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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囚笼

乌珠站在他的营帐门口。

那人又是不知道干什么去,这会儿还没回来……

他告诉自己小孩子的话不可信,可不知怎的他的脚就停在了这里。许是这几天心里那点不安在作祟。

他从未进去过他的营帐,可……思来想去还是掀开了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收拾得过分整齐,角落里的行囊更是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口子用绳子扎得死紧。

乌珠盯着那个行囊看了许久。他走过去蹲下身,衣物全部被摆放整齐,还有碎银子和铜钱用布包着,甚至里面有外伤药,最上面还放着一把小刀。

他翻来覆去,翻出了最底层的那一摞纸,翻开一开,上面全部都是他们金营里的消息,甚至记录下了斡离不和他自己的一些兵马,以及后备状况。

乌珠把纸张叠整齐,行囊重新系好复归原样,系完之后他没立马站起来,就那样蹲着,手搭在绳结上。

那帐内很暗,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乌珠以为那就是答案,他以为赵构就算不愿意回应他的问题,那起码……

自欺欺人,构儿从来都没有说过要留下来,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你在高兴个什么劲?

这个行囊就摆在这里,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告诉他那些他以为是真的东西可能都是赵构拖着他,稳着他的把戏。

桌上摆着两个碗,早上送来的粥已经凉透,表面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层膜,脑子里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他想问赵构:我对你不好吗?

身为堂堂四太子,他从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般珍惜,甚至把那些没跟外人提过的、关于母亲的和他的身世、关于大哥三哥待他的憋屈,都零零碎碎倒给了他。

他回到了自己的营帐,用手揉了揉眉心。

赵构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乌珠坐在桌旁。

乌珠露出一个微笑:“来,吃东西。”

赵构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样菜:烤羊、奶饼子、一壶酒,这些都是金营里乌珠常吃的,但今天摆得格外整齐,像特意准备过。

他给赵构倒了碗酒。赵构接过来,先是看了乌珠一眼。乌珠的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但那双眼睛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吃吧。”乌珠说,自己先撕了块羊排放进嘴里。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片肉。那肉烤得有点老,嚼起来费劲。他一边嚼一边偷眼看乌珠,总感觉不大对劲,气氛闷闷的。

对方喝着酒,一碗接一碗,但桌上的肉却没动几口。酒壶很快就见了底,乌珠又拎起另一壶继续倒。

“四哥,”赵构放下筷子,“你光喝酒不吃东西这很伤身体的。”

乌珠抬眼看他,却带着跟平常不一样的笑意:“你关心我?”

他被这话噎了一下,怎么今天有些奇怪……

他又夹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头晕,手有些发麻,脑子里晕乎乎。

“四哥……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自己的手,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想清醒些,再抬头时看见乌珠正盯着他看。

乌珠的表情很奇怪,一种很平静的却又近乎空落落的注视,他想说话,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乌珠迅速接住了他。

他倒在了乌珠的怀里,最后的意识里是乌珠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酒气的味道,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构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他不知道晕了多久,现在的头还是难受。那帐内点着油灯,火光在帐上投出物体晃动的影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第一个感觉是全身无力,正想动却突然发现手完全动不了,低头一看,那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后,捆得很紧,绳结勒进皮肉里已经磨出了些红痕,脚踝也被绑着,两条腿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他躺在榻上,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

试着挣了挣,想用手指把绳子给扣散,但是他看不到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回想晕倒前的事,乌珠、酒、菜、还有他那个奇怪的表情。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

乌珠走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个碗,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构,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脸上投出暗暗的阴影,把那张原本英挺的脸看起来有些骇人。

“醒了?”

赵构盯着他:“你绑我做什么?”

乌珠在榻边坐下把碗放在一旁,碗里是他特地给赵构煮的粥,还冒着热气,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赵构嘴边:“你先吃点东西。”

他不理解,别开脸:“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绑我?”

那手停在半空,勺子里的粥慢慢凉下去,他看了赵构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显得有点阴冷:“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乌珠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搁在矮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他有点害怕。

乌珠俯下身,两只手撑在赵构身体两侧,把他困在榻和自己之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乌珠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都收拾好了,怎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夜里?还是明天一早?”

赵构的呼吸滞了一下,乌珠是知道他的那些衣物?翻过他的东西?若是翻过,那里面的纸张岂不是??!!

乌珠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或愧疚,但他只看到赵构有些慌乱的神色。

“说话啊。”乌珠抬手,按在赵构的下巴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跟我说替我记下我大哥对我做的事……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还是到今时今日你还想继续骗我?”

下巴被他按得发疼,可一瞬间不敢说话,他想起了牢里的赵栩,突然有些抖擞。

乌珠等了几秒,他松手直起身来走到桌旁抓起桌上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碗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那炸开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刺耳,碎片和残酒溅了一地,酒气弥漫。

他转回身来,眼睛红得吓人:“赵德基,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四哥……你,你喝醉了……”

“呵,我没醉,你这辈子都得在我身边。”

赵构躺在榻上看着乌珠,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至极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害怕也有无奈,还有一点难过。

无论如何他都得稳住乌珠。虽说他是有想过逃走,但那些衣物更多是为了遮掩那些纸,那些他所获取到的信息。而且……乌珠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些纸了?

“四哥……你误会了。”

“误会?”乌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亲眼所见,你跟我说误会?”

