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火焰的苗头仿佛已经升起,他连忙跑到客厅,嘴里说道:“我来拿,我来拿。”
“谢谢哦。”温南舟接过软垫,对管家扬起了一个十分和煦的笑容,然后在视线转到管家身后的陆君泽时,又瞬间收起。
刻薄,温南舟在心里怒骂道。
温南舟坐下以后,陆君泽仍在原地站着,看着人。
前段时间他很忙,几乎没有时间与温南舟同桌吃过饭,在之前那屈指可数的几次中,他虽然记不太清温南舟吃饭的姿态,但速度不慢,至少不会太慢。
而此刻的温南舟把一顿平平无奇的早餐吃得相当优雅,慢条斯理地夹菜,不急不缓地咀嚼,一嘴鸡蛋能嚼二十五次,一口粥能喝十秒。
五分钟后,在温南舟第三次夹菜时,他不禁扭头疑惑道:“站着不累吗?”
“当我是吃播免费给你看啊。”嚼菜的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着。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陆君泽呼出一口长气,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感觉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况只会只多不少。
他不想与温南舟吵,索性闭口不言,径直走到对面座椅上,坐下看剧本。
一旦决定要做某事,陆君泽总能轻易收敛心神,进入状态,正当他看到剧情关键节点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有烟吗?给我来根。”温南舟伸长手臂,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看着陆君泽问。
虽然印象里他记得对面人是不抽烟的,但毕竟几年没见了嘛,习惯也会变的。
正这么想着,对面人冷冷开口:“很遗憾,没有。”嗓音像浸了冰,温南舟不耐地掏了掏耳朵。
“我这里有。”管家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在合适的场景下不适地开口。
看到烟盒的那一秒,温南舟目光陡然一亮,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他迅速站起身。
与此同时,陆君泽微微偏头,面无表情地朝身后瞥了一眼,管家很快接受到信息闭上嘴,默默地又把烟盒重新装回口袋。
刚走到管家身前的人轻轻“啧”了一声,眉眼渐沉,明显失去耐性。
两只手把纸巾攥成球状,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温南舟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陆君泽,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陆君泽先生,请问我是你的囚犯吗?”
“什么都要听你的,看你的脸色?”
“你知道什么叫做合法夫夫吗?哪有你这个样子的。”
说话的人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抛出三连问,陆君泽听完眼皮颤了颤,视线缓缓从剧本转移到旁边人身上。
他静静看着人,没什么表情地开口,语气极缓:“以前怎么不知道温南舟先生,还有饭后抽烟的习惯?”念到温南舟三个字时,陆君泽声调骤沉。
“人哪有不变的。”说这句话时温南舟笑了一声。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着陆君泽的目光:“我今天就是一时兴起,想来一根,这没犯法吧,陆先生。”
“难道说这个屋子里还有什么离谱的家规是我不知道的?”温南舟无辜地眨了眨眼,但语气强硬,“不知者无罪嘛。”
说完他轻扯嘴角,目光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陆君泽呼吸渐沉,但还是敛住心绪,几秒后他嘴里缓慢吐出三个字:“出去抽。”
察觉到某人的退让,温南舟也不蹬鼻子上脸,只留下一句:“我有说要在屋里吗?”
这话不假,温南舟本来也没有在屋里抽烟的习惯。
在一旁紧张观察局势的管家,见状,再次掏出烟盒,递给温南舟的时候,他不由得又多看了人几眼。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他竟从面前人身上看不到从前温南舟的半点影子,就好像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人。
温南舟抬手接过,但只取出了一根,把烟盒递回去的时候,他又笑着拍了拍管家的肩:“这才对嘛。”
管家也连忙跟着笑了笑。
以前的温南舟在这个家里存在感很低,他安静,不爱说话,有些胆怯却很善良,额前的碎发一向被留得很长,一遮就是大半个眉眼。
但今天的温南舟从出门那刻起,气场就完全不一样。
一身西装神采飞扬,额前的碎发被他随意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矜贵有礼,爱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看似健谈热忱,但分寸始终拿捏得当,看似随和无害,但潜藏在皮面之下的是,带着锐度的攻击力。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没有人看得清他。
管家站在一旁,双手绞紧,内心斟酌,不知道该不该多嘴,但他终究还是担忧地问出口:“小舟是不是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今天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闻言,陆君泽滑动手机屏幕的指尖微顿,静默须臾,垂着的眼眸稍稍向上抬起几分,他若有所思道:“再观察观察吧。”
门外的人对此一无所知,温南舟出了门来到庭院后,并没有着急抽烟。
他掏出手机,整个人重重向后一仰,靠在房前的门柱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把玩着打火机。
打火机迸出的火苗微弱,随风微微颤动,温南舟头都没偏,直接伸出食指,在摇曳的火苗上拨动几下,星火漫上来,瞬时映亮了他整根骨节。
好像感受不到疼似的,温南舟神色冷淡地划着手机屏幕。
手机没有密码,他先翻了翻聊天记录,通讯录,又上网查了查,很快了解到自己的身份信息。
无名糊咖一个,十八线小透明,没粉丝,没热度,没商务,没广告,没钱没资源。
“呵”几声细碎的轻笑接连响起,划破静谧的半空。
真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温南舟演过很多戏,大大小小的角色,他都演绎过,诠释过。
他演别人的人生,演别人深夜的崩溃,演别人大笑的无奈,演荒诞无稽的喜,演宿命轮回的悲。
他温南舟混迹演艺圈多年,摸爬滚打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才从底层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万人仰仗的高位。
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离谱地穿了书,转瞬间风光散尽,一朝落魄,跌落谷底。
以前都是他在演,如今却成了他人生断裂的轨迹,无可挽回,一下子被推入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上辈子是遭了什么孽,今生要这么作践他!
