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树叶沙沙作响,头顶星河璀璨,千帆飘舞。
时间在路上消磨,幸亏这儿偏僻,走了很久都没碰见半个同门。
贞秋只盼再走慢些。
结果,天不如人愿,还没到结界那,前方便传来孟纸闲的呼喊声。
贞秋身上细小绒毛根根竖起,冷意融入血里,四肢僵硬难动。
她眼前的妖停下,笑声如丝如缕,道:“怎么办呢。”
接着,魂妖明显地叹了口气,双臂高举,抓住头皮,猛力撕开,满头黑发还粘在皮上,掉了一大堆头发。
从头颅开始剥离皮肤,一直剥至肩膀处,松垮如衣服的皮无力地垂下,接着又剥去手臂表面的皮肤……
就这样,贞秋静立不动,目睹着它完成整个蜕变过程。
鲜红血液流淌,却不闻腥气,皮下肌肉微微颤动,黄橙、蓝青、粉红……大片裸露的皮肉。
地上散落着一团杂乱发丝,黏腻湿滑,还夹杂着剥落的人皮,褶皱堆叠在地。
细腻的布料如同苔藓长在它的血肉之上,它咯咯地笑,骨碌碌将脖子扭转一圈。
贞秋嗓子发紧,两眼一翻,当场就吓晕死过去。
它重新开始生长,躯壳鼓起脓包,这些脓包很快又扁平缩回去,骨头挣扎猛地穿出,再躲回去,皮肉重新滋生,其形态比孟纸闲丰腴些,渐渐形成人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而着装也摇身一变,从哑光漳绒的料子幻化成纱丝,穿得清凉,可该挡得却都挡住了,欲盖弥彰。
“人类竟如此脆弱不堪?”它捏着青葱玉手,缓缓捧于心口,继而移至唇边,嘴角微扬,“呵,这般纯粹的灵魂,当真独一无二。”
魂妖感慨万千,忍俊不禁。它很多年没见到对自己态度这样好的修士了。
孟纸闲寻来时,正巧看见贞秋被一名女子横抱在怀中的情景。
看不出她修为高低,一袭粉紫轻纱,头佩钿花金环,媚骨天成。
“你是何物!撒开烂手,蠢货!”孟纸闲喝道,分茶应声出鞘,她纵身跃去,对准那人眉心刺去。
魂妖后撤轻松躲过,就像躲小儿丢掷的石子,不费吹灰之力,可语气不快,道:“你们不是在什么擂台打吗?不守规矩,坏女人。”
孟纸闲白它一眼,反手击出一道符箓,长臂一捞,欲把贞秋抢回。
那道符飞时迅疾如风,魂妖躲不过也没想去躲。
老古董不知道外界如何变化,它略感不适,恍惚之间,手头空了。
孟纸闲单手抱紧贞秋转了一圈,长靴深陷泥地,拉离了与它的距离,怒目而视:“什么东西?满身魔障!”
它撕下左肩那道黄符,触碰的瞬间燃起烈火,烧焦半截手臂,烫得它失声惊呼。
它怒火中烧,恨道:“丫头片子,可惜你这般天资。”
孟纸闲不断后撤,依旧看不出对面修为,想来是在她之上了,她冷笑道:“妖祟,口气倒是不小。”
“你们何故如此痛恨我们,”它手臂上方的肉向下绞在一块,愈合如初,又掏进身体里,折断一根脊骨,脊椎骨伸长变作骨剑,“人又如何,妖又如何?不都是活着的动物吗,未免太过妄自尊大!”
孟纸闲往后跃,瞬息间便蹲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她击出的数道符箓一一被骨剑挡下。
各种火花乱射,美轮美奂,放花千树。
魂妖抬手挡符之际,平静了下来,它步步生莲,往前走去:“我们不过是吃人而已。按你们制定的规则来说,我们才是天下的主人,站在世界之巅呢。”
孟纸闲拧着眉头,道:“话真多,这般厉害怎么还仿着人类的语言、外貌、习惯?无比拙劣的模仿。再像也不是人,畜生!”
有类妖最恨人类拆穿它们的本性,它恰是其中一只。
它隐忍恚怒,秀眉倒竖:“你叫什么?胆子不小。”
孟纸闲不理睬它,将贞秋安顿在树上,旋即跃下,活动筋骨:“你不配知道。烦死了,一天到晚能不能有点骨气,别模仿我们还叫嚣着吃人。”
魂妖颌面骨咔擦一声,神情怪异,挥着骨剑上前和孟纸闲过了两招。剑招熟稔,一招一式皆是如鱼得水。
孟纸闲节节败退。她往后飞,垂直于树干,又借力飞出,与此同时甩出数道符箓,沉声道:“破!”
