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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杨均泽的目光重重凝视着夏黎黎。

夏黎黎头皮微微发麻,缓了缓才镇定下来:“我知道你不愿意,其实我要是每日来找你,我也麻烦不是吗?”

嫌麻烦吗?杨均泽指关咯吱作响。

“你若是早做打算,对我们俩都好对吧,其实我也有一些设想,我讲给你听怎么样……”夏黎黎越说越来劲,抬头去瞧杨均泽。

她的话戛然而止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张的迟疑:“杨均泽……”

“你的眼睛都气红了。”

杨均泽猛地闭了闭眼,咬牙:“你生来就是来折磨我的是不是。”

夏黎黎犹豫了一下,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却被杨均泽抬手拍开。

“别碰我。”杨均泽道。

夏黎黎本不想惹他生气,况且两人还有合作关系,她当即举起双手:“好,好,我不碰。”

周围众人何曾见过帝姬殿下这副样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这杨均泽不是殿下伴读吗?两人怎么闹得这样?”

一旁的人嗤声:“自然是因为殿下失了宠,你瞧还有几人往她跟前凑。”

“可我看着那杨均泽并不是拜高踩低的人啊。”

“你是忘了殿下的脾气了,我看这姓杨的是早就怀恨在心了。”

“可殿下对他不一般啊,殿下虽被废储,但毕竟是帝姬,能退让至此已经很不容易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嘿笑:“从来只听说过女子狐媚惑主,没想到这男人也能……”

“嘘,你们小声点。”旁侧的人便道,“这姓杨的不是好惹的,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人口中那“狐媚惑主”的杨均泽眼下正恼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燥郁。

他累了,不想再与夏黎黎做这些无畏的口舌之争,只好道:“我知道了,有什么话去殿下府上再说吧。”

夏黎黎心中一喜,才想点头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男孩子在张望徘徊,看起来甚是古怪。

他衣衫破旧,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破鞋,也不知道是乞儿还是哪头穷人家跑过来的孩子。

夏黎黎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这孩子长得还挺眼熟的。

杨均泽抬眼,看到夏黎黎那架马车并没有在附近,正想问是否要坐他的车回去,却见她转向了另一侧,让宴宴招呼了一个男孩过来。

“等一下。”夏黎黎对杨均泽道。

杨均泽目光微动,默然立在了一旁。

那小孩儿穿得很少,走过来时身上在发抖,看向夏黎黎两人的眼神慌里慌张。

他不敢违拗贵人们的话,跪下来给两人磕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太学门口的——皇城根附近是贵人们的地方,平常百姓经过大气不敢出,生怕冲撞了权勋。

比起寒冷,那孩子的颤抖更多来源于害怕。

他表叔在太学厨房做个小小的帮厨。前个儿匆匆见了一面,说是让他来太学找他。

要不是来找他表叔,他是绝不会来此处的。

夏黎黎叫宴宴去车上拿披风,自己则蹲下来看着那孩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花街见过,我先前叫人去找过你,没找到。”

花街?是他出门买私盐的那次吗?

找他,找他做什么。那孩子一听这话抖得更厉害了,宴宴过来给他裹了件厚厚的披风都无济于事。

杨均泽便皱眉问道:“他很冷吗?”

夏黎黎也觉得不太寻常,她伸出手摸到了那孩子手心的汗。

这样冷的天出汗多半是紧张的。

夏黎黎叹口气:“这世间有两样东西是不能忍的。”

“什么。”杨均泽拧着眉头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后悔,抿了唇。

“喜欢与害怕。 ”夏黎黎没有抬头。

“喜欢与……害怕。”杨均泽喃喃。

一旁的夏黎黎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低声安慰那个孩子:“不要用这种戒备的眼神看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杨均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那孩子的神情,不知怎么地就想起那晚夏黎黎的神情。

戒备……害怕,她一直都在害怕吗?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除了崖底那次,那时候她也说自己害怕,她说不想再留在这儿。

杨均泽长眉轻轻皱了起来,他蓦然发现自己始终不懂夏黎黎在想些什么。

害怕……

她是在,怕他吗?

这头两人正说着话,太学里又走出几个熟人,夏黎黎瞧了两眼,发现是何盛霖和夏灯。

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萧雨和与杨蝉。

似乎是看到了夏黎黎,夏灯火烧屁股一样从何盛霖身边跑开了。

何盛霖没有跟过来,他看了看夏黎黎,又深深瞧了眼夏灯,便自顾自上了马车。

夏黎黎仔细回想了下,发现何盛霖竟很久没有在学里寻衅滋事了。

哪怕如今她被罢了储,何盛霖也没有上来找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她告诉何盛霖,何贵妃与人私通的事。

几人走上前,夏黎黎觉得有些奇怪。她问夏灯:“你同何盛霖刚刚在说什么?”

夏灯显然有所隐藏,眼神不自觉地回避了一下:“没有什么,只是刚好碰上了,打个招呼罢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夏灯一向来无脑袒护她,从前看杨蝉都不怎么顺眼,对着之前与她有过冲突的何盛霖怎么会如此心平气和。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夏黎黎垂眸思索。

“啊,我刚才,我刚才见到太傅了。”夏灯少见地露出几分拘谨,有些刻意又拙劣地扯开了话题:“太傅有问起殿下,我同他解释了,那接下来,接下来是要回去吗?”

