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东北角，几人对向而立。
那找过他表叔从门里出来的孩子终于止住了泪，抽抽搭搭捏着张太傅衣角，他适才进门的时候将披风还给了宴宴。
此时张太傅看他衣着单薄，便说是带着他先行一步。
官学祭酒李欢见状便多问了一句这孩子的来历。
夏黎黎只道他是好奇，也不藏着，大致描述了一下。
没想到李欢将话细细听完，却说了一句愿意替帝姬殿下照看这孩子。
夏黎黎抬头看他，李欢便笑了笑解释道：“官学内舍正好缺个研墨倒茶的内侍童子呢。”
“你愿意去吗？”他说着低了头，客气地征求那孩子的意见。
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李欢也见得不少了，多是怕别人对他们生厌而懂事得过分，他们脑中的想法，李欢用膝盖弯思考都能模拟出来——
相较于没名没分地留在张太傅或者夏黎黎身边，自然还是有个活计可做的好。
李欢打得好主意——帝姬殿下既然喜欢这孩子自然是要常常见他的。
把他招到官学，一来表露能照料他的态度，二来给他也看些书，让帝姬开心。
此趟李欢时带着任务来的，这孩子乐意了，帝姬自然开心，帝姬开心了，那他的事也就好办了。
“你愿意去吗？”张太傅便问他。
夏黎黎本来也在思考这孩子的安置，现在有了这么一个选项也想看看他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就跟着我也无妨。”
杨均泽没有出声，环臂立在一旁看着几人。
“你识字吗？要是不识字可以在那看点启蒙书，要练大字也行，先生们多的时间没有，但抽空帮你看看还是可以的。”李欢和蔼地对他说道。
这孩子十岁出头的样子，应该懂得不少人情世故了。李欢也不多承诺，省的显得太假人家不乐意，点到为止，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果然那孩子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李欢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夏黎黎也没有反对的立场，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李欢十分自然地牵过那孩子的手，将身上的披风分给他一半，然后才说起了正事。
原本夏黎黎还在想，这开年的第一日，祭酒大人竟不在官学受礼，反而来这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紧跟着，她便听到了李欢接下来的话——去官学任算学先生？
夏黎黎显然没料到陛下会同意这种事情，她转头看了看杨均泽，好像在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知情。
“殿下若是去，臣自然也是要一道去的。”杨均泽便说了一句，当是回应她的疑惑。
“我不去。”夏黎黎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去？杨均泽看了她一眼。
夏黎黎老实巴交回视过去，我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做先生是要负责的，我能不能胜任是一回事，到时候去淮南，丢下个摊子跑路就是另一种角度的不堪此任了。
然而杨均泽显然没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这一大堆话，他斯条慢理提醒她：“殿下，这事陛下都应允了。”
夏黎黎这才反应过来，陛下都开了金口，哪有让他的话掉地上的道理。
夏黎黎犹豫着看了看张太傅。
虽然这事多少有些没头没脑，但张靖文大概也是从朱见思那听闻了一些工部的闲言，多是感慨帝姬殿下在算学上的造诣已经远超许多人。哪怕是太学算课的蒋翰林对她都多有称赞。
张靖文见她瞧过来，知道她是心中犹豫，便好奇道：“殿下为何不想去？”
听张太傅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她应该去，夏黎黎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她开玩笑似地说道：“我去了可别带坏了人家。”
张太傅摇摇头：“殿下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夏黎黎顿了一下，忽就想起从前有次她从同唐疏野出门，恰好路过一所学校。
那是放学的时间，门口接送的车将路挤得水泄不通。
学生们背着包与同伴告别。人声鼎沸中，一旁的小摊上头赖着几个不肯走的孩子，正闹着父母要买贴纸。
夏黎黎不由站住了，落后两步看了一会。
唐疏野很快发现了，拐回来瞧她，似乎觉得她这副模样挺有意思，便逗她：“好看？”
夏黎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摇了摇头。
“想上学？”唐疏野又问她。
6号城不过是个编号城，联盟的义学根本普及不到这，在这种众所周知的混乱之城要上学是种很奢侈的念头，夏黎黎识趣地说不想。
