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解开衣领的时候,苏时予正闭着眼装睡。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可能是涨奶疼的。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凑过来,带着奶腥气。
他的脸被按向某个柔软的东西。
不。
绝不。
他使劲偏头,脸扭向左边。后脑勺被苏晚的手掌轻轻推着;再扭向右边,脖子虽然软,意志力却硬得像块石头。
苏晚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蹭了蹭。
他抿紧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皱出核桃纹。
“张嘴。”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更用力地抿紧。
打死也不喝。
前世跟她互怼了三年,现在喝她的奶?
脸还要不要?
苏晚又试了一次。温热的触感在他唇边蹭了两下,苏时予感觉嘴唇上沾到了什么。温热的,带一点点甜腥味。他的胃咕噜了一声。
不行。
他张开嘴。
但不是配合。他发出了一声—— “啊——啊——啊——”
不是哭,是抗议。每一声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尖又急,带着一股蛮劲,连自己耳膜都被震得发嗡。。
苏晚停下来。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布扣扣上的轻响。那股温热的气息撤了回去。
他趁机把脸埋进被子里,后脑勺对着她。
安静了三秒。
“不喝拉倒。”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不吃食堂”。
苏晚把苏时予放进婴儿床。
苏时予躺在婴儿床里,盯着天花板。一个单身女人,自己来产检,自己生产,自己换尿布,自己泡奶粉,还对姥姥说"听见了"而不是"妈你留下来陪我"。
正常妈妈不应该失落吗?不应该抱着孩子说"宝贝你再试试"吗?她怎么直接上奶粉了?他想起那个护士说的——"一个人来的,自己搞定,还自己带娃。"语气里有一点佩服,但更多的是"这女人真怪"。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三声,停了。
苏时予翻了个身。虽然翻到一半就卡住了,侧躺在那里,一只胳膊被压在身下。他使劲把手抽出来,喘了两口气。
他从被沿的缝隙里,悄悄露出一只眼睛。
苏晚已经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奶瓶,拧开盖子,舀了两勺奶粉进去。奶粉勺刮过罐口,刮平,一下,两下。热水倒进去,拧上盖子,摇。
手腕发力,上下摇,不是左右晃。奶瓶里的液体翻滚着,泛起一层泡沫。
她试了试温度。滴了一滴在手背内侧,手腕的皮肤上。
然后走过来,把奶嘴塞进苏时予嘴里。
奶嘴是硅胶的,软的,带一股橡胶味。奶液涌进来,温热的,不烫。
苏时予的胃又咕噜了一声,那声音大得像在替他投降。他想扭开头,但饥饿感像一只手,从喉咙深处攥住了他。牙床不由自主地合拢,含住了。
不是想喝。是身体不受控。婴儿天生自带吸吮反射,和膝跳反应一样,压根由不得自己。
奶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翻了个白眼。
周济啊周济,你也有今天。
苏晚看着他喝奶,在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她整个人陷进去,肩膀塌下来。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手指在屏幕上划,停在一行字上:【产后恢复:这些事千万别做。】
她划过去了。
又划了一会儿,指尖停在一个外卖App的图标上,点了进去。她点了一份麻辣烫,备注写:多麻多辣,不要香菜。
苏时予叼着奶嘴,余光扫到那个备注。
月子不能吃辣。
他想说。但嘴被奶嘴堵着,发不出声。
苏晚下单了。支付成功的页面亮了一下,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时予喝完了。奶瓶见底,只剩一层白沫挂在瓶壁上。
苏晚拔掉奶嘴,把他竖起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嗝。
一个奶嗝打出来,带着酸味。
苏晚把他放回婴儿床,拉了拉小被子,盖住他的肚子。
“挺好,”她自言自语,“喝奶粉省事,不用我天天喂。”
她走到桌边,把奶瓶拆开,奶嘴、瓶盖、瓶身分三样,放进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才出热水,蒸汽模糊了窗户。
苏时予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轮廓。水汽漫过来,在灯罩上凝成一层薄雾,看着看着,那团白蒙蒙的光就糊成了一片。
她不需要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不对。
应该是“她不需要别人”。
但为什么他会想“她不需要我”?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她下单麻辣烫时的利落,闪过她说"不喝拉倒"时那张没有失落、没有委屈、连皱眉都没有的脸。
就像他喝不喝,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就像姥姥来不来,对她来说也不是事。她一个人也能搞定。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腻的气息,奶粉的味道返上来,黏在舌根,化不开。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的笑声——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几个护士一起笑了。推车的轱辘声又近了,又远了。苏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翻手机。她的手指划了一下,停在一页上——页面标题写着“新生儿喂养指南(母乳篇)”。停了大概两秒,又划了一下。
苏时予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很短,像鼻腔干涩时的那种抽气。他没转头看她。他盯着婴儿床上方挂着的旋转床铃,床铃没开,几只毛绒小动物垂着头,兔子的一只耳朵缝歪了,一长一短。他盯着那两只长短不一的耳朵,一直盯着。
直到眼皮一层一层往下坠。婴儿的身体太废柴了。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想再多观察一下苏晚的表情,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人。
他听见椅子又吱呀了一声,接着便是苏晚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微响,沙沙的,很轻。
意识像被人按了关机键。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