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赵构跟吴芍芬一直待在金营里。也过去了这么久,他不知道汴京那边都怎样了……
突然有一个金兵走了进来,说二太子那边来了个宋人,自称是康王的兄弟,让他过来知会一声。
赵构感到疑惑,回头看了吴芍芬一眼,他跟着那个金兵往斡离不的营帐方向走。还没走到,他就远远地看见帐外站着一个穿宋人衣袍的年轻男子。
他的身形也算清瘦,正四处看着金营里那些皮帐和旗杆,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拘谨之间,旁边还站着一个随从。他走近了几步才认出来那是赵枢,旁边的人是内侍康履,他也见过。
他怎么会?
赵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赵构的一瞬间心情突然舒展,快步迎上前来:“九哥!”那声音里带着激动。
赵构却没有同样的热情,他打量了一下赵枢,衣袍整洁而且状态不错,不像吃过什么苦头的样子。“五哥,你怎么来了?”
“我奉官家之命来的。”
不懂……那赵桓又往金营里塞人,都几个了?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前脚把他和赵栩丢过来还不够现在又把赵枢也踢过来,他把金营当成宗室子弟的历练场了还是单纯想借金人的刀把兄弟们一个个清理干净?
他的语气沉下来:“官家让你来的?他让你来干什么?”
真无语,他都打算偷偷逃跑结果又来一个。
“说是……说是来让金人放心……让我做你的副手。”赵枢大约看出了他脸色不好,连忙补了一句,“九哥你别多想,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你跟七哥在金营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在汴京待着心里也不踏实。还好,看着你无事便好,七哥呢?”
赵构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见赵枢那一脸笑容:“让金人放心?五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赵枢被他问得噎了一下,然后讪讪地说:“我已经见过二太子了,他对我还算客气,让我先在营里住下。”
“……客气就好。”
还好他遇见的是斡离不而不是粘罕。
进了帐子后赵构让赵枢坐下,吴芍芬明显也是一副吃惊的状态,替他倒了碗水,赵枢接过去喝了一口,那双眼神却在偷偷打量这个帐子,该有的都有,干净的榻,没想到他们宋人在金营里还可以有这种待遇。
赵构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没理会他的打量:“五哥,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赵枢放下碗:“家里人都好,你嫂子带着孩子在王府里一切照旧,我娘跟韦娘娘那边也没出什么事,你走之前安排的那些管事想必都还算尽心,你的康王府应该也没啥大碍。”
“岳飞呢?”
赵枢没想到他会单独问这个人,但想想也是,九哥一向器重他。“前阵子他已经被李大人召回了军营,手底下也给他多配备了几十号人。”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下,看样子身子已经好全了。
“九哥,”赵枢犹豫了一下,“你走了以后官家跟爹爹闹得很僵,爹爹身边的好几个老臣都倒了,那童贯和朱勔都掉了脑袋,蔡京被流放后在半路上就没了,还有梁师成也被赐死。朝堂上爹爹的人几乎被清了个干净,官家好狠,现在用的全是自己的那批人。”
他不觉得有啥,只是淡淡地说道:“童贯他们死有余辜,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李纲也被贬了,”赵枢说到这里看了赵构一眼,“之前防守东京李大人不是有功么,可是却被官家贬去了夔州,接替他主持防务的人叫杜充,官家还新提拔了一个叫郭京的人负责守城,说是有奇术可以制敌。”
他的手指猛地紧了碗沿:“杜充?郭京?”
赵枢被他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结巴了一下:“杜充……我听说是以前在磁州那边宗泽大人手下的人,至于那个郭京,听说是一个道士?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奇怪呢,但官家亲自召见了他,还封了他官职让他负责城防。”
赵构把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直接磕在桌面上。
“那个赵桓到底在想什么?”
赵枢和身边的内侍康履都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往帐帘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金人在偷听才转回来:“九哥你小声点,怎么能当面直呼官家的名字?这话要是传出去被金人告到官家耳朵里那可不得了。”
“大不敬就大不敬呗,他现在在汴京城里怕是自身难保吧?还能来金营收我的命不成?”
“九哥!”赵枢急得脸都白了,“官家好歹是天子,你这般说话是真的要惹祸的!”