“那些东西……我是收拾了,但我不是为了逃走。”他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稳,“我是想……想给七哥送点吃的用的,他关在牢里日子不好过。”

“而且,……这么久了,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七哥被关在牢里?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必须要把话题转移。

乌珠愣住了。

“赵栩?那个王爷?”乌珠皱起眉又好像不想直接面对这个问题,“你去看他了?”

“去了。”赵构说,“我看见他的手……被烫得不成样子,是迪古乃干的?”

他盯着赵构,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可那里面的那些布满了金营消息的内容又该怎么解释?

乌珠没说话。

他继续说:“呵呵……四哥,你不敢回答我对不对?我七哥变成这个样子,你们金人怎么对我们宋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一样!”乌珠打断他,“赵栩是赵栩,你是你,我能护着你,我能让你好好的……”

“可我也是宋人!”赵构提高了声音,“我跟他一样都是被送到这儿来当人质的!今天你们能那样对赵栩,明天呢?明天粘罕看我不顺眼了……行,不说你大哥,万一你们大金皇帝看我不顺眼,你是不是也能护着我?”

乌珠没说出话来,他想不到对方会这样堵他。

赵构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很累,从身体里渗出来,让他连挣开绳子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四哥,我没打算离开……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我也不是对你没情意。”

“可我们俩,从一开始会不会就不该在一块?”赵构说,“你是金国四太子,我是大宋亲王……就算我不是亲王那我也是宋人,咱们中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这么多条人命,你们不是还想着打仗么?等仗打起来了,你上了战场,对面站的是我的同胞……到时候你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底那点挣扎。

乌珠一动不动,酒气还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方才摔碎陶壶洋起的尘土味,他望着赵构:“那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赵构笑得有点苦,“四哥,有些事不是不说就能当一直不存在。”

乌珠不愿再接话,他走回榻边重新端起那碗粥,那粥已经凉透了,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又递到赵构嘴边。

“吃吧。”

赵构还是别开脸。

乌珠的手停在半空,勺子里的粥慢慢往下滴,他看着赵构的侧脸,那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因为别开脸而绷紧的下颌。

他放下勺子,伸手捏住赵构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我让你吃!”

赵构瞪着他,嘴唇抿着死活不愿意。

两人僵持着,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后乌珠松了手把碗重重搁在桌上,他眼眶发红,转身走了出去。

他躺在榻上,手脚还被绑着,他盯着帐顶脑子却乱糟糟的。话题算是转移成功?可也把内心的想法给坦露了出来,将他自己也惹得很不耐烦。

乌珠刚才那个眼神像是受伤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真的有得选么,什么都不管,然后留下来当乌珠笼子里的鸟?

今天乌珠喜欢他,好吃好喝供着他,可是乌珠能护他到几时?更别说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死在金人刀下的宋人,被掳走的百姓,那些在战火里哭喊的声音……自从见了赵栩那个样子后,他每夜闭上眼都好像能预见接下来的现实。

乌珠走进来手里端着新的粥,他走到榻边坐下又是舀起一勺递过来,赵构还是别开脸。

乌珠越来越不耐烦,他放下勺子死死地捏住他硬要他张开他的嘴,另一只手端起碗直接往他嘴里灌,粥不是很烫但他灌得太急,赵构呛了一下,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咳……咳咳!”赵构挣扎着,他被绑着使不上力,只能扭动身体,乌珠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着他的头,一碗粥灌下去大半,剩下的洒在两人身上,一片狼藉。

灌完了乌珠才松开手,赵构靠在榻边干呕,眼泪都呛了出来,乌珠看着他,胸口发闷难受,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榻沿上,木榻发出剧烈的响声。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信不过我……你就这么想走?”他的声嘶哑得厉害,“我对你不好吗?我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在我这儿,哪点比不上你在汴京?”

赵构看着他胡乱地灌酒,像是要一下子喝完,那酒液顺着乌珠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上。

“赵德基,”他那眼睛红得吓人,“你跟我说实话,在草坡上,你抱着我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心的?”

赵构抬起头看着他。

他抱着酒壶,“你说你喜欢我,”他的声音越拉越低,自言自语,“你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编来哄我的?你怕我是金人,对你不利所以故意屈服是吗?”

他记得乌珠说那些话时的样子,记得乌珠眼底那点难得一见的柔软,他很想把刚刚的话全收回来。

乌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然后他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酒壶空了,他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好,好……”乌珠点着头,脚步晃荡,“我替你说,你就是觉得我傻,觉得我好骗,觉得我堂堂金国四太子被你一个宋人耍得团团转,还巴巴地把心掏出来给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有成就感?”

“我没有!”赵构忍不住提高了声,“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乌珠猛地转身,面目狰狞,几步跨到榻边俯身盯着他,“你说啊!你怎么想的!”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全部都是乌珠身上的酒气,能看见他那近乎疯狂的执拗。

“四哥,”他软下来,带着点恳求,“你放开我吧,我没有要逃的想法,我们俩……”

乌珠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放了你?”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帐内回荡,听着有点瘆人,“我凭什么放了你?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说走就走?赵德基,这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他乌珠开扶着矮桌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帐帘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赵构的身上沾着方才洒出来的粥,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几个亲兵走进来,他们穿着金人的皮甲,腰佩弯刀,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站在帐内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乌珠跟在他们后面进来,脸上的醉意也散了些。

不知怎的赵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