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寒风凝透了。
缓了好一会夏黎黎才开了口:“是什么时候。”
或许她不该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脑海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记忆一直在驱赶着她。
于是她张开了嘴:“你说想要杀我……是什么时候?”
杨均泽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他默了默,片刻才答道:“那日在太学门口。”
是那时候……原主以为杨均泽摔碎了她的玉佩赏了他三鞭。
夏黎黎咽了口唾沫,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
昨日除夕夜,她醉后被杨均泽摁倒在地上的那个瞬间。
仅仅是那个瞬间,因为杨均泽的那一个动作,她就浑身汗毛倒立。
这也许并不是所谓的警觉,而是曾经经历过的死亡在不断地同她诉说着危险。
甚至让她慌张地抽了底牌用以威胁自保。
夏黎黎猛然望向四周,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六次了。
就如同在一个游戏里不停地走向game over一样,她的现实是在不断地回档重来,重来却又失败。
在此过程中,就连先前“刷关”的记忆也随之丢失。
这些记忆在梦境中显出端倪,在潜意识里替她拉起大圈的警戒线,明晃晃地标注起危险。
而那个被她圈在警戒线里头的人,就是杨均泽。
夏黎黎无法否认自己的记忆,她的喉咙有些发干,低声回道:“我记得,那天很热对吧。”
杨均泽便也接道:“我从前没有来过京都,没想到京都的夏天那么热。”热到伤口都化了脓,看起来皮肉模糊。
杨均泽那晚还潜入了她的章华台,回去的时候却一头栽倒在杨府的后门外。
第二日来书阁同她赔罪,差点都起不了身。
夏黎黎确实给他吃过不少苦头,可即便是这样,每每想起潜入章华台那一夜,杨均泽还是有些心惊。
他的手握在她的脖颈上,不同于后来每一次的羞恼与赌气,他那时候心中确实萌生着恨意的种子。
假如他热昏了头,下了手……
在这世界上,真的还有事情无法用武力或是权利做到的,恐怕就是起死回生,意识到这点,令杨均泽格外烦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有了负担。
师父对他说过,如果不了解就可以没有负担,所以师父来去匆匆,对于他的事从来不过问。
平日里打架挨揍,伤在什么位置,被谁伤的都与师父无关。将药一丢,就那样冷眼看着他抽着气疗伤。
人和人应该保持着点距离,从师父理所当然地抽出剑指着他开始,就知道的事。
不是师父同他保持距离,而是他应该同师父保持距离。
不要看清师父手上沾满的血就好了,除夕那晚不要去找她就好了。
他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就好了。
“以后都不会了,”杨均泽神情恹恹地许诺,“你不用再为保命担心。”
“我也不会赶你走……”
杨均泽迟疑了一会,似乎没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想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们就当扯平。”
他有什么资格扯平,他甚至想收回那句让她自眼前消失的话。
她被他亮出的獠牙吓坏了,杨均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他以往居然一次也未曾做过此等设想。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暇眦必报的人生做出了怀疑。
“嗯,”夏黎黎迟疑着带有几分怔愣,随即竟很温顺地应下了,“我知道了。”
她这样说着,连带扯了下嘴角,似乎默认下对方想要化冰的姿态。
一时间,场面有些古怪地眼熟起来。
杨均泽的眉紧在一起,硬是没想起来这种感觉源于何处。
这种微妙的熟悉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好像,下一秒就会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杨均泽向前走了一步,看尽她的神情。
夏黎黎的唇抿了一下,对他的靠近分明泄露一丝抗拒。
他想了又想,转开头虚着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留……”
“其实我设想过以后的日子。”眼前的人忽然就开了口。
杨均泽顿了一下,想她大概是没听清自己含糊不清的挽留,不过没关系,往后稍稍也不要紧,既然她有话要说。
他没有打断她,夏黎黎吸了口气,便这样顺了下去,“出去以后我想开个包子铺。”
