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口吻中处处透着讥讽怨怼,说话的人毫不遮掩,想不听出都难。
对于温南舟今早的无端反常,陆君泽实在摸不着头绪,也难以理解,几年都没跳过的眼皮此刻突突地抽动起来。
头有些疼,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紧接着,又听见身前人声音不小的咕哝。
“管得还挺宽,我穿不穿衣服要你管,我吃不吃饭要你管。”
“你是和尚训道士吗?”
嘴里这么说着,但温南舟确实也饿了,不想再过多计较。
他裹紧被子,走到衣柜前,拉开左侧的柜门,在里边翻翻找找半天,也没能揪出一件满意的衣服。
额前的碎发也很长,时不时就散落下来遮挡视线,他抬起手落在头顶,指尖用力拢起,发丝从指缝里钻出,又被齐齐捋至脑后。
心间的憋闷于无声中又沉沉积淀几分,温南舟垂下手,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另一侧柜门前,手刚刚摸上柜门拉手,一道惹人厌烦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漠然响起。
“里边没有你的衣服。”陆君泽往前走几步,皱着眉开口,面色冷冽。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更不用说,要把他的东西搞得一团糟。
言外之意温南舟听懂了,他懒懒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不停,没什么力气地说:“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确实欠我一件衣服。”
其实陆君泽的衣服没什么好挑的,来来去去就那几种,他随意扫了一圈,拿出一件纯色衬衫。
看着某人的动作,陆君泽鼻息微沉,一忍再忍,在确认他没有把衣柜弄乱以后,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身前人却拎着衣服突然扭头,温南舟扯起半边嘴角,半笑不笑道:“请问陆先生,你在这里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呢?”
话音一落,温南舟脸上的那点笑意顷刻散去,他冷下脸,沉声发话:“滚出去。”
本来要走的陆君泽顿了顿脚,眸色一敛,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突然之间,他不想走了。
陆君泽后退几步坐到床上,眸光直直看向人,冷笑出声:“你身上哪一处我没有看过,没有摸过。”
“现在装什么清高,惺惺作态给谁看。”
有那么一瞬间,温南舟怀疑陆君泽根本没有失忆。
怎么能连冷言嘲讽他的说辞口吻,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但当看到陆君泽的眼神时,温南舟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面前人眼里的讥讽固然不假,可总是少了些什么。
他们向来看彼此不顺眼,但毕竟是儿时相识,纵然再不和,也是有十几年的破交情。
可无论是此刻的陆君泽,还是不久前破门而入的陆君泽,向他展现出的无一不是,一个全然熟悉又陌生的人。
温南舟确认,陆君泽是真的被抹掉记忆了。
但两人之间天生敌对的磁场并不会因为失忆而消减分毫,原来再讨厌的两个人哪怕再一次相识,还是会厌恶对方。
这是永生的事。
对于陆君泽的数落,温南舟不想反驳,一个人讨厌你就是讨厌你,觉得你端架子,惺惺作态你就一直都是。
真没劲。
靠在衣柜门上的人神情恹恹,没一会儿,他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心生一计。
方才萎靡不振的状态荡然无存,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只见温南舟双眸微微睁大,故作震惊地“哇”了一声,缓缓开口:“这么说起来,你还挺自以为傲的。”
“那既然你又看过又摸过,听起来那么了不起,不如衣服也由你代劳帮我穿吧。”
说完他手腕轻扬,漫不经心地把衣服向上抛了几下,然后直接隔空扔到陆君泽的身上。
坐在床上的人下意识抬手接住,面色紧绷地抬眼看向人,眸光锐利。
虽被人审视着,但温南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请问我的内裤在哪呢?了不起先生。”说了不起三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一起代劳吧。”温南舟看着人,右侧眉梢微微上挑,笑眼眯眯,“我猜了不起先生一定是不会介意的,对吧。”
被唤为了不起先生的人坐在床上,沉沉捻了捻指尖,陆君泽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很陌生,好像他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温南舟一样。
陆君泽知道,自己显然没有必要和对面的人这样无趣地纠缠下去,此时他应该把衣服放到床上,然后迅速离开。
但奇怪的是,在他内心深处,仿佛总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一直在引诱他,引诱着让他与温南舟拉扯,较劲般地不甘心落下风。
这不是他惯常的思维与做法,但大脑好像不受控制,他就是这么做了。
陆君泽拎起衣服,一步一步走到人身前,眼眸深沉,像看不到底的深渊,难辨情绪,他道:“被子一直被你攥着,让我怎么给你穿。”
闻言,捏着被子的手又紧了紧,温南舟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面色平静,内心却挣扎不已,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他这副模样,陆君泽非但没有退让,反倒不肯罢休了。