唐疏野似乎是听到一个满意答案，弯着唇笑她：“那就好，你要是去上课，不得把人带坏了。”
“殿下？”一旁的李欢见她没回应，唤了她一声，夏黎黎这才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她抬头，正巧看到杨均泽望着她。
夏黎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想到他说自己若是去他也会一道，鬼使神差地问他：“你想去吗？”
“殿下想去便去。”杨均泽挑起眉梢，“不必过问微臣的意思。”
夏黎黎转头，见李欢一脸紧张，而一旁那孩子想来不是很懂里头的关窍，巴巴地看着夏黎黎。
李欢有所觉，适时地低下头，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这事……谁叫陛下也不下旨呢，如今父女关系僵硬就记着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来上奏，来开这个口，可真有意思。
殿下要是不同意去官学，这锅可不就背他这个上奏折、做说客的人身上了。
夏黎黎挠了挠头，到底点了头。
李欢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劝解她，说是虽然过去，但暂时只不过当个助教，并不用太紧张。
夏黎黎想也是，便放下心来。
此事敲定后，夏黎黎便叫人去太学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回来。
说是当助教，平日里其实也是要跟着上些别的的课，皇帝陛下总还是记得要她学点四书五经，别以后光会算个账，跟别人打嘴仗时却连个引经据典都做不到。
至于杨均泽，就像他先前猜的那样，要同夏黎黎一道去官学。
于是次日，杨均泽便同宴宴她们一道去太学收拾东西。
相较于不能时刻在学里伺候的侍女们，他似乎更了解夏黎黎的一些用具所在。
有些物件原本拿在手上，因急着出去随手塞在哪个空柜子里也是有的，杨均泽就替她找过几次前一天写过的题集。
除此之外，杨均泽自己的一应笔墨也需要收拾好带走。
至于夏黎黎本人，则被皇帝陛下传召进了宫。
当下正放着春假，学里没有开课，空荡荡的课室一片安静。
带着钥匙过来的先生将门扇开了，也没说要走，就立在一旁候着。
正上午，冬日的阳光暖溶溶的，被晒得干干的微尘四处飘舞。杨均泽在后头的柜子里抽出两卷属于夏黎黎的旧题纸。
他适才看到卷上的名字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东西，落了灰，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杨均泽掸了掸上头的灰，手指拂过那墨迹陈旧的三个字。
这名儿大约是夏黎黎自己写的，虽然骨骼初现，笔势不飘，但总归是结构不稳轻重难分，看着就不太美观。
杨俊泽不由弯了下唇角，觉得她在这上头是挺一以贯之的，大约也是懒得练，又有苗笛等人愿被她差遣，这字就一直写得不怎么好。
卷成一气儿的纸被摊了开来，杨均泽将其放在桌上压平，忽就看到了一旁摆着的另一叠纸。
题纸里头都编着日期，此时摊开着都能辨清前后顺序，宴宴已经将大部分归拢到了一起，由远至近叠在一起。
这头正忙活着呢，却见身旁的人将她整理好的纸页全部拿了起来。
杨均泽直接将纸翻到了最新的一张。
这一页他有印象。那日苗笛和江时遇都不在，夏黎黎只好唉声叹气地自个儿做题，眼见着写了好几个错别字，将个“样”字下头的“永”都给写丢了，在先生那闹了个笑话。
杨均泽仔细端详那最新的一张，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上头的字，下笔重，收势却轻。夏黎黎六岁开始写字，按理说手应该稳得很了，可这上头的字却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反观其结构却意外得紧密，并且脉络清晰。
简单来说，这两三年来夏黎黎的字依旧很差，却不是同一种差法，杨均泽隐隐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来这种感觉。
他将里头其他人写的东西剔除出来，再前后比对了一下字迹，发现只要是夏黎黎写的，按时间来看，中间好像被人为得划下了一条分界线。
就像是从某一天开始，她突然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知怎么得，杨均泽又想起了先前那个古怪的梦，门里那大片的草坪，那古怪的建筑与摆设，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而于此同时，他脑中也忽然间闪过一些莫名的记忆。
大火燃烧的祭台，昏暗阴潮的地牢，乃至于最后转头离去的夏黎黎。
有双手拽住了她，杨均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地从远方传来，他说：“你要怎么才会开心，我杀你五次，现在将这条命还给你，你在我尸身上千刀万剐好不好。”
杨均泽手中的纸骤然滑落了。
他现在发现了，这个世界……完全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