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缕微弱的光。
就像刺破了黑暗的一柄剑,房间里有些潮湿的味道,他无力抬起手,摸到手腕处的伤口和粘稠的液体。
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摸到那个血迹的时候谢明远已经明白了,他是穿越到了一具生命已经逝去的身体上。
现在他能理解那些僵尸了,他用僵硬的动作勉强爬起来,头差点磕上床头柜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镜子面前,镜中是一张苍白的消瘦得吓人的脸。
好像和他之前的身高差不多,谢明远面无表情地比了比自己的头顶,为什么就不能再长高点呢,这样就能比庄……那个混蛋要高了。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他甩了甩头,把那些记忆都甩在脑后。这是一套面积不算小的房子,可能有六七十平方,一个人住刚好不宽不窄。
卧室里的东西很少,客厅里的东西同样少的可怜,只能看到地板上没有擦干净的家具曾经停留过的刮痕。
这个人可能是在走之前把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谢明远抱起已经报废的床单,丢进好歹还留着的人头大的垃圾桶里。
这也许就是一种重生,他离开庄涛,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家的时候,没有正经去找个房子再租来住,而是去酒店订了个长期的房间。虽然庄盛给他发过消息说自己走了让他搬回去,但他直接把消息按掉了,只当自己从来没认识过那个人。
谁让他害自己没了工作,还另寻新欢,明明感情淡了直接分手就可以……谢明远慢慢地蹲下来,想要抵御过那种针刺般的痛苦。
混乱之中他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闪得他睁不开眼睛。等谢明远终于适应过来,才看清楚屏幕上的日期。
——星历3892年,他死后第二十年。
……怎么会这样?
缺乏供血的脑子要想事情实在有些太费劲,他还以为自己是刚死就穿越过来了,没想到还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孤魂野鬼。
说不定是老天爷又想报复他呢,他翻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他同名同姓,连一个字也不差。但是脸还是有相当的差别的,他以前是个皮肤不算白的清爽风格,这张脸却苍白又死气沉沉,看上去像从小饿到大的难民。
唯一可以说有点像的也许是眼睛,从前谢明远就觉得自己是一双死鱼眼,现在就更像了,像一条死了半天被冻进冰柜里又拿出来的死鱼。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吃饭吧,他收拾了一会就觉得没劲了,干脆直接打开外卖软件。好在账户里还留有一些钱,不算多但过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的,他马上就点了可乐和两种口味的炸鸡。
也许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一下就点到了两人份,又立刻取消掉了。谢明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在等外卖送来的时候又打开了光幕投屏。
坐姿端丽的播报员正在念昨晚的新闻:“据统计,本次冲击伤亡人数较上次降低17%,爆炸范围波及四个城区,特别管理局将持续营救被困人员,保证各类供应稳定……”
二十年后冲击也没有结束啊,他忍不住抖了抖腿。这种外星带来的灾难在几百年前起开始被发现,逐渐演变成要毁灭整个世界的规模,以至于人类不得不团结起来,以特别管理局的形式对抗不同地区的冲击。
似乎这二十年间都没有发生过比他那次还要大的灾难,谢明远一边刷手机,一边回忆当初经历的最高级别的冲击。
当时最前线的物资已经耗尽,冲击带来的外星异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作为极少数还保有战力的人员,干脆带了一队人死守最后的唯一一道防线。
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现在看来应该还是守住了的。毕竟主城区还没有毁灭,至少不像是完全重建的样子,那他的光荣牺牲就还算有用。
那时候他是特别管理局S级小队的队长,庄涛也是,不过现在估计他已经高升了。谢明远长出一口气,打开刚刚送到的外卖。
一边是撒了芝士粉的炸鸡,另一边则是加了甜辣酱的,是这家店最有人气的口味。作为重生的庆祝也未尝不可,谢明远把桌子挪到唯一的沙发前,擦擦干净就整个人跌了进去。
这里的采光虽然不算好,房间窗户斜刺进来的光却很有氛围。他一只手支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拿了一块炸鸡,慢慢地嗅闻油炸的香气。
直到现在他才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的感觉。在死前好几天他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补给已经缺失很久,他们只能抓地里的雪和干粮一起吃。
