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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跟踪

乌珠喝得很猛,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冲下去。阿里拍着他的肩膀,几个年轻亲兵端着酒过来敬他,他也不推,仰头就是一碗,笑得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畅快。

可他的左手始终没有端酒,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赵构手心,像是怕身边的人会随时消失。

赵构坐在旁边,看着乌珠跟他的亲兵们端着酒碰来碰去,火光在乌珠脸上跳跃,乌珠笑的那个样子,还有那只若有若无挨着他的左手。

他一整夜都没把那枚骨哨摘下来,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翻身骨哨硌到他都会把他弄醒,醒了之后他伸手摸一摸那个硬邦邦的轮廓,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又陷入一段混乱浅显的睡眠里。

昨夜的篝火烧到很晚才散。乌珠喝多了,被几个亲兵架着回了营帐,临走时还拽着赵构的袖子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女真话,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手被亲兵掰开。

赵构把骨哨举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吹,他怕把海东青引过来。

昨晚的歌,他想知道歌词是什么。

翌日。

迪古乃正蹲在地上用一截烧焦的树枝在泥地里画着,他看到赵构走过来,手里的树枝继续在地上划拉着。但是好像?

“康王爷。”迪古乃似乎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和敌意。

他的女真口音比上次更轻,这个小孩学汉话学得真快,快到他心里忍不住要感叹一句。迪古乃虽然狠毒,但到底是将来会当皇帝的人,再怎么小脑子也是好使的。

“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啊?”迪古乃把树枝往地上一戳,仰头看着他。

“有件事……昨晚你四叔唱的歌,”他说,“那歌唱的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用汉字写给我看看?”

迪古乃盯着对方的脸,他不算喜欢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揍过他,还用马鞭抽过他的屁股,更要紧的是把他的四叔迷得神魂颠倒都不跟他玩了。但自己同时又对这个人心存一种好奇,他从来没见过什么人能让他的四叔跪下来。他四叔连大伯都不怎么跪的,竟然单膝跪在这人面前。

“可以是可以。”迪古乃说,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跟我四叔是什么关系?”

“……”

“哼,不肯说就算了!”

“我跟你四叔,是很好的朋友。”

“你骗谁呢?大骗子!我才不告诉你!”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迪古乃就蹲下身去直接抓了一把泥沙扬了过去。

赵构被泥沙呛到了眼睛和鼻子。

这死小孩,真的是神经病!

“你不信就算了。你扬沙子干嘛?”

“那又怎样?我四叔肯定很喜欢你。”

“对啊,所以我们是好朋友啊。”

“可是你没有那么喜欢他呀。”

赵构听到迪古乃的话后,不知怎的,手指不自觉地摁住了胸口那枚骨哨。他忽然觉得这枚骨哨比昨晚更重了,重得他几乎抬不起手来。

“你看四叔的眼神,跟四叔看你都不一样。你,你真的想跟他做朋友吗?”

不然呢?他们除了当朋友还能当什么?就算是当朋友在别人眼里都是错的。

乌珠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那张嘴笨得很,生气的时候就只会吼,想讨好人的时候做得也挺笨手笨脚的。

可他也不是石头做的,乌珠对自己的爱意从不掩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把心掏出来。

可你别忘了,他可是差点在那么多面前 qiang bao 你的人,也是对你胸口踹了一脚的人。

他不愿再想。

“那我问你另外一件事。”他接着问,“昨晚你四叔说到的一个称呼,萨那罕。那是什么意思?”

“萨那罕?”迪古乃重复了一遍,用的还是女真话的发音,舌头卷起来。他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懂。

我阿玛叫我阿者萨那罕,我阿者叫我阿玛爱根。

赵构看着迪古乃盯着自己看,但是啥都没有说。“这也不能告诉我?”

“哼!我不说!你跟我四叔肯定不是朋友!你还不敢承认!我讨厌你!”

“我……”赵构对着一个孩子竟然无言以对。

“康王爷,我四叔很喜欢你,因为你,他很容易不开心,你就不能对他好点么?”