符箓环转魂妖旋转,瞬息之间,符箓骤停,全击中它身,轰轰烈烈地爆炸。
它被炸得血肉模糊,瞳仁散大:“不和你玩了,小丫头。”
孟纸闲擦肩过去,浑身一震,有股奇怪的感觉。
骨剑倒刺节外生枝,魂妖拖着淋漓鲜血,衣纱烂了好几块,露出羊脂玉般丰满的胸脯。
一击破开长空,借来罡风,孟纸闲长发飞扬,再甩出定身符。
魂妖的骨剑上瞬间贴满了符箓,再也拿不动,它表情阴沉,面容也扭曲阴暗起来。
孟纸闲美眸怒瞪,符箓环绕她身,整齐排列如同经幡。
魂妖冷笑一声,吐出柔软的舌尖,舔了舔指尖:“有意思。可惜,破绽百出。”
它身上的伤口痊愈的差不多了,第二柄骨剑掏出,缺少了两根脊椎骨,它的背驼了起来。
仪态丑陋,隆然伏行,行动却是奇快无比。
孟纸闲分神看了眼贞秋,只这一眼,魂妖化作一股烟雾穿透她身。
顷刻间,孟纸闲跪倒在地,超脱身体之痛,从未听说过有妖能害人魂魄。
她撑着剑才没有倒下去,睁大的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它笑眯眯地把剑放回体中,唉声叹气:“真疼啊,我最怕疼了,炸得我痛不欲生。”
魂妖捡回贴满符箓的那柄,同样放回体内,再次仪态端方。
它来到孟纸闲身边,衣衫仍是烂的,衣不蔽体,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肉来,妖艳魅惑。
魂妖蹲下,揪着她头发,用力到孟纸闲的头皮都快与头顶分离,夸赞道:“你的魂也漂亮,虽是千篇一律的美丽。想必是天纵奇才,有幸折在我手里了。年纪轻轻有如此造诣,好美丽。”
孟纸闲脖颈扭折,再往后仰就快断了,啐了妖魔半脸血:“畜生!”
血呼哧啦的,尽管它将人血作水喝下肚,但被食物吐了满脸汁也甚感难受。
它立刻冷下脸,指甲扣进孟纸闲的头皮之中:“还是树上那位小姑娘好。温柔又体贴,嘴巴也甜。”
听它把贞秋说得善恶不分,孟纸闲简直怒不可遏。
她强忍筋脉阻塞的痛楚,远程隔空将外界灵气凝聚,金光灿灿的光球从妖魔身后袭来:“休要侮辱我师妹!”
“为何是侮辱?人类真是高高在上。”它又一使劲将她往下拽,同时侧身躲过身后的危险,“太粗暴了。你们还是半点没变,比我们更残忍。”
那团灵力炸倒了一大排树,粗壮的树木轰然倒塌。
孟纸闲灵魂止不住颤栗,七窍流血,整个人重重砸下地面。
它又放肆大笑出来:“不堪一击。这般嚣张跋扈,还以为能有多厉害呢。”
将手悬在孟纸闲身上,一道幽亮的虚影浮出。
诚如它所言,孟纸闲的灵魂的确是美的,纯粹洁净,这道虚影分成九块,其中一块飘浮入它口内。
它不自觉地“啊啊”叫,爽得要命:“哈哈哈哈——”
“铮——”
它反手以手骨挡剑,骨刃坚硬如铁,剑伤不及它分毫。
它捧着脸愉悦回头,看向剑的主人。
小姑娘的愤怒无处遁形,她脸色阴沉,气氛压抑。
魂妖不禁伤怀,道:“你是第一位知我为妖,还友好待我的修士,怎么就反目了?”
她立在高处,接住飞回的潭影,手提长剑,讥诮笑道:“既是冲我来的,那能不能专一点?我很苦恼啊,一个个的都不专心爱我。明明只要看着我一人就好。”
【宿主,您腿都在抖,但凡抖缓些我都爱上您了】
没办法,孟纸闲都躺平了。她这点修为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它微微一笑:“很快就轮到你了。”
贞秋两股战战,却不甘示弱,强笑:“不行,想祸害孟师姐,先踏过我的尸体。”
没帅两秒,魂妖满足了她的愿望,贞秋被无名之力一震,五脏六腑都感觉碎了。
好在,她抗揍。
贞秋滚下树,翻滚两圈,四肢抽动,嘴硬道:“不痛,上回凌凌打得痛些。”
潭影竖着落,差点谋杀亲娘。万幸贞秋滚了这两圈。
【宿主!!!不可以死哇!不要有压力,咱们可以死归一次!啊啊啊啊——】
她头疼欲裂,系统还在嚎叫,宁可死了,低声喝道:“闭嘴!”
