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的铃声，是那首烂大街的默认铃声。
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林笑笑，头发染成了脏橘色，扎着两个小揪揪，像米奇老鼠。
“干妈来看看我大儿子！”林笑笑的脸几乎贴到镜头上，“人呢？人呢？”
苏晚把手机转过去，对准婴儿床。
苏时予正躺在里面，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好丑。”林笑笑说。
“新生儿都这样。”
“不是，你看他的眼神，”林笑笑把脸凑近屏幕，“像看仇人。”
苏晚把手机转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又转回去：“他看谁都那样。”
“不对不对，你离近点。”
苏晚走过去，把手机举到婴儿床边上。苏时予的眼睛转向镜头，盯着屏幕里的林笑笑。
林笑笑打了个哆嗦：“他在瞪我。”
苏时予确实在瞪。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新生儿的眼神本来就凶，眼白多，瞳孔小，眉毛皱在一起的时候像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苏晚，”林笑笑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你是不是上辈子得罪过他？”
“我一个婴儿能得罪他什么？”
“也是。”
苏时予在婴儿床里听见了。
你得罪过我。
你怼过我。
你说我等着投胎。
我现在真投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话。发出的声音是——“哼。”
一个鼻音，很短，但带着情绪。
林笑笑尖叫：“你听见了吗？他在哼你！”
苏晚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奶瓶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她头都没回：“他放屁你也觉得是跟我打招呼。”
“不是，苏晚你听我说，”林笑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开着外放，整个房间都能听见，“我表姐的儿子小时候也这样，看谁都像欠他钱，后来查出来是肠绞痛。”
“他没肠绞痛。”
“你怎么知道？”
“他拉屎正常。”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屎上扯？”
苏晚把奶瓶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回来。她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苏时予。
苏时予正盯着她。
四目相对。
苏晚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蛋。指尖陷进去，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
“你瞪我也没用，”她说，“奶粉是你自己不喝的，别怪我。”
苏时予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晚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
林笑笑还在视频那头喊：“你儿子真的不对劲！你信我！”
“行了行了，干妈，你下周来看他。”
“我买机票！马上买！”
苏晚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冰箱压缩机启动，嗡一声。
苏时予躺在婴儿床里，盯着天花板。
她说“我一个婴儿能得罪他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怼过的人投胎成了她儿子，现在正躺在这里，被她戳脸。
他举起右手，放在眼前。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盖透明，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
这是他的手。
但也不是他的手。
前世这双手敲过几百万行代码。现在这双手连奶瓶都握不住。
他慢慢握紧拳头。力气小得连一张纸巾都捏不皱。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呜哇呜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苏时予打了个哈欠。不是困，是婴儿的身体在自动关机。
算了。
明天再想。
明天一定想办法告诉她，他是周济。
他闭眼。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晚低头戳他脸的样子——手指尖陷进他脸蛋里，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细戒指。
上辈子就戴着。
现在还在。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摸他的头。手指轻轻的，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
苏晚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他：“苏时予，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没睁眼。
手指停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皮渗进来。
“算了，”她说，“等你长大再告诉我。”
灯关了。
门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