他……我对乌珠很差么?可是什么才叫好?一个宋人对乌珠好也很奇怪啊。

他想起昨晚乌珠唱歌的样子,牵他手的样子,还有喝醉拉着他不肯回去的样子……

那首歌肯定是唱给他一个人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把眼睛里的什么东西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对乌珠到底是什么感情?他现在算是跟乌珠在一起了吗?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他跟乌珠是一对。

乌珠或许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了骨子里,喜欢换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心酸,乌珠无论再认真,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个结果。

迪古乃站在旁边,抱着臂看他,没有着急说话,也没有嘲笑,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构的表情一变再变。他低头看着那片被蹭得乱七八糟的泥地:“四叔以前从来没唱过那种歌。”

赵构转头看他。

“我跟四叔待了这么久,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心情好的时候也喝酒。”迪古乃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从来没见过他唱歌。我阿玛说四叔从小就不会唱歌,小时候部落里的小孩聚在一起唱歌,他就躲到河对岸去。”

迪古乃说完这些话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既然是四叔喜欢的人,那以后我会对你客气点。”

赵构独自坐着,眼眶里越来越模糊,充满了一种潮热的、沉甸甸的液体,转了好几圈,最终没有掉下来,被他使劲地憋了回去。

你神经是吧?他对你这么暴力,这么凶,你心疼他什么?

赵构心里使劲想起乌珠对他的坏,想刻意淡化乌珠对他的好。

待赵构也走后,迪古乃掏出了一截炭条,低着头比划了一下,开始写,像是在练习汉字。

他每个字落下去之前都要想一会儿,那炭条在地上划过。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自己的手下露出来。有些字的笔画被风磨花了边缘,迪古乃就再描一遍,描得很认真。

【愿风儿能带上我的心,从这遥远的北方之地,带着你的心飞上云霄。】

【即便是遥远的天际,我的心也将抵达。】

【仅一瞬的视线,我心已为你所属。】

【万千思绪,都想着你。你的脸颊比谁都红,我的心已深深沦陷。哪颗星星能与你争美。】

【祈祷所有的男人都离开你,祈望你的心里没有别人……】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遍他看到的是歌词,第二遍他看到的是四叔。四叔勾着那人的手指,唱着那个人听不懂的女真话歌曲,四叔从头到尾眼里只有那个人。

此后的四五日里,乌珠都没有在营地里出现。

赵构正端着食食物往自己的营帐里走,远远地听到营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身去,就看到乌珠骑着他那匹深棕色的马停在外面被士兵牵走,而他自己则朝着赵构小跑着过来。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看得出来他是赶了不少路。

乌珠带他出了营地,不久就望到了那座城的轮廓。

大名府的城墙上有金人的旗帜在飘,城门口、城内到处都站着穿甲的金兵。

城门口的守兵认出乌珠的马就赶紧让开了道,乌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一个兵士,然后回头朝赵构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那只手从马上跳了下来。

乌珠没松开他的手,就那么拉着走进了城门洞,赵构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金兵投来的异样目光。

城里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要萧条得多,那些店铺有些都还开着门但生意冷清得很。

来来往往的百姓低着头从巡视的金人中间穿过,没人敢抬头看那些拿长矛的人。

他没想到乌珠会带他进城,更没想到这座被金人占据的城池看起来竟然还算秩序井然。而沿街的百姓但凡看见乌珠走过来就自动往两边让开,充斥着那种恐惧的、下意识的闪躲。

赵构跟在乌珠身侧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心里乱得很。那些百姓看乌珠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可他也注意到这条街上没有所想象中的被烧焦的房屋废墟、野没有被吊在城门口示众的人头、被当街拖走的妇人和孩子。

他想起粘罕的那个鬼样子,那些部下那些亲兵看宋人的眼神就像看牲口一样,七哥也被他们害成那样。而现在大名府归斡离不管,这里的金兵虽然也让百姓害怕也会压榨他们,但至少没有把这座城变成一片焦土。

斡离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他不只是会打仗,他还会经营,把大名府维持得像个还能正常运转的地方。那老百姓虽说得给这群金人无条件缴纳粮食和财物,但起码不会要了他们的命,这就意味着这些人大概率不会拼命反抗,不会跟金人鱼死网破,甚至可能会慢慢习惯……

乌珠本意是想带着赵构逛逛,想哄他开心,但他显然没这个心情。

乌珠在前面走着忽然停下,两边都是些小作坊和杂货铺,有一家卖陶器的铺子门口堆着些粗瓷碗和瓦罐,还有一个货郎铺了块布摆了一地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有木梳、铜簪子、荷包,还有几个比巴掌大一些的陶瓷娃娃歪歪扭扭地立在中间。