“天子?”赵构看着赵枢,“他这个天子难道做得很好么?李大人做错了什么?他把忠臣一个个往外赶,把奸佞骗子往里请,赵桓的脑袋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一想到历史上杜充那个人想掘黄河大堤水淹三军,金人没被淹死倒先把中原百姓淹得浮尸遍野,赵桓让他来管防务?郭京又是什么人?召唤六甲神兵的骗子,就一个江湖骗子也敢让他去守城门?
赵枢整个人都听傻了:“九哥……你莫不是在金营里待久了昏了头,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而且九哥你也觉得汴京不安全?”
“是殿下不愿再装了。”吴芍芬在一旁讪笑,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敬不敬的。
“我清醒得很。”赵构说,“我只是替城中的那些百姓不值,他不配,他赵桓不配坐那个位子。”反正那赵桓的这通骚操作,他的结局跟历史上显然也是相差无几,难不成还怕他?
赵枢的脸彻底白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捂住赵构的嘴:“九哥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这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他察觉这一年来赵构的奇怪做法和一连串的诡异举动,胆子还大得很,他想了想:“你莫不是,想借金人的手来谋反???”
他虽指责赵桓,但这是不兴说的,他也没有这么想过。
“我没说过要谋反……五哥你别想多了……”
“唉,金人的前锋已经到了刘家寺,那离汴京不过百里地,也不知道官家打算咋办。”赵栩叹气。
刘家寺?他突然反应过来粘罕跟完颜娄室他们都去了哪。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七哥的事,他在哪?”
吴芍芬屏住了呼吸,看向赵构。
他的脑子里充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七哥他……我过些日子会带你见他。你在这儿少说话少走动,凡事多留个心眼,那些金人不是善类。”
赵枢连连点头:“好……”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赵构:“这是弟妹让我带给你的。”
赵构接过锦囊,摸了摸那个绣得有些歪扭的边角,邢秉懿的女红向来不太好。他把锦囊收紧进怀里,对着赵枢算是谢过。他把那个锦囊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邢秉懿绣的那几针,针脚时密时疏一看就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凑空缝的……
秋天的夜来得早,太阳刚沉下去没多久天就全黑了,只有篝火周围亮堂堂。
三太子完颜讹里朵的东路军已经杀入山东诸地,西进汴京,银术可也绕行汴京城南的青城,但这一切乌珠显然不打算告诉赵构。
金营里只剩下了乌珠的兵马和部分斡离不的人,他的兵马则在黄河一带驻守,等候差遣。
这段时间总是不见乌珠,但是他心底里大概猜得到乌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构儿。”
赵构的营帐被掀开,其他人朝着乌珠行了个礼。
“四哥?”
“你跟我过来,咱们去热闹热闹。”他的声音很温柔,看上去心情不错。
热闹?那就是……有别人在?难不成还有那天的那些……他突然想起那个晚上自己的luo体被一些士兵给看光,心里头莫名生起烦躁与不安。而且,把赵枢他们丢在营里,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害怕。
“四哥,我就不去了吧?你耍的开心就……”
“构儿……你……你这是怎么了……”他感到疑惑,卑微,甚至算有些恳求地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那咱们去吧,可是我想带上五哥他们……”
“……”乌珠转头看向那些人,“你们也来。”说罢,他牵起了赵构的手。
赵枢一脸疑惑,悄悄在后面说,“吴女官,九哥他……跟金人关系这般要好?”
“殿下的事,下官不敢妄言。”她能说啥?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燃烧时特有的焦味,混着烤肉和他们女真人常喝的那几酒,其中还有种酸马奶的气味,在营地里搅和出一种又粗犷又热闹的氛围。
赵构三人跟着一堆金人坐在一起,那场面诡异得很。
乌珠坐在篝火的正位,拉着赵构挨着坐。
赵构坐在他旁边,他接过乌珠递来的酒袋,只抿了一小口,这女真人的酒又烈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喝不惯,就那么抱着酒袋坐在篝火旁,而周边那些金兵们围着火堆说笑喝酒。他不愿意正眼去看周边的金兵,生怕碰见熟悉的眼睛。
乌珠麾下的亲兵们有些在烤肉,有些在灌酒,还有的在拿刀鞘敲着木柴打拍子起哄让谁唱歌。
他还是注意到了那天晚上在帐内那些亲兵也在其中,那些人今天格外安静,偶尔偷偷往乌珠和他的方向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在刻意回避什么。
乌珠似乎察觉到了赵构的不安,他直接明了,伸出手放在了赵构的掌心上……
他突然地站起来,那篝火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弟兄们。”乌珠开口,“今晚把大家聚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高兴。咱们有酒喝,有肉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构的身上,停了一下,“还有喜欢的人在跟前。”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起哄。一个亲兵名唤阿里,他举着酒朝乌珠晃了晃,喊道:“四太子今天心情这么好,怕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兄弟们?”
