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花月楼一别到现在,夏黎黎还是第一次见杨蝉,这些日子她算是从震惊中缓过来了。
这会夏黎黎见杨蝉还是穿着一身惯常的蓝裙就感觉心口疼,她的女主呢,那么大一个,原本好好地在这儿的,怎么就不见了。
“殿下,我不日就要出京,这趟是来和你辞行。”杨蝉在夏黎黎面前行礼,脸上虽带着笑,笑意却很沉重,挂了秤砣子一样兀兀往下坠,显然是有些心事。
夏黎黎叫他起身坐在自己跟前,隐约又觉得他情绪不对,杨蝉在花月楼时神情就不对,只是让人猜不到到底是因为什么。
夏黎黎只好点头道:“我知道了,北面的战事不简单,你……一路上当心,到那以后也要多加保重。”
“殿下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杨蝉便抬头,似乎很在意夏黎黎的所想。
夏黎黎心中确实有疑问,当时问杨均泽倒是轻松,轮到现在当事人面前时却感觉难以张嘴,这大概是一种探听别人私事的尴尬。
夏黎黎略微沉吟才开口道:“我确实有些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着女装的?”
夏黎黎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可她和杨蝉都知道,她这话不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问的。
几年的伴读没能让夏黎黎真正地了解杨蝉这个人,他如今要去北地也不该是这般稀里糊涂地。
这个问题其实是杨蝉想让她问的,不,是杨蝉想在走之前想要告诉夏黎黎的——
他的过去,他的挂念,他在花月楼与夏黎黎的那番话不是戏言,他挨表哥的一顿打不是因为胡言乱语,而是杨蝉他所求令杨均泽心生忌惮。
“我十一岁的时候被拐走,在勾栏待了三年。”杨蝉十分平淡地说出了他的那段过往,声线的细微颤抖却暴露了他的内心,“我家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接待我的第一个客人。”
夏黎黎的手指僵了一下,顿时有些神情复杂地看着杨蝉。
“那个赤.裸的男人趴在我身上,我母亲看到了……”
“她当场就疯了。”
夏黎黎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想握住杨蝉的手,却觉得指尖僵硬地动不了:“杨蝉……”
“我在。”他抬头应道,澄澈的眼睛里很空,什么也没有,却依旧固执地对夏黎黎说道:“我是他们培养的第一个女装的小倌,专门为了迎合客人的喜好,回了家后我也再没有换回男装,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夏黎黎默然摇头,斟酌道:“算了,别说了……”
杨蝉自嘲地一笑,执拗道:“我父亲说我是病了……”
夏黎黎有些喘不上气来,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杨蝉的身体,他的意识,显然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自己,用承认在勾栏里的一切的方式。
“父亲他是这样说的,可我知道我自己没病,我很清醒……相对于我母亲来说。”杨蝉顿了一下,然后又淡淡将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只不过我没料到,一年后,她会在家里的荷塘里意外溺亡,父亲命人填了那个池子,可我知道它依旧在那。”
就像杨蝉身上的疤痕,永远也驱不掉。
夏黎黎猛然捏住了杨蝉的腕子,他的手腕有着少年人的消瘦,近两年越发有种男孩子的经络分明,骨骼强硬。
夏黎黎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眼瘸,从前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别说了。”夏黎黎手上的热度传过来,杨蝉冰凉的手些许回温。
“对不起。”那一瞬间杨蝉似乎回神了,低眉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过去,我就要北上去了,殿下,两年之后若我回来,你会记得我吗?”
“这是自然。”夏黎黎见他神情缓和到底是松了口气。
“不过为什么是两年?”夏黎黎又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原书来说杨蝉确实在北上两年后打完了仗,带着军功回了京,但眼下由杨蝉的口精准地说出时间,夏黎黎觉得有点讶然。
“两年?”杨蝉表现得比夏黎黎还要茫然,“这仗不知道会打到什么时候,我居然说了两年吗?”
夏黎黎怔了怔,她的手指下滑才要将话接下去,却忽然地摸到杨蝉手上的一个疤。
“这是?”夏黎黎盯着那个状若烫伤的口子看了一会,忽然感觉到一阵窒息:“你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烫起的?”
杨蝉抬手看了眼,十分坦然道:“这不是烫伤,这是我身上的胎记。”
夏黎黎盯着他瞧了会儿,猛然得,脊背上忽蹿起一道凉意。
这个刹那她似乎悟出了这个世界的蹊跷之处——
这里,根本就不是那本《潜龙》里的世界,夏黎黎面前的这个人更不是《潜龙》里的那个女主杨蝉。
这个世界是一本同人文,或者是同名剧,更为甚者,是有人按照自己的心意将原书更改后的世界,搭建起的世界,运行在程序里的世界……
所以杨蝉说出两年之后这样精准的时间划线,所以杨蝉和夏灯在手上几乎相同的位置,带着一个长得非常像烫伤的胎记,这是夏黎黎曾经摁灭父亲烟头的那个烫伤位置。
父亲劝她不要再研发的那个东西,大约就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她着手拟造的,或者说亲手改建的,为了……唐疏野。
而她现在很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丢失了部分记忆,被困在了这里头。
这个认知在夏黎黎脑中迸射的同一时刻,大量细微的鸡皮疙瘩就从夏黎黎的后脑爬上来,直爬得她浑身发麻。
夏黎黎有些僵硬地握着杨蝉的手,像是握着一把火一样。
夏灯是假的,杨蝉是假的,杨均泽也是……假的,是一堆数据垒造的科技产物。
明明已经开始入夏了,夏黎黎却发着抖。
杨蝉似乎感受到从手腕上传来的细微抖动,抬眼不解地看了夏黎黎一眼:“殿下很冷吗?”
“有点。”夏黎黎抱起手臂,瑟瑟往里走。
很快就要离京前往淮南了,杨均泽对夏黎黎说他在等着那个答案,夏黎黎原本拼命想要看清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彻底碎裂了。
怎么可能喜欢上一堆数据,夏黎黎想道,她要回去的,那个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人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