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芍芬正坐在桌旁,她听见帘子响动后抬头看了一眼,是赵构。
他走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吴芍芬的眼睛却盯着那手腕上的红痕,轻声问道:“王爷这几日都在四太子那么?下官连着几天都见不到您一面。”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他灌了口水,然后抓向旁边的那个行囊。行囊还是他走之前的那个样子,口子系得死紧,但绳结的系法跟他记忆中不太一样,翻过的痕迹很明显,果然乌珠来过。
他蹲下身解开绳结,从里面最下面摸出那摞纸,厚厚一叠,这应该!没被看过吧?若是乌珠看过都是金人的情报?他昨日怎会放过自己?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金营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动、和斡离不、粘罕麾下的一些内容。有的是他自己观察的,有的是从乌珠嘴里套出来的,他二话不说他从摸出火镰起了火,点燃了那摞纸。
火苗舔上去的瞬间纸就卷了边,不用几秒,那黑色的灰烬慢慢地飘落在地上。
吴芍芬看着那些他们花了那么多心思记下来的东西一张张被火吞掉,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这……”
“没办法,以防万一,咱绝不能露出马脚,这些东西看来是不能留了。”
怎么会突然这般谨慎?她不大理解。
纸一张张烧完,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一小堆灰烬堆在桌底下。赵构用脚把灰踩散了踩碎了。
趁着现在还没被发现,他得把离开这里的事情计划好。
他坐下来开始分析眼下的局面,那粘罕已经不在大营里了,好些日子都没见粘罕的人影。结合历史上这个时间节点靖康之变已经近在眼前,粘罕极有可能在调动兵马,挥师南下,而且斡离不的兵力也明显少了很多,这几日营盘里的帐篷空了不少,马厩里的马也少了大半,那些金人的主力应该正在集结……
在这个节骨眼上粘罕和斡离不都忙着盯战场上的事,可能没工夫管他们这几个被扣在这里的宋人,这正好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
且他还得想办法把赵栩也救出去,赵栩被关在大名府外的那个牢房里,现在看守的人应该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吴芍芬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上的碗,“芍芬,你觉得从哪里走比较稳妥,是……?”
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嗯?殿下?”
赵构盯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殿下关心,下官可能只是最近不大舒服……”
他觉得疑惑但没再追问,然后继续低头用水在桌上画大致的情况。他已经观察过,营外每两刻钟有一队巡逻兵经过,夜里巡逻的间隔拉长到三刻钟,且现在兵力稀少,他还得照顾赵栩,再加上吴芍芬一共三个人,动作必须快,只要趁着金人掉以轻心,摸准两队巡逻之间的空隙就能摸到马厩偷两匹马装上马车偷溜出去。
吴芍芬像是在安静地听,但那眼睛却没看桌上的那些水渍地图,而是望着别处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乌珠已经连续好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这天早上,乌珠从榻上坐起来时,那帐外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他揉了揉眼睛,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昨夜他又是到了四更天才勉强合眼,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个梦惊醒了。
梦里赵构背对着他,他喊了好几声赵构都不愿意回头,他跑过去想拉他的手,手指才刚碰到他的衣袖,他就像一阵烟一样散了,什么都没有……
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起身从桌下的箱笼里翻出一个用布裹着的小东西。灰褐色的布裹了好几层,用一根皮绳系着。他解开皮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露出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枚骨哨。
那骨哨只有小半个巴掌的长度,颜色已经泛黄发暗,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哨子的两端各钻了一个小孔,原本系着的皮绳早就朽烂断掉了,只剩下两截短短的头还留在那里。
他把骨哨握在掌心里,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上面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哨口一直延伸到了中间。
那时候他只是个跟在二哥屁股后面上战场的半大孩子。
斡离不带他打辽国,城墙上架满了弩机,箭矢密得像蝗虫过境。他带着一队人从侧翼攻上去,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弩箭调转方向,第一箭射穿了他身边亲兵的肩膀,第二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扎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前冲,嘴里含着的就是这枚骨哨,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他母亲是被他父亲冷落了一辈子的女人,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这枚骨哨,这是可以给他带来“好运”的东西。
他牙齿咬在哨口上,呼吸透过哨腔发出微弱的呜咽声。那一战他砍翻了好些个辽兵,自己分毫未伤。
这枚骨哨跟着他快十年了,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乌珠把骨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重新用布裹好,揣进怀里。
晨风迎面,营地里还没热闹起来,只有远处马厩那边传来几声马鸣。乌珠径直走向了营地东边那顶小帐,那是赵构所在的地方。
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掀帘子,也没出声。他听见帐内有响动,水被倒进碗里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想进去,但他……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帐帘从里面被掀开。吴芍芬差点跟站在门口的乌珠撞个满怀。
她微微一愣,往后退了半步行礼,“四太子安。”
“你们王爷可在?”
