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均泽蜷缩在床上,闭目捏紧了拳,他今夜内丹震动,头疼欲裂。
汗水湿了衣衫,杨均泽喘着气陷入了半昏迷。
模糊间,他好像看到了夏黎黎。
杨均泽皱眉,恼怒地想将人从他的梦境里驱赶出去,可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
夏黎黎牢牢抓着他的手,她仰着头,唇瓣一开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杨均泽的视线转开,外头的庭院铺着大片的绿茵,在阴雨中显得十分暗沉。
透过一扇透明的东西,他看到那草地上有个白衣服的女子,她坐在雨里哭,样子狼狈至极。
杨均泽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可又诡异地觉得理所当然,仿佛十分的稀松平常。
意识逐渐落定,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放到了夏黎黎的脑袋上,然后他说:“你是我教出来的,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终于听清了夏黎黎的声音,她道:“我和你不一样。”
“是吗?”听到她这样说,杨均泽竟然很想笑,他扯开嘴角无不嘲讽道:“阿黎,你和我很像。”
什么……很像?他到底在说什么?
杨均泽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游离在外,和行为残酷地撕作两瓣。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好像有人扬着铲子,不停地在他大脑深处刨动。
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破土而出。
他落在夏黎黎头上的手被拉了下来,她掌中的暖意传过来。
夏黎黎的声音温和:“我不要跟你一样,你这种……”
她道:“会遭报应的。”
外头的雨更大了,杨均泽身上的痛仿佛霎时间消失了,他抬眉看向外头,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个瞬间他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抽出来,扫了一眼面前的茶几,克制住想要拿烟的手:“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我要遭报应,你记得不要救我。”
他抱臂,眉眼染上一丝不屑的调侃:“小孩子,不能见血。”
不知从哪里,陡然传来一声槍响,杨均泽喘着粗气坐起来。
他满身的汗,乌发打湿了,有些散漫地贴在额头,他拿手捂了捂胸口,只觉得那个地方隐隐作痛,好像曾被凿开过一样。
稍一动,脑旋目晕的感觉又传过来,杨均泽撑着床板低喘两声。
房中的烛火没有燃尽,外头的天尚未擦亮,杨均泽强行压下脑中的那股眩晕感,吃力地下床倒了杯水。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杨均泽不明白,他看着杯子里的烛光在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心中满是不解。
他抬眼,看着四周的摆设,忽然皱了皱眉。
好像哪里不对劲,总觉得有种,有种怪异的不真实感。
杨均泽眯眼想了半刻,终于忆起梦里的画面,偌大的庭院,整片的草坪,所有景物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却仿佛又十分熟悉。
是……错觉吗?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亮,夏黎黎就被宴宴叫醒,她打着呵欠又去叫夏灯。
今儿是年初一,太学的学生们都要给去太学祭拜天星文曲,顺便叩拜在场的先生们。
两人穿戴收拾完毕,要出门的时候夏黎黎看到了妆台上的药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瓶子一并带上。
外头的地盖着细白浅薄的一层,扫开在两侧露出底下干净的青石道。
“下雪了?”夏灯揉了揉眼睛,将手里喝了一半的热茶递给一旁的侍女,跟在夏黎黎后头往外走。
“后半夜开始的,湿漉漉的,势头大得很,就是一直没怎么积起来。”
外头茫茫一片,下得还真不小。
宴宴给两人一人抱了一个小小的金丝镂空球状手炉,又小心去瞧夏黎黎脸色,发现她并没有留意自己,暗暗松了口气。
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昏得很,醒来就是后半夜了,好在下头几个小丫鬟看着,说是没出什么事。
才一开门,夏黎黎就看到停在外头的萧家马车。
萧雨和昨天没来她府上,节礼却送来了,伤筋动骨三个月,听苗笛说是伤势没好全,只不过今日参拜先生们是不得不出门了,毕竟礼数不可废。
今早想是拐个弯过来找夏黎黎一道去太学。
萧雨和想下车,夏黎黎却把他推回去:“不用下来了,有什么事车上说,挤一挤挤一挤。”
夏灯自然是跟着夏黎黎的,也一起上了车。
“这车,萧大人挺有钱啊。”夏黎黎调侃道。
夏灯便道:“比我的差多了。”
萧雨和便不好意思道:“不敢与郡主比。”
“这你还带着啊。”夏黎黎看到一旁放着她先前送的那个魔方。
“微臣愚钝,只拼出了两面。”
“这是什么?”夏灯好奇地将魔方拿了过去。
“两面啊,挺厉害了。”夏黎黎也有些惊讶然后又笑,“不过这不是一面一面拼的,是一层一层拼的。”
夏灯兴致勃勃地把玩手中的东西。
“啊,是这样。”萧雨和若有所思。
夏黎黎转头看了一会夏灯摆弄那个魔方,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道:“你知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我知道啊。”萧雨和道。
夏黎黎吸了口气:“不,你可能不太清楚。”
萧雨和有些古怪地看着夏黎黎:“殿下……”
夏黎黎酝酿了一下:“我知道这事稍微有些复杂,但是都是我的错,总之……”
“殿下。”萧雨和打断了她的话,“这事杨兄还没同殿下解释吗?”
