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激灵。这人的记性一向很好，即使是只见过一面的人，过了好几年再见他也都记得。
“是你记错了，”他应该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才对，而且话又说回来，他原来的脸和现在也压根说不上像，“你要不要也吃点干粮？”
谢明远决定转移话题。庄涛的表情有点犹豫，但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说不定他只是脑子进水了而已。好在他平时就是个面瘫，遇上什么事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被拷问的时候当然也不会露出马脚。
谢明远在心里松了口气，又往火堆那里靠近了一些。山间真的有些冷，而且时间越晚气温越低，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真是有些失策了。
一件外套就这么落在他肩上。谢明远吃了一惊，庄涛已经把系在胸口的银链卸了下来：“注意保温。在这里感冒了会很难处理。”
谢明远：……谁用得着你管了？
但他还是裹紧了外套，心里暗骂这人真是诡计多端。估计这人就是这么勾搭着勾搭着就出轨的，他已经看破庄涛人面兽心的真面目了。
他们俩都不说话，也不妨碍庄涛一直在劈柴，将木柴削成比较好烧的长条小块。他的手指修长，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茧，谢明远还记得触碰那里时的手感。
“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按理说信号刚被袭击时就发出的话救援早就该到了。如果是那人带了信号屏蔽器，那庄涛换个地方再发一次应该也可以做到，他却还坐在这里削木头。
“我的通讯器被植入了病毒。”庄涛淡淡地道，他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估计是蓄谋了很久，才找到今天这个机会，“不好意思把你拖下了水。”
他其实已经早有预感。在半退出特别管理局之后，还有人觉得他碍眼，挂着个闲职的状态都容不下，非要他死得尸体都不剩才行。
“明明冲击还在继续……”谢明远嘟囔了一句，换来庄涛有些怪异的眼神。
他也没说错吧，有些人就是不管别人的死活，只要自己爽了就行。谢明远腹诽，什么冲击不冲击的，那些文职才不在意这些，只要把他们都踩下去自己升职就行。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庄涛的声音变轻了。
谢明远背后有点起鸡皮疙瘩。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本人吗？还是说只是随便拿来闲聊的话题而已？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庄涛却没有放过他，接着道：“我认识的那个人和你也有一样的观点。特别管理局为对抗冲击而生，现在却把路走偏了。”
谢明远：“啊……嗯。”
“你来祭拜的那个人，他也是特别管理局的员工？”庄涛又开始拷问他了。
“嗯，但是人都死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谢明远又不能说他来拜的是自己，只能含糊其辞，为了不显得心虚还故意去看庄涛的眼睛。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忽然就暗淡下来。庄涛似乎进入了一个恍惚的状态，手下削木头的动作也变慢了：“你说的对。人死不能复生……”
他的气场变得更加阴沉，简直像是行将就木的尸体。谢明远看着他的手歪了一下，差点削到自己。这可能就是渣男的忏悔，他干脆将计就计道：
“你说认识的那个人，是你今天来祭拜的人？”
庄涛没有抬起头：“是。”
他答得这么干脆，还是让谢明远有点吃惊。作为他离婚后一次面都没有见过的前夫，这人在那时候简直像转了性一样，现在过了二十年却还坚持来祭拜他，让人感觉他简直像被夺舍了。
今天甚至都不是他的祭日。以他们上班的地点和陵园之间的距离来算，庄涛一个来回都要花六个小时时间。
“看来他对你很重要。”他其实不该问这句话的，谢明远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庄涛看他的眼神变得危险了。交浅言深，这是也是套话的禁忌之一，谢明远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变成阿飘太久有点坏掉了。
用针刺般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庄涛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好在他没有回答，谢明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就不用被气到也不用七上八下了。
……也不对。他根本就不应该在意庄涛的回答才是啊。
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谢明远在沉默中等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援车。把外套还给庄涛后，他们两人各坐一边，中间的走廊宽得就像楚河汉界。