夏黎黎看着她,半晌没有吭声,夏灯似乎察觉到来自视线上的压力,低头搓了搓手。

“我知道了。”夏黎黎终于应了声:“总之现在也进不去,只能先这样了。”

她想起一事,停了一停很快又接道:“我同杨均泽一起,你们就先回去罢。”

那面前站着的那孩子一直留意两人的话,他犹豫了一下,问夏黎黎:“您要进去吗?”

夏黎黎便转头看他。

那孩子从腰际掏出一块小小的铜牌子:“这是我表叔给我的,说是能用这个牌子去小厨房那个小门找他,他会带我进去。”

“你是来找人的?”夏黎黎问他。

“我还没找到这门。”那孩子有些沮丧。

夏黎黎想了下:“你是需要我帮你找小厨房的门吗?”

那孩子涨红了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支吾道:“要是表叔愿意,我让他带您进去。”

夏黎黎摇摇头,指了指门口:“我不能进去,看到那些侍卫了吗?你表叔要是帮我,会有麻烦的。”

男孩脸上的颜色由红转向了白。

夏黎黎还是带着那个孩子找到了小厨房的门,就在太学的东北角。

杨均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那般沉默地跟着。

萧雨和因家中来寻便先回去了,而夏灯似乎有心事,也没有吵着要同夏黎黎待在一块儿,魂不守舍地同杨蝉走了。

太学的东北角并不当街,往里挨着泛舟园的墙,一小条短浅的巷子难得的静谧。

那孩子进了门,夏黎黎便摸着下巴看着一旁的墙。

她问杨均泽:“这墙能翻吗?”

杨均泽掀了掀眼皮,冷淡地瞧她,似乎懒得搭理。

两人站着的位置栽着一棵树,在这冬日里也保持着绿意繁盛,夏黎黎一抬头便能看到压着雪的枝丫漫进墙头。

其他人都在巷子外等着,夏黎黎便自己撑着伞。

这天太冷,她承诺了要等那个孩子出来,万一找不到他表叔夏黎黎便会送他回家。

其实这种事并不用她亲自做的,可似乎这样做她和杨均泽就能多待一会。

杨均泽否认她讨厌她,夏黎黎当然也清楚,她心中的权衡利弊和种种防备算计早就盖过一切感情。

唐疏野说的对,她像他。

脚下的雪越积越厚,夏黎黎前后踩着,静谧中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耽误你一点时间。”夏黎黎百无聊赖道,“还要你和我一起等他。”

杨均泽略微颔首。

“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忙什么?”夏黎黎不由好奇问道。

杨均泽回答得很快:“没什么。”

其实夏黎黎心中多少有些猜测,过了举的试子在春试前不会任职,而是会去六部轮转帮忙。

说是帮忙更接近于打杂,可像杨均泽这种背后有大靠山的不会只做些打杂的事,应该确实在忙吧。

他既不肯说夏黎黎也没再问。

四周有些安静,夏黎黎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忽然丢下了伞。

杨均泽站在树下眉峰轻抬,看着她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枝桠摇曳,树上的积雪落雨纷纷。

杨均泽没有打伞,他侧头避了避,却见夏黎黎几下攀上了枝头,她颇为手欠地晃动了一下树枝,更多的雪往下落。

杨均泽不咸不淡道:“好玩吗?”

“不好玩吗?”夏黎黎停了手。

“我实在不懂,像你那么金尊玉贵长大的,怎么做到这么没谱的。”杨均泽长睫垂下,浅浅遮住眼中的光。

夏黎黎权当是与他扯闲篇,她摁着枝丫,手指扫开太学墙头的雪反问:“那你呢?”

“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夏黎黎终于坐上了太学的墙头,她的长腿垂下来几分悠哉地悬挂着。

杨均泽略一抬眸就能看到她投落的视线。

他默了默,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和些许厌恨:“与你无关。”

夏黎黎干巴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不再说话,杨均泽却开了口:“为什么想要离京。”

“不走留着做什么。”夏黎黎随口答道,她往里看了看,目测了一下落地距离。

这墙里头是一片灌木,跳下去多少有点缓冲,可这高度又让她有些退却。

“是因为害怕吗?”杨均泽忽然道。

夏黎黎往里跨过去的腿就这样停住了。

“你在怕什么?”杨均泽问她。

夏黎黎垂下眼没有吱声。

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随后,杨均泽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

他眼中的迷茫潜下去,如沉渊涨潮一般,幽暗汹涌地漫上来:“我不能骗你,我曾经确实有一次……”

“想要杀了你。”

夏黎黎指关微微发紧,陡然就生出点与虎谋皮的危机感。

她眼前开始闪过种种濒死的画面,那些飞旋的场景就好似曾经确切经历过一样。

她终于忆起自己死了六次的那个梦,被掐断了脖子,被烧死在刑台……

这些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你在怕我,对吗。”杨均泽抬起头,轻轻唤道,“夏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