他抬起手,指尖放在身前人的指尖上,用力捏了捏,示意松手。
感受到指尖多出的温度,温南舟闭了闭眼,破釜沉舟般,他毅然决然松开手,“闷嗒”一声,被子滑落在地,在安静的房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皙的皮肤在被褥落地的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温南舟又羞又恼,咬牙切齿道:“去给我拿内裤。”
“新的。”他恶狠狠地补充道。
陆君泽视线没动,人也没动,仍看着身前那张红成虾米一样的脸,十秒后,在温南舟想要抬腿踢人时,陆君泽才动身拉开柜门内侧的抽屉。
“放低点,你这样我怎么穿?”好似两人在做什么偷摸事,温南舟不自觉地压低嗓音。
但很快,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鬼祟,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加大音量:“放低点。”
捏着内裤边缘的手一顿,陆君泽难得没有说什么。
弯腰的同时不小心瞥过眼前那圈红印,他无意识伸出食指蹭了一下。
温南舟被刺激得脚趾一蜷,他攥紧掌心,神色凶狠地低头:“别乱摸行不行。”
“是你的身体吗你就乱碰。”
“疼吗?”陆君泽蹲下身,把内裤放得低了点。
被问得一怔,半晌,温南舟眯了眯眼,垂眼看人,语气看似平静道:“如果我说不疼,估计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闻言,陆君泽抬起头,仰头的刹那,目光正好与上面人的目光交汇,视线猝然相融,在这样别扭的姿势下,温南舟率先别开视线。
他抬起脚分别跨进两边的裤腿里,沉吟片刻突然开口:“要不下次换你试试?”话音中带着一丝隐晦不显的兴奋。
“你来亲自感受一下疼不疼,怎么样?”
为了看清身下人的表情,温南舟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下面的人一直静默着。
陆君泽把手里的内裤提到大腿处,然后就松了手,他后退几步,气息被压得很沉,陆君泽抬眼看着人仍没说话,神情错综复杂。
空气安静片刻,微妙难言的气氛肆无忌惮地悄声蔓延。
手指时不时敲打着衣柜门,温南舟腹中突然低低嗡鸣了一下,几不可闻,但当事人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
“衣服。”十分饿的某人开口要求。
他扬起下巴,视线轻斜落到旁边的衬衫裤子上,意味明显。
陆君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捏了捏眉心,皱眉开口:“你自己穿。”说完就要转身出门。
身子刚刚挪动一下,温南舟就冷了脸,他嗤笑一声:“你不穿我就这样出去。”
说话的人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从下床开始,浑身的疼感就变得更加汹涌强烈,他是能忍,但不代表不疼。
刚刚抬腿的时候,腿部肌肉如同抽筋一样紧绷发硬,不受控地抽搐痉挛,他冷汗都流出来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自己受这么大罪,陆君泽可好,衣冠楚楚,身体毫发无损,帮他穿个衣服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见人充耳不闻,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往外走,温南舟使劲咬咬牙,捞起衣物赶上人,先一步走到门前开门,佯装要出去。
“你疯了。”在门拉开的一瞬间,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很快,温南舟的视野里多出一只手,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咔哒”一声,重重关上门。
“衣服。”陆君泽黑着脸看着某人的背影,摊开手掌,几秒后,衣物落入掌心。
仿若扳回一局,温南舟心情不错地配合着某人开始穿衣。
贴身衣物已经穿好,衬衫与裤子穿起来不太费事,片刻功夫就只剩下衬衫纽扣还未系好。
系纽扣是细工活,陆君泽无意识地向前凑了凑,感受到两人之间距离的拉近,温南舟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一动,陆君泽也反应了过来,他身子略向后移,把手里的第二颗纽扣系好道:“剩下的你自己扣。”
这次温南舟没再说什么,安分地低头,指尖轻快游走,动作娴熟,几颗扣子在他手里很快归位。
出门前温南舟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他扭头问:“我手机呢?”
“在楼下。”身后的人淡淡道。
“哦”了一声,温南舟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相继出去,正在打扫卫生的家政靠边几步,看了一眼前方离得很近的两个人。
往常很少见他们会一起出主卧门,而且距离也不会离得这么近。
温南舟下去时,早饭刚刚被摆到桌子上,他摸了摸肚子准备落座,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体状况,陡然停下动作。
他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陆君泽,理所应当地开口:“去给我拿一个蒲团。”
见人不动,他故意催道:“去呀,愣着干嘛。”
看着面前无声对峙的两人,管家本来安静地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