它从孟纸闲那走来,纱裙翻飞,嗔怪道:“嘴巴一会儿抹蜜一会儿抹毒,到时先吃你的嘴。”
贞秋也来了一次灵魂出窍,她只觉天地倒转。
她的灵魂是透明的,别说杂质了,若不是那圈光晕轮廓,连灵魂都瞧不见。
光芒万丈,温暖耀目,罕见上等了不知多少倍的魂魄。
魂妖入迷地看了许久,眼神贪婪地伸出手,仿佛在抓太岁肉。
脱壳的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那裂痕处也浮出淡淡荧光。
吃棉花糖似的,它将一小块揉碎,塞入口中,吃着吃着,面色酡红,呼吸急促。
它无比兴奋,又猛地将魂魄压回贞秋体内,蹲下身,轻纱落,露出几寸肌肤,痴迷沉醉,抚摸贞秋的头,道:“宝贝儿,你到底是什么?”
肉身强烈收缩,肌肉无节律抽动,贞秋大口大口呼吸,想把全世界的氧气送入肺部,头昏眼花:“可以……请你,放过那边那位吗?大姐姐。”
它愉悦至极,道:“不行,她连自己人定下的规矩都不守。我是在帮你们解决祸害。你叫什么名字呀?”
贞秋不答,气喘吁吁,真想一死了之。哇哇吐血,痛得面目狰狞。
天杀的妖魔,怪不得人人都恨。
“罢了,我先去解决她。”它脸上的红色还未褪去,哼着小曲儿,“姐姐带你回家好生养着。养得白白胖胖,养许许多多小魂魄出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它也是略知一二。
魂妖吃过贞秋一角灵魂,觉得这味道妙不可言,超出此界的美味。
它的耐心又回来了,走去孟纸闲那,半扶起她,打算吃点生肉打打牙祭。
魂妖的手探进孟纸闲身体内,忽地一停,定定一看,回首对贞秋笑道:“你真可怜。”
贞秋摸不着头脑,只觉莫名,挪动着爬上前,拼尽全力骂了一句:“神经病……”
它半点不恼,笑得花枝乱颤,从孟纸闲身上摸出一块玉环,晃在贞秋眼前:“这不是你所谓的道侣送的吗?怎么这还有一块一样的?”
贞秋愣了一下,急火攻心,气得吐血。
妖就好好当妖,胡乱脑补什么。
她不知哪儿又生出力气,歇斯底里:“你缺心眼啊,大妈!听八卦不听全!”
它自然以为贞秋是因为这块玉而气急败坏、羞愤交加,好心道:“看在你可口的份上,我替你毁了。不止是我不专心爱你,连你的配偶都不专心爱你。”
无力辩解,怎么解释不完的!
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感觉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那润泽的玉渐渐生出裂纹,先是一道,再像树枝一样分叉开,变成无数道,最后成为齑粉碎了一地。
魂妖心情大好,认为做了件好事,像年幼稚子去讨要夸奖,道:“你谢谢我吗?”
它开始等待贞秋回应,一分一秒过去。
贞秋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实在无力,光是爬在地上就废了半条性命。
魂妖从容笑看她在地上爬,道:“你们人类真奇怪,想来救她?为什么,这种情况不应该是仇敌吗?”
听着魂妖喋喋不休,贞秋每听一句,就想骂它一句。
那玉粉随风吹散,倏忽之间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话。
“怎么就碎了。师妹,可是故意的?”
无形的声音散落在四周,带点挑逗,暗含不快。
魂妖眼珠子咕噜转了两下,看向贞秋,脸上略有些惊色,道:“小妹妹,这又是谁?”
“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我谢谢你。”贞秋压着喉管内的腥甜,笑着说道。
上回听见匀千钧的声音这么高兴还是在刚入门时他来找自己聊天。
她安心地闭起双眼,一旦松弛下来,痛觉就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等今晚结束一定要对他态度好点。
谢谢你,师兄。
太痛了,像被货车来回碾压,最后被撞出天桥,栏杆被撞毁,飞进河水里,头又敲到水中石,脑浆迸裂喷发那样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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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