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予半岁了。
准确地说，六个月零三天。他已经能稳稳地抬头，能翻身，能靠着垫子坐一会儿。但他最擅长的，是装。
装睡，装听不懂，装不会说话。
苏晚最近开始叫他“天才宝宝”，因为他在早教班测评里“表现优异”——其实就是别的婴儿在哭的时候他没哭，别的婴儿在流口水的时候他用毛巾擦嘴。
“你看，他擦嘴了！”苏晚举着手机录像。
苏时予把毛巾放下，心想：我只是嫌脏。
“天才宝宝！”苏晚凑过来亲他额头，“你是不是听得懂妈妈说话？”
他偏头躲开。
听是听得懂，但不想被亲。
这天傍晚，苏晚在厨房热汤。西红柿鸡蛋汤，咕嘟咕嘟冒泡，酸味飘进客厅。
苏时予躺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艺小兔子。兔子的耳朵被他咬得湿漉漉的。
苏晚端着碗出来，汤碗边沿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他。
“苏时予，叫妈妈。”
他没理。
“妈——妈——”
他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她。
“你今天叫了妈妈，晚上给你加一顿奶。”
我是那种为了一口奶就屈服的人吗？
他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是。
但他还是没开口。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叫了，她会不会一直叫他“天才宝宝”？这个称呼让他起鸡皮疙瘩。上辈子被叫“周技术大牛”就算了，这辈子“天才宝宝”？
传出去，脸往哪搁？
苏晚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他。她端起汤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苏时予，你看妈妈，妈——妈——”
她张开嘴，口型夸张得像个教说话的视频博主。
苏时予盯着她的嘴。嘴唇上沾了一点番茄汤，红红的。他咽了口口水。
饿了？。
算了。
叫吧。
叫完她就不烦了。
他张开嘴，舌尖顶住上颚，气流从鼻腔出来。
“妈。”
一声。清晰的。单音节。不是“啊啊”，不是“嗯嗯”，是“妈”。
苏晚的汤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汤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刚才叫什么？”
苏时予闭上嘴，翻了个白眼。
没听见算了。
“你再叫一次！”苏晚放下碗，凑过来，脸贴到他面前。鼻尖快碰到他鼻尖，呼气喷在他脸上，热的，带西红柿味。
苏时予别过脸。
“苏时予！”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人掐了一下，“你是不是叫妈妈了？”
她抓起手机，镜头怼到他脸上：“你再叫一次！妈妈录下来！”
苏时予看着镜头，嘴抿成一条线。
不叫了。
叫一次已经是极限。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调出录像模式，又凑过来：“乖，再叫一声，妈妈给你买新玩具。”
他闭上眼。
“妈——妈——”苏晚自己在那示范，声音又甜又腻，像在哄小狗。
苏时予睁开一只眼。
她的表情……怎么说呢，不像他前世认识的那个苏晚。那个苏晚开会时冷着脸说“这个需求不行，重做”。那个苏晚怼他时眼皮都不抬。
现在这个苏晚，眼眶有点红。
不是吧？
她要哭了？
苏时予心里咯噔一下。慌了。他没见过苏晚哭，前世没见过，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果她真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办。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一点，清楚一点。
苏晚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咸的。
苏时予愣住了。
苏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笑了。嘴角往上扯，但嘴唇在抖。
“行了，够了。”她站起来，背对着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
然后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
“喝汤。”她说，声音有点哑。
苏时予躺在爬行垫上，盯着天花板。
她哭了。
真的哭了。
就因为叫了一声妈？
他想起前世苏晚在办公室的样子——被客户骂了十分钟，挂了电话面无表情说“傻X”，继续敲键盘。他以为她不会哭。
原来会。
只是不在职场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握上。指甲长了，苏晚昨晚给他剪的，剪得圆圆的，不扎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垫子里。
算了。
叫都叫了。
反正她也不知道我是谁。
厨房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对着手机发的语音：“林笑笑，我儿子叫妈了。对，六个月。你儿子呢？哦，一岁了还不会？没事，慢慢来。”
苏时予把垫子上的绒毛拔下来一根，吹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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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被迫营业的第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