救那个孩子,还没跑到中间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箭尾还在颤他就已经仰面倒了下去……

斡离不进城时已是傍晚,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门洞里穿过来。金兵的马蹄踩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发出奇怪的声音。他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替他照着路,火光照亮了两侧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和刀痕。

街边倒着一个年轻妇人,她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孩子。那孩子趴在她身上,发出了尖细的啼哭。

哭声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斡离不看了那孩子,翻身下马走到妇人尸体旁弯下腰,他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挣扎,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

“二太子,这……”亲兵跟上来,看着斡离不怀里的孩子,有些无措。

“找个还能住人的宅子放进去。”斡离不把孩子递给亲兵,“留点水和吃的,若附近有活着的汉人,让他们照看着。”

亲兵接过孩子,那温热而轻软的小身子让他手臂动作僵住:“粘罕大王那边……”

“粘罕的人我管不了。”斡离不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街边的尸体,“但跟咱们东路军的弟兄们传话:该拿的拿,该占的占,不管金银绢帛还是工匠女人,想要的就要了。但别只图痛快杀人,那些汉人死光了,谁给大金种地纳粮?长远看也不值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话你私下传,别让西路军的人听见。”

斡离不坐在马背上,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的嘴角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神情。他的马蹄轻轻一拨,从那个年轻妇人的尸体旁绕了过去。

沉重的内城门轴转动声在城内显得格外刺耳。赵桓站在门后,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那是昨夜中书舍人连夜草拟的降表。

“陛下……”身后,有官员颤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三思啊……”

赵桓的目光越过缓缓洞开的城门,望向门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陌生的天地。粘罕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就在门外十步之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赵桓看过来,粘罕甚至没有下马,只是让出中间的道路,抬起手来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城门。他真的相信自己出城投降可以换回金人的退兵。

几日后,赵佶也被人从龙德宫搀了出来。他比儿子更显狼狈,发髻松散,那身上那件道袍似的常服皱巴巴地裹着,脚步虚浮踉跄。他停下望着那些被金人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奇花异草、假山湖石,目光无神地停留了许久。直到押送的金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重新挪动脚步。

粘罕与斡离不的部将押着二帝,连同后妃、皇子、帝姬、近臣……这死寂无声的队伍出了内城,穿过仍在燃烧的街巷,朝汴京东郊二十里外的刘家寺大营行去。

沿途的景象,赵桓没有再抬头。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沾满尘土的鞋子,一束光打过来,落在他苍老了十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