谢明远一口咬下去,丰富的汁水充溢了口腔。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好,不用操心那些多余的事,也没有财产上的后顾之忧。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怎么样了,谢明远吸了一口可乐,再怎么说他也是特别管理局的高级人才,他们知道他死了应该也会祭奠一下吧。
好在那时候他已经离婚了,东西应该不会在庄涛那里。他搬出来之后只带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所有和那个人有联系的东西都抛在了那个以前的家。
谢明远忽略了胸中一闪而过的抽搐,又拿起另一种口味的炸鸡。裹有甜辣酱的鸡块泛着诱人的光,酱汁都渗入到酥松的炸衣里。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把自己以前的那些东西拿回来。虽然会有些困难,而且有些武器是管理局在职人员才能带的东西,但他还是喜欢用自己熟悉的武器。
悠哉游哉地吃完,谢明远把可乐一口吸干,只留下小半杯的冰块。这具身体的底子应该不错,虽然饿了很久但一吃饱就感觉有劲了,想来恢复他从前的实力也不完全是梦想。
谢明远简单收拾了一下垃圾,把沾了血的被单和炸鸡的盒子都装起来,他已经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心里有数了。
登上悬浮车的感觉还是那么平稳,只是他有可能还是太虚弱,有些微微的头晕。谢明远向窗外眺望,刚才出来的那个家离城区中心并不算太远,离他曾经住过的那里也许也就一个小时车程。
但他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个方向。等到高耸的林木从窗边滑过,降落进山间的轨道,谢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有种隐约的沉重感觉。
等到车上倒数第二个旅客下车,他又坐了三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座肃穆而又高远的陵园。门口种着成排的松柏,浓密的绿茵显得有些冷清。谢明远沿着年份慢慢找过去,终于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找到了自己小队的编号。
1、2、3、4……他数了一遍那些名字,大多数他认识的人都在列。这也不奇怪,毕竟那次冲击的强度如此之大,主城区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一个奇迹。
谢明远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会。说实话他还是没有什么实感,晕过去前他最后的印象是爆炸后明亮到极致的火光,估计不到一秒钟他就完全消散了,连痛都没感觉到。
在这种情况下装作一个人还活着说不定也可行,毕竟连尸体都没剩下。他慢慢摩挲了几遍那个刻字,忽然发现上面有一片新鲜的花瓣。
是白色的菊花。他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滚落在地上的花束,估计是被吹下来的。
他们就算是S级小队,在这座陵园里也只是小虾米而已。是谁在二十年后还愿意继续来祭奠?
风声在林间猎猎作响,如同一阵阵轻柔的呼唤。谢明远抬头望向背后,他本来应该更早就听到的。
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花圃拐角处。他穿着特别管理局的制服,风灌进领口和袖口,撑得像扬起的旧帆,又瞬间抽出去,显得衣衫下空荡荡的。
居然真的是庄涛。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明远心里已经呆滞了,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那个人迅速地走近,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肯定不是正常状态。谢明远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张曾经同床共枕多年的脸。
作为寿命有几百年的新人类,他在这二十年里的变化简直有些让人心惊。庄涛比他年轻了不到十岁,从前也是军校有名的校草,现在居然乍一看有种比他还老的感觉。
他肯定瘦了很多,眼窝都凹陷下去了,眼袋下有两片淡淡的黑影。谢明远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神思忍不住飞到回几十年前,直到他再问一遍才回过神来。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中怀疑的意味变重了。
谢明远可不怕他这一套,只摆了摆手:“只是来看个老朋友而已。”
庄涛:“……”
他陷入了沉默,却依旧用谨慎的眼光打量着他。这人的疑心病变得好重,升官发财死老婆不是应该很爽吗,怎么他看着像完全反过来似的。
“我看到你摸那个名字了。你认识他?”
谢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