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后路,杨均泽没料到她会想这些事情。
包子铺?帝姬殿下吃过几次包子?她那宫做餐点的厨子是隔壁扬州府过来的,做出的东西量小又精致,倒是做过一次蟹小笼,何时能让什么馒头包子上那台面。
“会做包子?”杨均泽憋着性子,半天,终究没忍住,挑眼问了一句。
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包子,那稻米她天天吃,不见得能用灶台烧出一锅来。
“不会。”回答得理直气壮,倒像是她的风格,摔个跤都争取正面朝上。
顾头不顾腚,杨均泽心中不知怎么地冒出这么一句。
夏黎黎望去,见男人的眉压着眼,那姿态让人有些熟悉,她没有多想,一开口话落在自己的未来上头:“先争取在包子铺打工当个学徒,如果人家肯收的话。”
“我会写字,给人抄书写信也能赚点钱,总不至于被穷逼死了。”
她窃取了他的人生,她身无所长,眼前拥有的都不是她的,确实穷的很,在这个位置上来讲,夏黎黎有那么一点可怜原主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并不是怕被赶。”夏黎黎说道。
杨均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的眼瞳微微收缩。
只要轻松的拥抱就好了,不要接近她的心就好了,人和人要保持合适的距离的,这世上任何关系都应当如此。
刻意掩藏的左手惯用手也好,那手赌技也好,七夕夜在荷花坞的那个清冷的眼神也好,不是都已经坦然地装作视而不见了吗?
可为什么,又那么迫切地想要了解她。
心底里像是有片草在疯狂地长开来。
再让我看看吧,更多的,更加真实的你。
“我明白了,”好似想了很多,可实际上只有一瞬,杨均泽轻轻吐出一口气,终究退步,“我有个法子。”
夏黎黎垂眼看他。
“因为黄河改道,去年治水便不顺,不出意外的话,开春后淮南就要筑新堤,如果到时候国库……”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杨均泽的话在这停了一下 。随即,速度很快的转了个说法:“如果到时候情况允许的话,这事应该能正式提上案面。”
夏黎黎原本听到黄河改道就知道他要说淮南修堤的事,但随后又囫囵听到了国库两个字,忽然就觉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在这么巧合的时间上,夏灯言辞中带着刻意的隐瞒,而杨均泽好像也在遮掩什么,为什么要忽然改口呢,她想着便忍不住追问了两句。
杨均泽却只说她听错了:“我说的是如果情况允许。”
他的声音压下去,淡淡道:“届时你随行前往淮南,我会安排人在那等你。”
夏黎黎眨眨眼,脑中却还在飞快地转着他刚刚的话。
国库,如果情况允许,所以连起来就是……如果国库的情况允许吗?
这话的意思是国库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国库的话,无非就是失窃或是……亏空?为什么要对她避而不谈呢?
眼前的疑团似乎越来越多了,夏黎黎猛然发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了解这个世界。
她现在回头想去,甚至忆不起自己是怎么穿越的,很奇怪,她原先竟然没有觉得不对劲,如常地在这个世界里头一次次轮回。
下头杨均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将话接了下去:“工部你应该比我要熟,”朱见思是葛相的人,任职工部郎中,正是管着河防水利之事
“所以你要说服葛中平,放你出京。”
“我知道了。”夏黎黎骤然回神,郑重点了点头。
她要去淮南,这事至少不能截断在葛中平手里。
不仅如此,除了杨均泽那边的安排以外,葛相最好也能在皇帝面前附议,推着陛下,批准她南行。
夏黎黎其实并不担心葛中平往后的处境 ,选择姚叙林还不如葛中平,杨均泽不至于同葛相过不去。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些顾虑,刚想同他提两句,就见背后忽地传来一声殿下。
夏黎黎忙转头看去,见是张太傅,便扬着眉笑了下:“先生怎么过来了,我还准备去找您呢。”
“我听他们说殿下没进门,往太学东北角走了,就想着殿下会不会在此道门。”张靖文说着话,两人隔得又远,年老昏花他只得眯着眼去瞧。
待瞧得分明却有了那么一瞬的恍然。
那个坐在墙头上的女孩子眉眼带笑,让他想起了死在战场上的大儿子张璧和。
张璧和曾经也是个不羁的少年,爬墙捣乱都是常有的。再蹭了一身泥回家,爹妈都不服管教,只对着妹妹乖乖低头,被一顿教训骂成狗样。
谁能想到啊,少年长成,多年后为国捐了躯,将血撒在了战场上,而他唯一的妹妹也血崩而死。
外甥多像舅,可惜张太傅根本没往这上头去想,只是觉得有那么点思念。
在心里头数上那么一数,才发现儿女过世都已经十八年了。