乌珠笑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拿起一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泛起薄薄的红。不知道是酒意上来了,还是火光映的。
“好事算不上。”他把酒囊扔给旁边的亲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就是想唱首歌。”
阿里带头拍起了巴掌,周边的敲击木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节奏杂乱却热烈。
乌珠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他在篝火旁站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唱的是女真话。
赵构不通女真话。他是零零碎碎学了几句日常的,知道“额真”是首领的意思,“猛安谋克”是他们的兵制,可一旦说起完整的句子来,他就不晓得了。
乌珠的声音不算多么精致,没有汴京教坊里那些歌伎们婉转细腻的技巧,他的嗓子更多像是被北地的风沙打磨得有些粗粝,喝多了酒又带着一层沙哑,可就是这种粗粝和沙哑反而生出一种力量。
赵构原本以为他会唱那种征兵打仗的激昂曲调,但出现的却是一种缓慢悠长的调子,时高时低……
他能看见乌珠唱歌时的侧脸,额头的汗珠被照得晶莹,乌珠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眼神穿过篝火的烟雾和火光。
吴芍芬意味深长地低着头,而赵枢则是一脸懵。
篝火周围的亲兵在乌珠开口唱两句不到时就安静了下来。角落里还有些年轻的亲兵低下头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迪古乃则是眨着眼睛看着乌珠,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还小,不太懂大人们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但他知道在族人这里,男人只对一种人唱这种调子。
他的歌声越来越高,最后一个长音被他拉得很远,接着他收了声,篝火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静得只剩火堆里的木柴炸开火星的声音。
赵构坐在那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着的笑声也涌了过来。
乌珠从篝火那边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坐着的赵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然后他在所有亲兵的注视下,在迪古乃瞪大的眼睛面前,在篝火炸响的那一瞬间,单膝跪了下去。
一个征战沙场,手染无数鲜血的悍将金国四太子,此刻当着他麾下亲兵的面,在一个宋人面前……
亲兵们全都愣住了。
乌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低头时被火光照得格外深亮。
“萨那罕。”他声音郑重,像是终于找对了时机吐了出来,“这歌好不好听?”
萨那罕。
其实这是他第二次从乌珠嘴里听到这个词了。上一次乌珠用那个词叫他的时候,他们在做那种事情,没来得及思考,没来得及判断。可这一次,乌珠在所有亲兵的注视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词绝不仅仅是某种床 笫间的暧昧称呼。
不远处的吴芍芬若有所思,她像已经听懂似的。
赵构伸出手去,抓住乌珠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
可乌珠纹丝不动。他的膝盖压在碎石上,他就那么跪着,仰头看着赵构,等着他的回答。
远处不知谁的马打了个响鼻,周围那些亲兵们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有人开始起哄。阿里率先喊了一嗓子:“四太子问你话呢,歌好不好听!”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旁边几个亲兵也跟着起哄:“四太子唱得这么好,可得给个回话啊!”
“咱们四太子那张脸都红得跟什么似的,你就回答他吧。”
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篝火旁边的气氛重新活了起来。乌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听。很好听。”
乌珠听到这句话之后,那张紧绷了许久的脸松了下来,他站了起来直接坐回了赵构旁边,端起酒又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迪古乃从旁边凑近,仰头看着阿里:“四叔刚才唱的歌,是我阿玛唱给我阿者的那种歌吗?”
阿里低头看着他,伸手揉了揉迪古乃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小子懂什么,去去去,喝你的奶去。”
赵构坐在篝火旁,篝火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他把手往里放,手指碰到胸口挂着的那枚骨哨硬硬的轮廓,骨哨贴着他的心口。
他闭了闭眼睛,篝火的热浪和骨哨的凉意同时存在在他的身上,一个在外面烤着他的脸,一个在里面硌着他的心,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