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弹起了扎念琴,悠扬又野性。
篝火越烧越旺,似乎要把跋山涉水而来的艰辛烧得一干二净。
光影在每一张笑脸上疯狂舞蹈,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闪着光。
许拾阳却无法融入其中。
世间就有这般巧的事,许拾阳父母想要寻找的叔叔,就是眼前这位苍老、背脊佝偻,因为修路断了一条腿的老人。
也是为了见他一面,他的父母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冷商羽悄悄伸出手,在阴影的掩护下,轻轻覆盖在许拾阳紧握的拳头上。
恨吗?
应该恨的。
如果不是为了寻找他,他的父母才会踏上那条不归路。
可是回看来时的路,看着周围这片因为那条路而终于与外界相连的土地,看着那些因为路通了才能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孩子,他又能恨什么?
恨一个眼前这个为了修路断了一条腿的老人,还是恨一条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改变了千万人命运的天路?
许拾阳猛地转身,冷商羽立刻追上去拉住他,许拾阳说:“冷商羽,我想一个人静静。”
“不行!”冷商羽说。
阿吉却拉住他,劝他给许拾阳一点时间:“他心里不好受,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
许老人并不知道曾经有人跨越万水千山来寻找他,更不知道许拾阳因为他失去了什么,但他从许拾阳眼里看到了痛苦,可他已经太老了,永远也走不出这座大山,不能在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有用的事,只能把火里烧熟的土豆剥得干净一些。
城里的小孩儿都讲究,他把土豆递给冷商羽,说:“吃个土豆,身上暖和。”
冷商羽接过来,咬了一口,粉糯的,口感跟超市里买的完全不一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地方的作物也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烙印一般,落在人心里。
他说:“很好吃。”
老人笑笑,问他还要不要。
冷商羽点点头,但没吃,用纸包上揣兜里。
人群渐渐散去,闫晶晶跳完了,也跳累了,但她喝了不少酒,还是很兴奋,要拉着冷商羽继续拍照,转眼一看:“咦,阳哥呢?”
冷商羽给了许拾阳两个小时,已经到极限,他让欢欢照顾闫晶晶,跟阿吉去找他。
分头行动,冷商羽往上游走,阿吉往下游去。
有情人心有灵犀,到底是冷商羽先找到许拾阳。
他给阿吉发消息,“吉哥,我找到他了,你先回民宿休息。”
刚子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冷商羽,在看到许拾阳后,自觉保持了一段距离,留下空间让他们单独相处。
许拾阳坐在江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对着黑暗中轰鸣作响的雅鲁藏布江。
背影在浩瀚的江水和星空下,脆弱又孤独。
冷商羽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陪着。
江风很大,吹得人心里一阵悲凉。
不能再让他胡思乱想了,冷商羽整了一下思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一些,但可惜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许拾阳,你冷不冷?”
他挤着许拾阳,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撒娇似的。
月朗星稀,许拾阳扭头过去看他,说:“不冷,你冷吗?”
冷商羽摇摇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轻声问他:“愿意和我说说话么?”
许拾阳讲不出来,心情很复杂,说恨说原谅似乎都无从说起,他只有一个念头,命运总是阴差阳错,而善良的人不该是这种结局。
痛苦和伟大,有时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冷商羽抓住许拾阳冰冷的手,他不会安慰人,在这种时候,理性依然走在前面,“许拾阳,往前走,不要回头。”
带着所有的记忆,美好的,痛苦的,幸福的,不幸的,爱与恨,继续往前走,但不要回头,大我需要有人成就,小我亦难成全,那就去接纳生命和人格的复杂性。
接受世事无常,而人生难得圆满。
能怎么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又能怎么办?
似乎只能如此。
可谁又该死?
许拾阳眼眶通红,好在月色不够亮,照不出他的脆弱,可以在心上人面前留点面子。
冷商羽提高音量,对着奔腾的江水,对着苍茫辽阔的群山,喊出他的心里话:“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许拾阳,我会一直陪着你,许拾阳,你要不要吃土豆?”
回声漫响,一声接着一声,那么轰动,震耳欲聋,许拾阳始终一言未发,但他蓦然转身,拥住眼前的人。
冷商羽感到脖颈上涌上一股热流,那是许拾阳为父母流下的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眼泪。
虽然残忍,但冷商羽反而感到幸运。
他把兜里的土豆掏出来,许拾阳目瞪口呆:“宝贝儿,其实你要不掏出这个土豆的话,我会更感动一点,差点就要以身相许了。”
冷商羽:“......”