现在的救援车配置都那么高档了，谢明远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享受自动按摩。按常理来说他只是被卷进袭击事故的平民，做个记录就能回家，之后应该都不会有和庄涛见面的机会了。
窗外传来细微的滴答声，他眯了一会后睁开眼，发现外面居然下雨了。雨滴停留在舷窗的角落反射出细微的彩光，像是一个小小的微缩世界。
“你有没有带伞？”庄涛问他，“让车子把你直接送回家吧。”
毕竟也只是顺路而已。谢明远点点头，忽然觉得还是有点冷。可能是晚饭吃的干粮他消化不好，回去要好好地补一顿，他转头望向窗外，和镜面反射的庄涛眼神恰好对上。
谢明远：“……”
庄涛：“……”
空气中的气氛真的有一丝诡异。这人为什么像个跟踪狂一样一直盯着他？他对偶尔遇上的其他人也是这种色狼态度吗？
谢明远都有点想翻他个白眼，但他还是忍住了。等救援车终于在他家门口停下，雨也差不多停了，午夜的街头闪烁着模糊的霓虹颜色。
谢明远走下车门，他们没再说一句话。当初离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强撑着签完离婚协议，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干脆就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当时他在想什么来着？报复庄涛？还是让他彻底失去人生的所有希望……总之后来直到他死前庄涛都没有升职，他也算是略微地梦想成真了吧。
谢明远在自家门口停下脚步。反正离都离了，也过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放下了，所以他也不在乎。庄涛肯定也是，说不定他只是来祭奠其他人，顺路看到他而已。
谢明远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升起的悬浮车上，透出明亮灯光的舷窗前站着一个人影，赫然就是庄涛本人。
他一直都没有把眼神移开……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谢明远背后升起一阵战栗，几乎要从灵魂深处打个抖。
他到底在看的是谁。是已经死去的人？还是现在偶遇的他呢？
谢明远回去后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他本来的睡眠就不太好，结婚后稍微好了一些，但离婚后失眠就加倍严重了，要他说全都是某人的错。
要不还是起来点个外卖吧……反正现在这个体重吃胖了正好。谢明远说干就干，立刻打开软件点了个蛋糕双拼，本来还想吃点咸的形成永动机，但想想家里连冰箱都卖了就算了。
等蛋糕送来还要二十分钟，他闲着很无聊，就打开手机开始刷新闻。印入眼帘的不是虚构的科普就是浮夸的娱乐版，估计原主平常也是从来不在这里获取信息。
他百无聊赖地从上滑到下，忽然被一条不起眼的小标题吸引了注意力。
《特别管理局新上任局长颁布应急管理新守则》——下面的作者是特别管理局的官方账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插在娱乐版里，但谢明远还是忍不住坐直身体，点了进去。
开头是一段永恒不变的套话，他直接跳过了，拉到最后，直到看到新局长的名字——不是庄涛。也不是他认识的有潜力的那些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谢明远怔了一会，又再确认了一遍这是特别管理局的官方账号。他真的没看错，意识这件事的同时他已经打开了特别管理局的现任员工名单，开始一个个地查里面的名字。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找了整整五分钟，他才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再往下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后勤部门挂的闲职里看到庄涛。
开什么玩笑……难道以前的人都死光了不成？他看墓碑上也没有那么多名字啊，他认识的人起码有几百个，现在能找到却屈指可数。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谢明远才意识到一个事实：特别管理局已经被清洗过了。从前和他一起践行梦想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早已告老还乡，变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无论是他，还是庄涛，最终都没有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他呆呆地望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单，每个字都那么陌生。直到门外的铃声响起，他才猝然回过神来。
是蛋糕外卖到了。谢明远站起身，以一种神游的状态去门口拿了蛋糕，直到巧克力的味道弥漫在嘴里，他才有种灵魂回笼的实感。
从头开始……重生听起来好，看来也不见得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