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珠看着怀里的人,虽说一切照旧,但是他还是感觉总有什么是不一样的。他感觉赵构还是不是很放得开,有种说不上来的疏远感。
“构儿。”
“嗯?”
“你是不是还是在怪四哥?在想着那次的……”他小心地问着。
“没有,都过去了,四哥你别多心。”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酒,一下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
乌珠听完后心情放松了一些,他的手刚想伸进去赵构的衣服里,还是又一次地被对方给摁住。
那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过床 第之 欢,甚至抚摸身体上的肌肤也几乎没了,乌珠有时候来感觉了都是自己解决。
见着赵构再次摁住他的手,他也只是微笑,看着其他方向。
没关系,构儿愿意让他亲,肯被他抱着已经很好了。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赵构也感受到了,他也不想这样下去,索性想了一个法子。
“四哥,你……你应该已经有家了,所以我们也就?”他天真地想用这样的方式将两人的关系弄淡。
乌珠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赵构的眼睛没抬起来,“你有夫人吧?你这种身份不可能没有。那你现在跟我……这样,岂不是对不起你夫人?”
就算是知道古代是男尊女卑的社会,男人有外室很正常,但他还是代入了这个问题,希望乌珠可以知难而退。
他像是想把自己划分成一个第三者,乌珠对他的感情只是刺激,好减轻他自己背叛乌珠的心理负担。倘若乌珠真的有夫人,而且很恩爱,那他就不过是外出征战需要的一个暂时的情人罢了。
他终究会逃走的,暗示自己跟乌珠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场短暂爱恋。
乌珠往前坐了一点,把脸凑近了一些,“我不喜欢她。”
他愣了一下。“四哥?”
“你不用担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不希望乌珠这样理解。
乌珠话说得很平淡,“她是我们部落联姻结盟的,之前我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成亲那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不管是部落之间还是王族之间,成亲从不是两个人的事,反而是两个部落两股势力之间的事。
“她也算可怜人。嫁过来也没几年,生我小女儿的时候难产,没有救回来。”
说完后两人安静了一瞬,静得只能只听得见旁边的流水的声音。
赵构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女人好可怜,他应该说节哀吗?可是乌珠对那人又没有感情,说不定只是有些许遗憾。
“我……你……小女儿还好吗?”
“她很平安。我南下时她才出生没多久,那奶都没断,现在是我二嫂在养着。”
“那你大女儿,她们怎么办?”
乌珠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曲起来,“我还有个儿子,我儿叫亨,女儿大的叫蒲剌,小的叫习捻。亨跟着我二哥那边的人,蒲剌也被我二嫂子接走了。我都很久没见着她们了。”
赵构看着乌珠的侧脸,那张充斥着北地风沙的脸,在这时候忽然显得不像一个杀伐恐怖的金国将领,倒像一个想家想孩子的普通男人。
“你二嫂子也够累的,不仅要养你的孩子,还要养自己的。”
乌珠听了这话,以他们女真人的想法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算啥?她是有回报的。”
“什么回报?”
“我们女真人的规矩,男人在外面打仗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家里所有钱财都归女主人。既然二嫂子养我的孩子,那等我死了我的东西就可以都归她了,我缴获了那么多战利品,还有马,我的亲兵也会……”
“你胡说什么?”赵构听这话就很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许多。
乌珠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赵构会对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
“什么胡说?”
“你说的什么等你死了?”赵构把奶酒放到一边,“你这不是在胡说是什么?”
乌珠看着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带着一种试探的味道。
“那我换个说法,等我以后死了,我帐下所有东西都给你吧。”
赵构愣了一瞬,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被气的。
“你有病吧?”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但他压根不打算压着,“你跟我说这个?你把你家产给我,你给我干什么?你自己不会留着?你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打仗打多了脑子坏了?”
乌珠被他这一连串骂得有点懵。他看着赵构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因为激动而搞得微微发颤的嘴唇,“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能这么说!”赵构打断了他,声量还是没有降下来,“你说你死了,你怎么死的?跟我们大宋打仗死的是不是?哦,你被宋人的刀枪砍死,然后你把家产给我,我一个宋人拿着你的东西算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让我被人当成叛徒还是想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赵构还不满意,“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不过脑子?今天倒好,直接说自己要死了。你死了那我?不是,你死了你孩子怎么办?你儿子女儿才多大?你自己倒好,在外面打打杀杀的不当回事,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对得起谁啊?”