“四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话音刚落,就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乌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掏出那个用布裹着的骨哨,递到赵构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跟我来。”乌珠说完转身就拉起他的手。
乌珠带他到了曾经的野地上。这是他们以前来过的地方,那时候天还冷,两个人躺在那里说了很多话,也做了很多不能说的事。
春去秋又来,现在草坡上的草也开始枯萎。远处的天空很干净,乌珠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盘腿坐在了枯草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乌珠把布包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枯草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那布散开之后,骨哨安静地躺在灰褐色的布面上,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旧黄。
赵构低头看着那枚骨哨,这是一枚旧物。
“这是我阿者留给我的。”乌珠开口,“她走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她留给我的东西也很少,但是这个,她说可以给我带来好运。”
他拿起骨哨,“我小的时候就用他来狩猎,到我十八岁那年开始跟着二哥打辽国,第一次上城墙,嘴里就含着这个哨子。那一战下来,我折了三个亲兵但却砍翻了五十个辽人。”他甚至有些神气。
他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看着乌珠手里的骨哨,阳光照在哨子上,把那道裂纹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这哨子跟了我十年了。”乌珠抬起头看着他,“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这是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它陪我走过了最难的十来年。”
他把骨哨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托着,往赵构面前递了递:“我想把它给你。”
赵构有些疑惑,他看着乌珠掌心里那枚泛黄的骨哨,又抬头看着乌珠的脸,乌珠没等他回答,直接就用吹响了骨哨,没多久就从金营方向飞过来了两只海东青。
那毛色灰褐,赵构认得,他在金营里就见过海东青,上次斡离不追着他的时候也是这种鸟。
海东青是女真人最珍贵的猎鹰,当年辽国的耶律延禧十分喜欢海东青,为了索要海东青把女真人逼得活不下去,这才有了后来阿骨打起兵反辽的事。
对女真人来说,海东青不仅仅是猎鹰,它是也力量与尊严,宁死不屈的象征。
“好了。”乌珠把骨哨递到赵构面前,等着他来接。
“四哥,这太贵重了……还是……”
“接着。”
赵构看着他掌心里托着的骨哨,那枚从小跟了乌珠十多年的骨哨,他母亲留给她的,会给他带来“好运”的骨哨,而现在他打算把这个东西给自己。
可是……他要这个东西干嘛?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骨哨的时候,乌珠的手指就同时扣了上来。乌珠把他的手指连同骨哨一起包进了掌心里。
“构儿。”乌珠叫他,“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敢碰你,你就吹这个哨。多远我的海东青都会听见,多远四哥都会赶过来护着你。”
他的手被乌珠攥在手心里,骨哨硬硬的硌在两个人掌心之间,他却能感觉到乌珠手心的温度,从乌珠的皮肉传进他的骨头里,热得他……
他只是看着乌珠,把手从乌珠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谢谢你,四哥。”
乌珠已经把大名府外牢房那边的小兵全都遣散,让他可以过去看他七哥。赵构把早已准备好“应付”的这个包袱的东西拿出来。
赵栩蜷在稻草堆上,身上还是那件被弄得全是窟窿的衣服,手包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烫伤边露出来的手指肿胀得不成样子。
他头很痛,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声响,警惕般的抬起头来,一看见是赵构,突然放下了悬着的心,眼睛也亮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住他肩膀上那个鼓囊的包裹。
“九哥……真的是你……”
他蹲下来解包裹,先从里面摸出两张胡饼和一块腊肉递过去,赵栩一把抢过去,由于手没什么力气直接抢空。
赵构递了过去,他啥都不管就往嘴里塞,肉太硬了他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用含糊的声音:“九哥,这些都是从……哪里弄来的?为什么你可以……在金人眼皮子底下……这般乱来?你……”
赵构又递过去一个水囊,没回答他的这些问题。
赵栩接过去灌了几口,被呛得直咳嗽,咳完了继续啃那张胡饼,胡吃海塞,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如今见到干净的饼都能变得这副模样,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他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看着他吃完一张又抓起第二张,心里梗着什么东西,他把油纸打开拿出药膏和干净的布条,“七哥,你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赵栩把另一只手递给他,拆开了那些脏布条,那烫伤的地方已经化脓,黄色的脓水混着血丝把布条黏在皮肤上,一扯就扯下一层皮肉,整只手肿胀得不成形状,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腐肉的奇怪气味。
赵栩惨叫起来,那声又尖又沙,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七哥你忍忍……”他的手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敢停下,咬着牙把布条全部拆完,然后开始给赵栩上甘草和茶油膏。
药膏抹上去,赵栩疼得整个人都在抖,他弓着背不敢去看。那范围非常大,赵构甚至不知道这些药到底能不能起效,他一边给赵栩上药一边又发觉这药不够,他带来的药已经够多了……
赵栩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和鞭伤,太多太多,他管不了手了,只能接着用外伤药去处理其他的伤口。
两条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背上还有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水。他用干净的布条沾着水轻轻地摁赵栩的血痕,没多久那些白布全部都染成了淡红色。
他把所有药膏都弄出来也只够把手和手臂上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勉强盖一层,而且全是炎症。
赵栩开口问他:“九哥……你这么神通广大,你一定可以的……你能不能把我放出去……”他那声音很小,像是怕失望而不敢大声问。
“……”
“九哥……”
“会的,我已经在想着怎么逃离这个鬼地方了,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走,我们一起回去。”
赵栩看着赵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传出来,“谢谢”,又好像说的是别的什么话。
他把剩下的食物和水摆在赵栩顺手能拿到的地方,“七哥,你撑住,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走出牢房,看向外面等候的乌珠,他不知道怎么看待眼前的这个金人四太子。
“放心吧,大哥不在营地,不会再有人去欺辱他了。”
“……”
这算是安慰么?
乌珠待他好,可是待其他宋人完全不一样。他打心底甚至对乌珠开始有些防备了。
上一章删了很多,有点不连贯,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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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