那货郎本来正低着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来了个金人立马吓得站了起来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膝盖撞翻了旁边一个木盒,东西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就那么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乌珠却在他那个摊子前蹲了下去,拿起一个双人的陶瓷娃娃翻来覆去地看。那娃娃做工并不算好,釉面上有些小疙瘩,裙摆的线条画歪,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脸颊上涂了两团胭脂红。

“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乌珠问那个货郎。

货郎显然不敢不答但声音抖得厉害:“这是男女定情时买来用的东西,在娃娃的身前有两片留了白的素陶面,只要在上面分别写下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人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这些的时候舌头好几次打结,说到最后几乎想跪下去,生怕这金人听完不高兴会随时抽刀把他脑袋给削下来。

乌珠用手指在上头摸了摸,“多少钱?”

货郎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大人喜欢就拿去。”乌珠看了看赵构,没理那货郎,他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破布上,把货郎整个人都弄傻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想起刚才那些百姓看乌珠的眼神,那是看 侵略者的眼神,而他这个宋人却在他身边。也不知道那些百姓如果知道他跟这个金人是什么关系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乌珠把那个陶瓷娃娃从怀里掏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赵构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已经猜到乌珠要干什么了。

可就在这时阿里闯了过来,但阿里看着赵构在场的样子,却又变得支支吾吾。

“四哥,我有些累,先告退了。”他很识趣。

“嗯……好。”乌珠把娃娃递给了他。

乌珠似乎真的笃定赵构愿意跟他一直在一起,从大名府回来以后他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乌珠能看懂战场上对手的马蹄方向,能在千军万马里判断出敌军的薄弱处,可他却好像看不懂赵构在沉默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只愿意相信自己所想的。

赵构给了吴芍芬很多各种各样的药膏,又拿出几包用油裹好的食物和干净的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一个粗布包袱里,把包袱往吴芍芬面前一推。

还是老样子,吴芍芬已经隔三差五好几次帮着赵构去牢里照看赵栩了。

她接过包袱,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跟肃王殿下知会一声,毕竟他也问过好几次济王殿下的情况?”

“……算了,我怕他担心,还是等七哥好了再说。”

她沉默了几秒,刚站起来把包袱裹进自己的披风底下转身往外走,没几步又回头看了赵构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枢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他始终没能见到赵栩。每次他问九哥,九哥总像是敷衍他,不是还不行就是让他不要着急。

不只是赵栩的事让他觉得可疑。那个叫吴芍芬的女官总是跟九哥说话说到一半看见他走进来就立刻住了嘴,像是在商量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九哥在金营里的待遇更是让他想不明白,金兵见了他也不会呵斥,有时还会低头让个路。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四太子乌珠。他每次见到乌珠来找九哥,乌珠的眼神和动作都亲密得过了头,最明显的就是那唱歌的那晚。

乌珠会在说话的时候把身体挨得赵构很近,会盯着对方的侧脸看,好像光是看着就能让心情变好似的。而赵构面对这一切时的反应更让赵枢心里发毛,就是那么安静地承受着……

这天九哥又是准备出去,他心里觉得肯定是去找那个四太子。

这次他一直偷偷观察着,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低着头把身形缩得尽量小,借着阴影和那些堆在路边的杂物做掩护,远远地跟在赵构后面。

乌珠坐在河边,一听见脚步声响起他便立马把手里的石子全撒了,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他这次带了奶酒过来,赵构喝了两口奶酒就皱眉头:“四哥,这感觉酸酸的跟之前不大一样,是不是放坏了?”

“你不喝拉倒。”乌珠把他手上的壶接过去一口灌,灌完之后低头亲赵构,把嘴里那点残酒渡过去,赵构被他亲得差点呛到,一把推开他的脸说:“你恶心不恶心?”

他又不是现代人,是哪里学的现代电视剧那种恶心的桥段的?

乌珠舔了舔嘴唇说:“还行,马奶酒过了我的嘴是不是没那么酸了。”

“你,真是臭不要脸……”

“脸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乌珠在河边笑得打滚,笑完之后他一把将赵构拽进怀里,下意识地去吻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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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