从管家那里顺来的烟还夹在指间,温南舟打火引燃,抬手放到唇边,用力地吸上一口。
突然想起什么,温南舟放下手,下颌微收,只齿间咬着烟蒂,朦胧白雾从唇边徐徐溢出,他打开手机,搜了搜陆君泽的信息。
在烟雾缭绕中,温南舟清楚地看到了什么荧幕标杆,实力派顶流,斩获多项重磅影视奖项这些字眼。
某人懵了,可以说是呆滞住了,全然忘了呼吸,直到他被香烟狠狠呛到才猛然回神。
不是!
这难道不该是他的简介信息吗?
姓陆的说他虚伪,说他假惺惺,说他演戏演得忘了自我,然后他跌落泥潭,他飞上神坛。
温南舟咬着烟身,须臾之间又被熏了一下,眼睛都有些泛红,他取下香烟,指尖捏着,蔫蔫地垂下手。
胸口憋闷得厉害,温南舟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目光漫无章法地飘忽游离,不知想落在何方。
他身形孤寂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落寞。
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指尖的香烟已燃尽大半,火星明灭,灼热的烟头逐渐逼近指腹,温南舟却一无所觉。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缓缓动了动脚,他垂眼看着没抽上几口的烟,在想,要不要问管家再要一根。
其实温南舟的体质并不耐烟,属于烟瘾大却不能多吸的人,更何况昨晚嗓子经历了摧残,喉咙本就难受,所以温南舟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能帮我泡一杯蜂蜜水吗?”温南舟踏进房门,看向一旁的家政笑着问。
“好的,温先生。”
家政效率很高,很快,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就被放到了温南舟面前。
嗓子有些发涩,他连忙拿起水杯,猛灌几口,润了润喉。
“我要离婚。”温南舟开口,嗓音低沉发哑。
话音未落,陆君泽敲打桌子的手就已经开始加重。
没听到回答,温南舟皱起眉,又重复一遍:“我要离婚,装什么聋?”
“你这是失忆了。”陆君泽淡淡抬眼,面无波澜,但眼底藏着耐人寻味的探究。
一个真正失忆的人怎么有脸说他,温南舟在心里腹诽。
但他也确实噎住了,沉寂片刻后,只能装傻充愣:‘‘什么意思?’’他问。
闻言,陆君泽眼睑几不可察地眯了一瞬,他本来没准备回答温南舟的问题,因为实在显得没有必要。
对面人的言辞已经无情出卖了他,而他却尚且不知。
但鉴于对方行为古怪,疑点太多,为了进一步探查,陆君泽还是偏头看了管家一眼,示意他说。
目光交汇,管家领会陆君泽的意思,他上前几步,对温南舟进行解释。
“两位虽自幼就定下娃娃亲,但在正式履行婚姻之前,也是各自征询了两位的详细意见,为的就是防止出现两位结婚没多久便离婚的变故。”
“因为这场联姻关乎甚大,牵扯甚广,所以离婚不能仅仅只是你们个人的意愿,一年前在结婚的时候两位也各自签了婚姻条约。”
“如果温先生忘了的话,可以再看一下。”刚刚温南舟在外面的时候,陆君泽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已经先一步把东西拿了下来。
听完管家说的话后,温南舟头脑发晕,看到桌前所谓的婚姻条约时,他双眼又骤然一黑。
老天爷还嫌他过得不够苦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二话不说地把他一个人扔进书里,孤苦伶仃,两眼一睁什么都不让他知道,什么人都不认识。
唯一认识的人还是从小最讨厌的人,况且他也不记得自己了。
想离个婚也难如登天!
温南舟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撑住脑袋,整个人处于一种体外放空的状态。
脑海里,他仰天长啸,悲痛地思考自己的人生意义,这时,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在他面前冷冰冰地响起。
“医院安排一下。”他听见陆君泽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