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涛此人，从小就无父无母，是个刚开智就被送进军校的孤儿。谢明远跟他认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遇上真让他起疑心的事，不好好解释是绝对不能善了的。
“我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名字而已。你也是？”他又把问题抛回给庄涛。
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五官和眉目都没有大变化，气质却和二十年前截然不同了。谢明远对他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从前军校里刚认识的时候，不知道使巧劲，只知道一个劲往前冲，撞得浑身青紫都不肯停下。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变心。也会将他抛在身后。也会对他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依旧记得庄涛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我也是来祭奠一个故人。”他对谢明远说，捡起了被风吹落在地上的花束。
谢明远没问他为什么去而复返，只是看着庄涛把花束摆好，又捡起已经枯萎的花瓣，将石台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要走了，你也应该走了。”他这么说，毕竟这里偏远，末班车来得很早，赶不上的话就只能滞留在这里。
谢明远就跟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一起慢慢地向大门走。这种感觉很奇妙，毕竟离婚后他们从来没有再见过面，只在远程的视频会议上打过几句官腔。
庄涛看起来不像是讨厌他的样子，毕竟真讨厌一个人的话也不会特意来陵园，还带上一束花。也有可能是他生活过得不顺，人过得不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怀念以前的好日子，梦想能回到过去。
“你这样的军官，为什么会来这里？”明明庄涛还远远不到退休的年纪。
庄涛看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谢明远：“……”这人还是这么烦！
脾气上来他也不想跟这个混蛋再说话了，反正以后也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谢明远心里已经计划好之后赚到钱，拿回自己的东西之后要怎么去度假，怎么去享受，要把以前上班浪费的时间一分不落地全部补回来。
陵园很大，但庄涛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他绕进一条小路，很快就到了通往大门的那条道。
“从这里往前走，一百米后左转，那里有一扇小门可以更快到车站。”庄涛停住脚步，他应该是开自己的车来的，“注意不要踩倒那里的灌木。”
谢明远：……那你还教我绕近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来看那个人的脸。庄涛从前是个很爱笑的人，在军校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人天天笑得让人烦，这时却又觉得有些不习惯。
“谢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两个字的，姑且就算是对他给自己献花的答复吧，“那我先走……”
话还没说完，庄涛的脸色猛然变了。谢明远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比他慢半秒钟，偏头的一瞬间子弹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卧倒！”庄涛推了他一把，谢明远就顺势倒下，滚进旁边的花丛里，用假山给自己当掩护。
子弹连射了好几发，是专门用来暗杀的微声弹，如果他们不是专业的估计已经被射成筛子了。庄涛迅速抹了一下他脸上的血，放到鼻尖嗅闻，估计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毒。
“你到底招了什么东西过来，”他现在是个平民，这暗杀肯定不是冲他来的，那就是冲着庄涛，“我遇上你真是倒了大霉……”
人在危急时刻就会容易真情流露，谢明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后面那句，反正庄涛连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他也伏下身体，从怀里掏出一把离子枪：“不要动。”
反正他现在也没武器，谢明远就闭嘴了。开枪的人应该离他们不算远，至少不是狙击枪的长度，但是要在陵园这样满是障碍的地方反击难度也相当高。
庄涛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作为特别管理局的员工，应对突发情况是他们必备的专业素养，他当即就决定转移地点。
“不要发出声音。”估计是看他太过瘦弱，庄涛直接用一只手把他架了起来，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谢明远整个人就半抱半拖地靠在他胸口上。
这人真的瘦了很多，胸肌都没这么大了。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谢明远有点想打自己一巴掌。但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竖起耳朵去听敌人的位置。
庄涛的目光定在陵园西北方的石碑后。敌人如果藏身在那里，恐怕是没法精准射中再将其制伏的，何况他现在还拖了一个拖油瓶。
他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青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就说明他不是特别管理局的，来那人的墓碑前祭奠的说法也值得怀疑。
说不定是他以前认识的朋友，想到谢明远还有他从来不知道的人际交往，庄涛心里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明明他才是……也不对，他们已经离婚了……可是已经过了二十年，怎么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又一声枪响，是庄涛用来打掩护撤离的幌子。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抱着谢明远就藏进附近的树林，又对着东北角的方向开了一枪。
“他没有跟出来。”谢明远用唇语对他说，庄涛也微微点头。
刚才的那几枪应该已经起到迷惑的作用。虽然敌人没有追出来，但他们也不能回去了，更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在这个树林里静静等待救援。
庄涛的手松了一些，谢明远终于能坐到地上。这一片陵园建在一大块丘陵上，能藏身的地方很多，既方便他们防守也让找出敌人变得很困难。
“我已经发出信号，还有几个小时你就能脱险了。”庄涛在他脸侧耳语，用指尖蹭了一下出血的伤口，已经几近止血了。
一上来就破相，他的运气也是够可以的。谢明远倒不太在意这个，看这个情况这具身体的素质应该不错，不至于一点小伤就死在这里。
他阖上眼睛，不去看那张熟悉到用指尖都能描摹出来的脸。庄涛一直都是他喜欢的类型，无论是笑起来那个欠揍的样，还是冷脸威胁他的时候，看起来都可口得像发苦的巧克力蛋糕。
风吹过树丛的间隙，发出沙沙的声音。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面，救援还是没有到达，庄涛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看来是带了信号屏蔽器。”
那还真是准备齐全。他死了之后庄涛就这么招人恨吗，去个公园都要被人当成猎物来打。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样下去体温会不断下降，谢明远这样的体格是撑不住的，“前面不远应该会有山洞。”
谢明远也点了点头。这次他自己站了起来，但庄涛看他不像是走得很快的样子，干脆又把他扛起来，疾步向不远处的山脚走去。
他也是体验上被猎的野猪待遇了，谢明远趴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忍不住想起以前在军校期考刚好分到一组的时候，庄涛也是这样带着哭腔扛着他狂奔。
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这样是要被营救对象打差评的，谢明远正神游天外，庄涛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山洞，将他轻轻地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我去找一些木柴，你在这里等我。”他们身上都是随时带打火工具的，庄涛也不例外，谢明远就放心让他自己出去干活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身上应该还有一把小刀，等庄涛走远了，谢明远就把自己鞋后的折叠小刀拿了出来。
微弱的月光下刀锋闪过一丝寒光，是把不错的武器，他现在更能肯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是个练家子，否则买这种东西不会那么识货。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想轻生，他当初想活都没能活下来，谢明远心里不由得感慨，人生真是想要啥就没有啥。庄涛想出人头地却被他挤下来，他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却死在战场上，他们两人就没有一个是能得到善终的。
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他们当初才会在一起呢。时至今日谢明远已经记不清庄涛向他表白时的表情，但他们能一起度过奋斗的日子，却在获得成果时分道扬镳，这样的结局却是板上钉钉的。
庄涛很快就回来了，带了一捆劈好的还有些湿润的木柴。他生火的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山洞里就升起一丛摇曳的火焰，像迎风招展的红色彩旗。
谢明远把手靠近火堆，终于感觉自己稍微暖起来了。山间的温差总是比城市大，何况这几天的天阴阴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你想吃点东西吗。”庄涛又拿出随身带的干粮，这也是应急食品，虽然不好吃但补充能量很方便，谢明远也就姑且接过了，“谢谢。”
山洞里又陷入了很长的一段沉默。其实不是谢明远没话说，他只是不想跟这个人讲话而已。
正当他一口一口啃着干粮，盯着庄涛刚削好的木锅和里面微微沸腾的水时，庄涛开口了：
“我是不是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