夏黎黎见他愣神便回头看了眼杨均泽。
“张太傅?”杨均泽问道。
夏黎黎点了点头。
“外头还有人?”张靖文似乎回过神来。
“是杨均泽在外头,”夏黎黎便回道,“我一会同他一道回去。”
“他就任由殿下爬这高墙?”张靖文有些惊讶,看着蔓过墙头的枝丫又皱了皱眉头,“太危险了,殿下且别动,我叫人拿个梯.子来。”
说着便遣了身边的书童出去,夏黎黎却摆手:“哪用得着梯.子。”
刚刚还觉着高的墙这时候也不多嫌了,显摆似地忽地蹿下来了,张靖文被她吓了一跳,但听她啊了一声歪在地上。
远远地,沈若菱就站北首的竹林前头,看着张太傅赶上去扶那夏黎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一根根收拢攥紧。
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全都不想失去,沈若菱眼中泛起点点恨意,里头夹杂着怕被夺去一切的恐惧。
她身子微微颤抖心中乱糟糟地默念:消失吧,求求你消失吧,你为什么没有死在悬崖下头呢。
张太傅一把年纪了,夏黎黎也不好真叫他来搀,本来也是开玩笑吓他的,这会就虚虚握着他的胳膊站起来。
头抬起来的瞬间似有所察觉,夏黎黎转了转脸望向了那片竹林,没看到人。原本站在那的身影先一步走了,当下只余留竹枝沙沙摇晃。
“殿下怎么就这样跳下来了,”张太傅口中严肃,白须上却沾了点雪,说起话来一颤一颤的看上去有些滑稽,“刚刚摔了跤起不来,可是伤着哪了?”
外头也传来两声杨均泽的询问,夏黎黎有些强迫症,忍不住伸手替张太傅掸了掸须上的雪:“没事没事,我没事,我开玩笑的,看我这腿脚,好的很。”
张靖文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白须,也不知想起来什么,笑了一下。
他言语放松了点,并不像以往那样板正了:“越活越回去了,倒像个捣蛋的小子。”
墙外头没了声,杨均泽耳力好,想是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
夏黎黎便趁这见面的机会同张太傅做了跪拜礼。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下的草地湿漉漉的,夏黎黎也不嫌,俯下身:“给先生拜年。”
皇帝陛下一直不发话,夏黎黎便估摸着日后就不来太学了,总也算师徒一场,这一礼算作拜年,也当提前拜别了。
听闻夏黎黎要等个孩子,这会进后厨那院半天也没出来,张靖文便说带她去找找人,他倒不讲究君子远庖厨那一套。
两人往里走,正巧看那孩子从那院里头被推出来,里面人门一关,不多给外头一个眼神。
夏黎黎同张靖文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孩子的表叔不肯收留他,今日叫他过来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夏黎黎将那孩子扶起来,牵着他往外走,又问他出了什么事。
可惜那孩子哭得直打嗝,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来。
张靖文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似乎觉得夏黎黎带着个小子去府上也不方便,张太傅便提议自己先带这孩子去换身衣服,剩下的再由他来慢慢问。
夏黎黎有些犹豫,正要说什么,看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与杨均泽交谈。
那人听到动静便转过了头,是官学祭酒李欢:“殿下,可算是找着您了。”
夏黎黎站住了脚,找她吗?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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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官学,一名学生蜷在地上,被三四个人围在恭室的角落里头。
有只手将地上那学生的长发一把薅住,强硬地把他的脸转过去。
那只手的主人声音冷冷的,没带多少温度:“来,你来告诉静言兄,你有没有受欺负。”
薛静言皱眉,看着他睁开眼,嚅嗫道:“没……没有。”
一旁的程秋练便有些恼火,只不过刚上前一步就被其中一人拿手抵住了胸口,那人嬉笑道:“程二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呵呵,想着要管闲事呢?二公子还是先将自己的事顾好罢。”两人嘻嘻哈哈,将这昔日的贵公子一番嘲弄。
像是想起什么,那拦他去路的人猛然凑近了,故意刺他,“你大哥在下头过还不错吧?我们几个可是常常给他烧纸呢,应该有收到吧。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托梦?”
