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芍芬从小帐里出来，眼神轻快。
赵构又一次远远地看着她走开。他发现这些日子以来，营帐里不是兔肉就是其他野味，问是怎么得到的，她回答得也不避讳，说是她跟着斡离不那些人自个捕获的。
她没想到二太子为人如此爽朗，起码不用闷着在营帐里，出去走走也不错。
同样是跟着外出，岳飞跟吴芍芬完全是两种状态，不过想想也是，斡离不跟粘罕不同，那个斡离不，在他印象中确实比其他金人好很多。
赵构这几日总觉得迪古乃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时有时无，若隐若现，有时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有时余光扫到一些营帐后面缩着的一小团影子，等他走过去那影子就没了。
他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那小孩还在记恨上次被他抽的狼狈样子，想找机会再报复回来。
不过那天下午总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停得比平时更长。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枯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已然不耐烦，这个死小孩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想到上次迪古乃就好像跟他讲过他有打过什么宋人？吴芍芬也有跟自己提起过赵栩的事情。
那赵桓已经把七哥派往金营，可是都这这么久了怎么就没听说过赵栩的消息呢？他是被送往了其他地方？诡异得很。
难不成被关着？迪古乃打的不会就是七哥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上涌。
乌珠之前有提过迪古乃喜欢在哪些地方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直接往迪古乃经常出没的那片枯树方向走去，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迪古乃果然蹲在树根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比前两天更短一些的短棍。
赵构在他旁边，一开始他先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你那天说的那个宋人，你们把他关在哪了？”
迪古乃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和嫌弃，他把短棍横在膝盖上：“干嘛？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赵构说道，“我也想看看你嘴里说的那个软骨头长什么样。”
迪古乃哼的一声，下巴微微抬起来：“你想看就看？我凭什么带你去看？”
果然是有宋人被关起来……七哥……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短棍就毫无预兆地朝赵构的面门方向直接戳了过来，用的力气还不小。
赵构偏头躲开那一下，他的反应甚至比迪古乃预想的快得多，偏头的同时手已经伸出去攥住了那根短棍，手指收紧往上一提，迪古乃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冲了几步，棍子脱手到了赵构手里。
赵构的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迪古乃的脑袋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骂他但又不敢。
这叫啥？又菜又爱玩
他蹲下来看着对方，把那根短棍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你自己说。”
迪古乃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嘴角往下撇，他忍了几秒没忍住嘴一张就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构可不惯着他：“你告诉我你打的那个人关在哪，我就不打你。”迪古乃抽着鼻子指了指营地北面的那个方向，“关在那里面”，然后抹着眼泪趁不注意一下子转身往后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赵构一眼，那眼神里尽是不服气和凶狠。
他看着那个方向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想必是在大牢里了。
门口只有一个守卫靠在墙根上打盹。他走过去时那守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腰间挂着的乌珠的物品之后就又靠了回去。
他走进去……
“王爷！”
赵构突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放眼望去，是秦桧。
秦桧跟王云还有那一些随从士兵都在，全被抓在了牢里。原本以为上次走散后他们会逃回汴京，却没想到竟然都被金人给抓在了此处。
“王爷是怎么到这来了？”秦桧看着赵构身上的状态，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他接着说“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殿下没事吧？您要小心那群金人啊，他们残暴极了……咱们都被抓……”
烦死了，虽然秦桧目前啥都没干但他就是讨厌那副样子。“你们放心，本王有机会一定把大伙给捞出去。对了，七哥，七哥在牢里么？”他没空管这么多，还是得去看看赵栩。
“济王殿下他……他……他在最里面，殿下，您还是自己过去看吧……”
他继续往里面走，有处地方墙角的那团东西是一个人，就那样缩成一团在角落里，不知道是蹲着还是坐着，那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身都是伤，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一只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胸前，像是不敢伸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着有点可怕，他蹲下去用小棍伸进去牢房里拨开那人的头发，赵栩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
就是那一瞬间，赵构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那张脸瘦得不知道怎么似的，右边脸上还有一大片伤痕没完全结痂，边缘泛着暗红色有发炎流脓的迹象，嘴唇干裂了几道裂口，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一样。
赵栩的眼睛先是迷离茫然地眨了两下，然后定格在他的脸上，浑浊的瞳孔里一瞬间有了亮关。
他像是想伸手抓住赵构，但那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直接落了回去，手臂上的袍子破了一道长口子，下面的皮肤已经不成型。
怎么会这样？？？赵构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九哥……你怎么也在这？”他声音又哑又细，跟之前在汴京里听见他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他们也把你抓进来了？”
他摇了摇头：“七哥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赵栩的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只伤手，手臂处，还有腕骨到手指背面，都有一大片烫伤的痕迹，皮肤已经皱在一起，颜色暗红发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是死皮。上面痂的边缘有几处都被二度蹭破，露出下面粉色的肉，看着甚是可怕。
“是那个大太子……还有一个小孩，那么小的一个人，拿热水浇在我手上……”他的声音抽泣得断断续续，“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孩就站在旁边笑……”
他一阵啜泣一阵抖，“九哥，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不给我换药，我身上好痛，吃的东西全是发臭的，那水也脏但我不能不喝，我求过他们，他们笑得更厉害……”