许老人有自己的家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许拾阳再也不用背负先祖自认为亏欠留下的债,可以轻松自在地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为啥留下,也不必被谁绑架。
走回民宿门口,老校长匆匆找来,脸上带着焦急,“许老人哮喘病犯了,咳得很凶,喘不上气,我们乡里卫生所的药用完了,去县里买来不及,听说你们带了很多药品,你们有没有哮喘药,有的话,可否卖一些?”
物资车上的东西,多是日常药品,但——
冷商羽看许拾阳的反应。
江风呼啸着吹过,仿佛带着往昔的呜咽。
许拾阳低声回绝:“不卖。”
老校长有些为难。
但许拾阳接着说:“冷商羽,去给他拿。”
慈善不应该成为交易,他不会那么残忍。
许拾阳冲冷商羽点点头,说:“去吧。”
老校长懂了,不卖,但是愿意给,他替老人感谢许拾阳,说:“你们一定会有福报。”
拿了药,抵达许老人家时,老人正痛苦地蜷缩在火塘边,脸色发绀,呼吸艰难。
他的老伴在一旁无助地抹着眼泪。
冷商羽迅速给老人用了药,又辅助他吸了氧,一番忙碌后,老人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许老人看向许拾阳,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许拾阳垂眸站在一旁,火光隐约照亮他一半的侧脸,他应该说些什么?
告诉这个已经半截入土的老人,曾经有人为了找他,付出了生命?
还是说,我也姓许,你们家的那个许。
算了吧。
还是算了吧。
佛讲轮回,就像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家,这辈子来还,恩怨也好,恩情也罢,随着尘归尘土归土,全都让风吹散吧。
他扯了扯嘴角,说:“您好好休息。”
他走出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头,望向墨蓝色天幕中那条璀璨的银河,“我不怨他,说到底,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谁也怨不了。”
他大可以告诉他真相,让他承受良心的谴责,夜夜不安,日日懊悔,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好好休息。
许拾阳曾经说过,他骨子里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冷商羽却觉得恰恰相反,他分明很好地继承了父母善良的底色,对他造成过巨大伤害的人依然选择了仁慈。
冷商羽伸出手,牵住他,掌心传递着温度,他的手心很暖。
他说:“许拾阳,你特别好。”
听着江水永恒的轰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许拾阳反手将冷商羽握得很紧很紧。
要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许拾阳想,或许,冷商羽就是上天给予他的补偿。
冷商羽再次把被许拾阳拒绝过已经凉透的土豆拿出来,问他:“吃吗?”
许拾阳仍旧摇摇头,说:“我想吃点别的。”
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到了晚上,静悄悄的。
但是夜深后,开始下雨。
砸在屋顶上,尤其响。
但冷商羽无暇担心明天的行程,反而感激突如其来的大雨。
民宿不怎么隔音,而许拾阳很凶。
太难了,也太欺负人了。
换做其他时候,冷商羽一定直接一脚把他踹床底下去,可是唯独今天,情况特殊,所以想惯着他哄着他。
故而即使许拾阳趁机提出一些非分需求的时候,他也没能坚定拒绝。
看出他的纵容,许拾阳得寸进尺,贴着他的耳根提非分要求。
冷商羽无论如何叫不出口,想打他又舍不得,便侧头迎上他的唇,吻他。
许拾阳不干,软硬兼施,最后竟然祈求,“算我求你,就叫一声好不好?”
不好。
很热,背上脸上都是汗,一滴滴往下滑,手撑在窗户上,窗户被推开,雨砸进来,点点滴滴打落,助兴一般,气氛更加热烈。
木床嘎吱作响,快要支撑不住。。
冷商羽看着窗外朦胧的树影,想要分散注意力,让他能撑得更紧一些。
但许拾阳蒙住他的双眼。
因为看着他,就下不去手,不落忍。
看不见,冷商羽陷入恐慌,抓住他的胳膊,但他手心都是汗,几乎抓不住,滑下来,落在白色的床上,像雨水打落娇艳的花瓣。
凋零,震撼的唯美,让许拾阳想要进一步亵渎。
他抓住了冷商羽的手,引导向罪恶。
落入深渊,冷商羽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可是许拾阳不让,他居高临下,犹如天神堕入魔道,威胁一般蛊惑:“求我。”
大丈夫能屈能伸,冷商羽举手投降:“求你。”
许拾阳却问:“我是谁?”
他妈的许拾阳,得寸进尺!
冷商羽颤抖着喊出许拾阳朝思暮想的那两个字,屈辱的,羞愤的,让许拾阳变得更疯。
长夜漫漫,这一晚,甚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