赵构说完这一大段话,脸上的表情还在剧烈地转换着,感觉是真的被气着了。
他本身脑子就已乱得很,还愿意跟乌珠走得近已经算是自己乱来的做法了,结果突然被乌珠耍,说死了要把身家给他,简直心烦气闷。
乌珠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构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转到了一边,他用手蹭了一下赵构的鼻尖。“你怕我死。”
他没有看向乌珠,也不回答他。
“你是不是怕我死?”乌珠又问了一遍,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就想让对方亲口说出来。
“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那我可去死了啊”,他指了指旁边的河,“那我要过去了,我可不会游泳。”说罢就弄了个要起身的动作。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他拉住了乌珠的衣服。
乌珠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手来把赵构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了那几道刚刚因为生气紧握着手弄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子。
他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几道印子上轻轻按了按,把那些印子揉平,像是在给赵构道歉。
“我不会死的。我们的巫师给我算过命,我命硬着呢。”
赵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他把手从乌珠掌心里抽出来,看着袋里的奶酒,又灌了几口。
“你不是觉得不好喝么?怎么还一直喝?”
“你管我……”
“那你呢?”
赵构看着他,“我什么?”
“你也成亲了吧?我听说康王可是有王妃和孩子的。”
他是有王妃,但是……他一直对邢妃没有夫妻之情,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不喜欢她,或许喜欢的女子还没出现,直到……
直到他遇到了眼前这个人。
他使劲把脑子里的这个想法给扔掉。
“我……”
乌珠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催促,就那么等着。
“恩……是有……”
“那你的夫人……”
“她很好。”赵构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很好?
“那你喜欢她吗?”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乌珠皱了一下眉。“不知道?”
“嗯,不知道。”赵构抬起头看着乌珠,“但,应该是不喜欢。”
乌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以前也不知道,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构的眼睛。“我们相处了这么久,而且你对我这么好,现在我肯定是知道了。”
他对乌珠好么?还是乌珠在自个在自欺欺人?
看着乌珠的那张笑脸,他心里有点虚。
“你那个小女儿叫什么来着?”
“习捻。”乌珠说。
“习捻,”赵构跟着念了一遍,“她长什么样?有多像你?”
乌珠摸出一个东西来,一个小小的袋子上面还系着绳。他把绳子解开,从袋子里倒出一样东西,放在赵构的掌心里。
不知道是什么兽骨还是啥,那上面还刻着弯弯曲曲的女真文字,应该是小女儿的名字,还系着一小撮头发,软软的一看就像婴儿的毛发。
“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就是这个颜色,”乌珠的语气充满着柔软的东西,“现在应该变黑了,跟我和亨一样。”
他把那块骨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撮头发。“你一直带着?”赵构问。
“从她出生那天之后就带着。”
赵构把那撮头发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看着乌珠把绳子系好,却没想到这次乌珠直接挂在了赵构的脖子上。那袋子落在赵构的胸口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心口。
“四哥?”
“就送给你了。”
“等以后,”乌珠说道,“我带你去见见她们。”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亨,蒲剌,习捻。你应该不讨厌孩童吧?他们肯定都很乖。”
赵构盯着乌珠,我怎么能跟你去见你的孩子呢?我是什么身份?而且我始终得离开……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乌珠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那你答应我?”
“我……”赵构有些慌了。
“其实答应我也不一定要做到,只是让我安心些罢了。”
“……”
“好。”他靠在乌珠的肩膀上,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赵枢走回营帐。
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刚刚的那一幕幕。他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没慢下来过。
金国的四太子低下头吻着九哥,九哥也没有推开他……
九哥不是喜欢嬛嬛么?怎么变成了喜欢男人???所以那个岳飞算是九哥的男宠么?九哥喜欢那男人才会奋不顾身地救他……不对不对,九哥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呢?他之前跟嬛嬛的事搞得大家都很不自在……或许不是喜欢男人……
赵枢不敢往下想,九哥难不成在勾结金人,通敌叛国?那些金人围攻汴京也是九哥的主意?否则怎么那些金人写信亲自让九哥再赴金营呢?保全他?他们赵家宗室里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叛徒?