听得这话,程秋练如何还能忍得了,当即火冒三丈想要动手,好在被薛静言拦了下来。
那领头的学生冷笑了一声:“程秋练,从前让着你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瞧你如今还有什么本事为了薛静言的一句话护着这个,护着那个。”
“你不就是薛大公子的一条疯狗吗?”
薛静言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刚喝骂了一声何苑文,程秋练的拳头就落了下去。
何苑文被一拳打得后退,一步撞上墙边几案,案上的东西碰撞哗啦啦一声响。
他的脸偏过去抬手抹了把鼻血,怒极反笑:“哦,烂船还有三斤钉是吧?程秋练你挺嚣张啊?”
你坐在地上那小子始终一声不吭,而何苑文身边的两人都面露紧张,生怕他发火。
眼看着这里头剑拔弩张,外头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祭酒。”
何苑文面色微变,他身边一跟班立刻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侧首往外望去。
远远的,一学生在环廊顶端站着,他前头似乎还有个人,被那学生挡着看不分明,但看上头露出的官帽,确实是祭酒李欢没错。
“祭酒过来了。”那跟班回头说了一句。
何苑文面露阴沉,冷冷地冲程秋练说了一句你且等着,抬腿就往外走去。
一时间屋子里空了一半,程秋练往外看去,果然见两人就走了过来,却不想是虞舟渔,还有一个人则是虞舟渔的同乡,转着祭酒大人的帽子走在一旁。
“我还以为祭酒真来了。”薛静言道。
“他忙着找帝姬殿下呢,哪有功夫来学里。”虞舟渔便说道。
“找她做什么?”程秋练有些疑惑,想了想猜到一种可能,“入学官学?”
陛下这是消了气了,打算让帝姬换个地方读书?
“不是入学,是任职,祭酒刘大人举荐,工部附议,陛下都已经同意了。帝姬殿下要是应下,日后就是咱们算科的先生了。”
“什么意思?”程秋练挑了下眉似乎觉得有些荒唐。
虞舟渔走了进来,也不将门带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薛静言将地上的人扶起来,那人根本不敢留,匆匆道了声谢,一骨碌跑了。
虞舟渔看着那人出去,轻声道:“盐税大减,国库亏空,钱都落进了这帮皇商手中,这事你们俩还能不知道?”
官学入学不看家世,由于官、商、民几色混杂,致使这里如同一个小型社会,这里的学生最热血,最纯良,也最恶毒。
虞舟渔环臂望向外头,何苑文等人早就走远了:“你瞧瞧这何苑文,皇商出身,不正春风得意么。殿下怕是让帝姬殿下过来感受下什么叫操之过急。”
薛静言将几案扶正,跟着点了点头:“南面的季涝,北面的兵事,要用钱的地方多了。”
程秋练摸了摸手背忽想起什么:“殿下的伴读,那姓杨的,改盐政不就是他把咱们统统套里头逼上梁山的吗?他什么来头?”
“不清楚。”虞舟渔摇摇头,心中却隐约升起一个念头:“他的目的恐怕是和陛下一样,让帝姬殿下见识见识政事、朝堂的险恶,但又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前一句听得懂,后一句程秋练却有些不明白,转过头去看他。
虞舟渔淡淡解释:“杨均泽他啊,想让殿下依赖他,就像戒不掉的毒一样。”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做错了事啊,没有关系,走错路了啊,也不要紧。
这路上的障碍我会帮你统统铲除干净,哪怕是把正确的目标摆到你错误道路的尽头。
多么轻松啊,所以就那样坦然接受就好了,只要你倚靠我、仰仗我、跟从我,直至我黏连融合成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身体里再也切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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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