赵构蹲在那里听他说话，他的手指握成了拳头，他想起迪古乃拿棍子偷袭他时的样子，想起自己往他抽下去时他嚎哭的声音，他在想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到底是学了什么才会那样做？或者他的心理本身就很疯狂？
赵栩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冰凉发抖：“九哥，你能来看我……而且看你的样子……你一定有办法……你带我走，这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真的会死在这里……”他的眼泪又涌下来，赵构看着他另外那只也是布满伤口的手扣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真的有能力把七哥救出来吗？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他没法当着赵栩的面说一个不字。
走出牢房后，他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外面的光线。里面赵栩的样子带给他的印象很强烈，急忙往营帐里跑。
他跟乌珠在亲热。
吴芍芬跟斡离不打猎。
赵栩被粘罕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无法把这几个人连接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在乌珠身边呆久了，他甚至有那么瞬间无法把他们跟还没发生的靖康耻放在一起……
极度割裂……乱了他的心……
他们是金人。
吴芍芬看到他的样子好像不太妙：“王爷，您这是？”
"七哥，他在牢里面……"他甚至不敢说得很大声，"我去看了他，可能七哥得罪了金人，被打得挺狠。"他没有说烫伤还有被折磨的事情，甚至是把那些可怖画面都过滤了一遍才说出来。
吴芍芬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到没有细说，想必是不大好。
"我想办法看看后面有没有机会把他也带出去。"
“可是王爷，咱们……”
“那也得试一试，七哥留在牢里迟早没命。”
那天晚上，他是翻来覆去怎样也都睡不着，他想起赵栩缩在墙角里的狼狈，那只布满烫伤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的样子，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时那种绝望。
他又想到自己在乌珠的营帐里有干净的铺盖、干净的饭食，有时乌珠的手还会搭在他腰上一起入眠。
迪古乃拿棍子偷袭他，他敢反手就还回去，是因为有乌珠在。而赵栩被迪古乃泼了热水之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跟赵栩其实是一样的，但又不一样。他们都是宋国的王爷，都是被赵桓送到金营来当人质。区别只在于乌珠喜欢他，所以他敢放肆，敢肆无忌惮。但乌珠的喜欢能撑多久，万一，万一有一天乌珠不喜欢他了，或者乌珠有了其他计划其他想法，那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赵栩？
他不想去赌这个可能性，乌珠可以觉得他残忍，可以觉得他欺骗，但他终究不能当做一切都不存在。他的世界里不可能只有乌珠。
而且，这本来就是他“偷”来的时光。
乌珠这几天总觉得赵构不太对劲，虽然赵构平日仿佛还是正常地与他相处，会对他笑、会在晚上贴着他的躺下来，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枕边人有些细微变化，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了。
乌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甚至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乌珠去找了迪古乃，他还在弄“武器”。乌珠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搭在他的膝上："四叔交给你一件事。你帮我去盯着那个人，看看他最近都在做什么，还有去了哪，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迪古乃抬起头看着乌珠，“四叔，那个人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乌珠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揉揉他的脑袋，"他是四叔很重要的人。"
迪古乃不太明白"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迪古乃从那天开始就真的天天盯着赵构。他藏在帐篷后面，有时还会蹲在草丛里或者趴在矮墙边上，偶尔也会爬上树在树杈上趴着眼朝下看。他发现赵构每天不是去喂马，就是呆营帐里。
他走进马厩之后会先站在门口扫一眼里面的情况，然后像是跟马联络“感情”，给马吃的，抚摸马……迪古乃不知道他在干嘛。
他是打算偷东西？还是要干嘛？
后来他又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溜进了赵构的营帐里，迪古乃发现赵构的那些包袱……有些像是收拾了很多东西，还有很多写了字的纸。
这些都是赵构这些日子以来对金军的观察，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整齐叠好，还刻意用衣袍给掩盖放在布袋中。
然而迪古乃没看懂上面的字，他尽量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在脑子里，他心里记着粘罕大伯说过的话，上次营地的粮草被烧就是这个宋人干的，他现在更确信了，这个人肯定还在计划着什么，他是不是想着再放一次火？
迪古乃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乌珠，刻意把赵构干的古怪事情连同细节都描述得很仔细，甚至扭曲，甚至是那些为了掩饰的包袱说成是赵构随时想要逃走。
然后他还刻意补了一句："大伯说他上次就他放的火，他肯定还想再放一次。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四叔，大伯说了他是宋国来的人质，你为何要对他这么好？上次那个人质你并没有过问啊……"
他看着迪古乃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添油加醋，他不愿意信迪古乃所说的……
“行了，我知道了。”迪古乃还想再说几句，但看到乌珠那有些阴沉不定的脸，也没敢再多嘴，不一会就跑了出去。
乌珠眼底藏着一丝执拗，他不信这般温顺动情的赵构会轻易斩断他们之间的牵绊，转身离开。
在他心里，两人早已心照不宣，默认了彼此的关系。那人在他面前的羞怯与下意识的靠近，他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相信那是假的。可一想到上次他认真问及彼此的问题，那人始终躲闪回避，没有给出一句明确的答复。
这份没有落定的答案又让他隐隐不安。
乌珠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马厩方向，眼神涣散，赵构正从那边走过来，步子和平时差不多。
“你怎么站在门口啊？”
“没什么。”乌珠说完便伸出手，那手指贴着赵构的脸，仿佛无事发生。赵构也没什么不妥，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寻常般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乌珠站在原地看着那截晃动的帐帘，觉得那人离自己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脸颊，又觉得好像离自己很远。
乌珠掀帘进来，看了赵构一眼后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肩膀贴着肩膀。赵构感觉到乌珠的体温传过来，“你今天去哪了？”
“没去哪啊，就感觉太闷了。”
“嗯。”乌珠应了一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没有啊。”
“你……”乌珠把他的手翻过来握进掌心里，手指摩挲着他的掌心。
“真的没什么，四哥，你是怎么了？”
“没事……”乌珠憋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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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