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均泽又开始做那个奇怪的梦了，这次是在一个看上去黯淡空荡的走廊。
两边的墙面光洁如雪，顶头打下的灯色调惨白，往前瞧，能看到不远处的走廊尽头。
那里的钢椅上坐着一个人，淡灰的烟雾自她指端飘起。
杨钧泽走近两步，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伴着这脚步的还有一声突兀的呼唤：“老师。”
是在叫椅子上的人，可她毫无反应，顶多动了动指头，于是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洒下灰来，落在一地的烟头上。
后头来人步伐未停，与杨均泽侧肩而过。
杨钧泽偏头的那一瞬，忽然看清从他身旁走过去的人的脸……
是杨蝉？！
杨蝉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旁的杨钧泽。
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在前方，急步上前，一把就夺掉了椅子上人手里的烟：“老师，别再抽烟了。”
始终枯坐着的夏黎黎方才抬起头，她的另一只手在打点滴，扎着针的手晃了晃，长久未动的身体各处关节发出响声。
她抬眼，怔怔看着杨蝉，看着他用力拿拇指摁灭了手上的烟。
顿了好一会儿，夏黎黎才神情恍惚地将目光放到杨蝉的脸上，喊道：“爸，你……”
“是我，老师。”杨蝉俯身一把就握住了夏黎黎的两肩，轻轻晃了两下，面露悲色道，“杨蝉，我是杨蝉，不是夏叔叔。”
夏黎黎愣了一下，十分迟缓地眨了眨眼，似乎过了很久才从自己的幻想中拔出来，慢慢哦出一声嘶着嗓子问道：“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吧老师。”杨蝉看着夏黎黎，心口痛得缩成一团，他一直以来仰视着的人啊，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皱着眉吸了两口气，故作平静劝道：“少抽点烟，夏叔叔应该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还有那个姓唐的，既然联盟那边已经通知医院要拔插管……”
“别说了。”夏黎黎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地摆出逃避的姿态，“我现在……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夏叔叔已经不在了，那个姓唐的也早就没救了，你堵在他病房外等到天亮，难道就能拦得下那些来拔管的人吗？”杨蝉咬了咬牙，忽地低下身子重重凝视她的双眼，逼迫她清醒地面对这现实。
“杨蝉！”夏黎黎像是一下被逼急了，瞪着眼拔高了声儿喊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杨蝉没有像从前那样作出退步，反而固执地盯着夏黎黎，“否则你为什么连进去看他一眼都不敢，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可你始终在逃避，这样于事无补，老师。”日子还要继续不是吗？
“我不会让人把他带走的。”夏黎黎却比他更顽固，用力地挣开杨蝉的手，下一秒眼眶狰狞泛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对视，气氛焦灼，较着的这股劲，终究是杨蝉先败下来。
他很想说你还有我，没能开口，只苦涩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夏黎黎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将那个项目重开。”杨蝉说道。
“哈哈……”
“哈哈哈哈……”夏黎黎忽然放声笑起来，因为用力，捂着肚子的手开始从针头倒回液体，输液管里流动起鲜红的血液，原本见底的输液袋滑入血痕。
夏黎黎显得有些癫狂，手攥成了拳：“那个项目早就失败了，还没真正着手就失败了，你觉得这世上真的存在创世吗？”
“不是……”杨蝉慌乱地伸手，一把将夏黎黎手背上的针头拔掉，微微喘气道：“不是创世，是我发现的另一个世界，区别于我们所在的世界。”
“有着自己运行法则的世界。”杨蝉的眼中现出狂热，“我原本也不敢相信，但是它真的存在，将唐疏野的精神体解离，我们就可以申请投入……”
后头的话逐渐模糊，杨钧泽忍不住上前想要听清楚。
一声脚步，夏黎黎单手捂住了带着针孔的手，转头看来。
略散的瞳孔骤然汇聚成一点。
她猛然起身，身后却惊涛巨浪般涌来一层白光……
脚下跟着晃动起来，杨钧泽陡然从梦中惊醒了……
外头传来阵阵水声，月光从船舱侧面的小窗洒入，门口有急切的敲门声，不断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是从京都去往淮南的船，顺江而下，已经走了几天了。
许是始终不适应在船上入眠，自己竟然又做起了那种古怪的梦，杨均泽手撑了一下额，振作了一下精神，暂时将梦中的情形抛开。
外头的敲门声坚持不懈地响着，杨钧泽回了一声：“进来。”
“大人。”进门的侍卫看上去十分惊惶，“不好了。”
“什么事？”杨钧泽起身问道。
“刚刚……刚刚船夫，从江……江里打捞起一具尸首。”
“什么？”杨钧泽顿时拧起了眉头。
半刻钟后杨钧泽站在了船头，身前是那具女尸。
他视线凝在那只从尸体身上取下的布袋上头，缓缓道：“淮南这池水看着不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