他不敢去相信,想替九哥想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九哥是被逼的,再比如九哥是在忍辱负重委曲求全,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换取金人的信任。
对,就是如此,否则他们怎么能在这金营里这般放松?
帐帘又被掀开,他猛地抬起头来,是吴芍芬。
吴芍芬见赵枢一幅奇怪又有些惊恐的神情,她不做多想只是行了个礼,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后又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她脸上满是疲惫、沉重、像藏着什么事情。
两个人在同一个帐子里各自坐在各自的榻铺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满帐子的沉默。他想问问吴芍芬关于九哥跟那个金人的事,但他又觉得这人跟九哥是一伙的,一直有事情瞒着他……
还没开口帐外就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动静极大,不像营地里日常巡逻的阵仗,有人在用女真话高声喊叫什么,音色粗犷洪亮,接着是好些人翻身下马砸在地上的声响。
完颜挞懒和完颜希尹等人带着他们的亲兵赶到了此处,气势汹汹。
次日。
金国大将像是看动物一般在远处看着这些南朝来的质子。赵构无意间也会撇到远处的他们,那感觉很不自在,粘罕的压迫感仿佛又回来了。
他看着那群人,脸色并不好,乌珠告知了这是他们的族人完颜挞懒、希尹。挞懒汉名昌,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据他所知这人在历史上也算是猛将,但是观念好像跟乌珠不大一样。希尹则更麻烦,他甚至是造了女真文字的人,在金国属于既有武力又有脑子的人物,这种人不可小觑。
远处的挞懒的目光扫过的第一眼就落在了赵构身上。
“这就是南朝康王?”挞懒站在宗干(迪古乃的父亲)和乌珠面前,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扭头用女真话跟身后的亲兵说了句什么,那些亲兵哄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挞懒又转回来:“听说这人在我们营里混得不错啊,好吃好喝还有人供着,比他在汴京当王爷还舒坦吧?”
宗干表情似笑非笑,而乌珠则不大好,看着挞懒:“皇叔,他是二哥点名要保的人,你说话也别太过分。”
挞懒看着乌珠,既有不屑又有玩味:“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他两句你就心疼了?”他往前逼了一步,“斡离不善待这些宋人我本就觉得太谨慎了,宋人的王爷放在营里供着干什么?你还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老四,你该不会?”
乌珠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挞懒接着嘲讽:“我看就应该跟粘罕那样,不得给点颜色给他们几个看看?不折磨折磨?”
“行了。”希尹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挞懒肩上,他看了乌珠一眼,“斡离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远道而来先去歇着。”挞懒哼了一声大步从他旁边擦身而过,故意撞向乌珠的肩膀,动作极为刻意。
挞懒的背影消失在几顶帐篷之间,希尹则是那副深不见底的表情,至于乌珠,那只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挞懒是长辈,希尹是重臣,乌珠在这些宗室长辈面前他的话语权远没有他打架攻城那么利索。
吴芍芬在天黑之后寻了机会单独跟赵构说话。
“王爷,”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济王殿下的情况不太好,下官这几天发现王爷总是开始一直在发热,反反复复,下官给他换药时他浑身烫得很,那臂上的伤口已经看着像不行了,灌脓的地方不管怎么清洗都没用,药膏只能盖一层勉强挡一挡。那些腐肉……还有,王爷已经好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喂进去的全吐了出来,水也不肯多喝……只是躺在那里叫着,九哥……”
赵构听完后无言以对,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大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我们手里的药还有多少?”
“下官觉得不是药的问题,下官怕济王殿下是要撑不住了。”
挞懒,希尹,这些金人怕是有几万人……他们今日已经往南走……后面恐怕还会有更多。等到所有兵马都到了此地……且赵栩的身体倘若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答应过赵栩说会把他带出去,会带他一起回去……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枚骨哨,想起乌珠的话……
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