夏黎黎满头问号地抬脸,杨均泽同她解释,解释什么。
“当时那种情况杨兄也是不得已,他先前都同我解释了,殿下后来也伤了膝盖,杨兄便说过段时日再告诉殿下。”萧雨和奇怪,“是他近日太忙还没来的急同殿下说吗?”
夏黎黎愣了愣,看向一旁的夏灯,夏灯对这种事并不关心,一心把玩手中的魔方。
“你都知道,你知道是杨均泽伤的你?”
萧雨和点点头。
夏黎黎有些懵逼,昨日之前她和杨均泽久未见面,只有她被罢储那一日,是杨均泽送她回来的,那一日她问过,杨均泽没有说实话,原来只是时机不对吗?
所以他并不是想有所隐瞒吗,夏黎黎有些出神,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满怀戒备。
这种感觉有点糟糕,夏黎黎摇了摇头,试图把杂乱的念头晃出去。
夏黎黎想了想道:“你难道就不怕吗?”不怕他失手废了你的腿吗?
“只是小伤,我相信杨兄有分寸。”萧雨和笑着,坦然说道。
相信他的分寸?夏黎黎有些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何萧雨和能这样相信一个人,只因为杨均泽是他的同窗吗。
夏黎黎想问,又怕萧雨和的回答太过君子之风,到时候反而称托得自己心理阴暗,她斟酌了一下识趣地闭了嘴,装作理解了的样子。
太学门口全是各家的马车,正门大开,门口守着一排的皇城守卫。
夏黎黎几人下了马车想要进门,却被守卫拦了下来。
“殿下已经不是太学的学生了,殿下不能进去。”那守卫冷冰冰道。
夏黎黎好久没受过这种冷遇,一时没反应过来,夏灯先炸开了毛,手按在了腰间的长鞭上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守卫一脸冷漠,当真又把话说了一遍,夏灯气得要拔鞭,被夏黎黎一把摁住。
记得去年这时候的太学门口并没有这种守卫,今年却多出来这一排,看来是皇帝陛下还没消气呢。
夏黎黎也不同那守卫抬杠,让萧雨和先把夏灯带进去。
夏灯还不肯走,一副要大闹的架势,夏黎黎连哄带骗地才将人送进去,顺便让萧雨和的小厮带上她给张太傅的节礼。
“我不能从正门进,那我能从侧门进吗?”夏黎黎还不肯走,试图耍赖皮,“翻墙呢,我翻墙总行了吧?”
“殿下不要为难小的们了。”领头的守卫也是被她搅得无语了,无奈道,“陛下吩咐了不能进,正门侧门都不行的,更别说什么……翻墙了。”
“殿下还是快请回吧。”守卫看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好心提醒道。
都是些往来的学生,一边往里走一边投来各异的视线,这帝姬殿下可真是失了圣宠了,不仅被罢储,如今连太学的门都进不去了。
其中不乏何盛霖的那些狐朋狗友,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真是风水轮流转,帝姬殿下也有今日。
夏黎黎跟着萧雨和的车一道来的,她撑伞往外走,想先去车上躲一躲,虽然穿了披风,可外头还是好冷,湿漉漉的冷,简直是魔法攻击。
她才要移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门内走出来。
夏黎黎赶忙上去:“杨均泽,杨均泽,等会。”
杨均泽的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等下。”夏黎黎踩着有些湿滑的地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两旁的学生们纷纷停住了脚步,去瞧这稀奇的一幕,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又是太学门口,又是这两个人,嚯,这瞧着眼下怎么角色对调了,看帝姬殿下脸上哪里还有昔日那盛气凌人的表情?
“有事?”杨均泽终于停下了脚步,冷冷回头。
夏黎黎道:“有事,这个还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想拉开他的手,将东西塞给他:“你的药,先前在我那,我也不知道你要不要了,一直没丢,现在还你。”
杨均泽抿唇,强硬地将手抽出来,夏黎黎手中的瓶子便被他带得一滑,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裂作了几瓣。
“这东西你不要了吗?”夏黎黎傻眼。
杨均泽盯着地上的碎片似乎也有些怔愣,夏黎黎看他这样,吸了口气蹲下来,仔细地去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碎的。”夏黎黎说着话连夹在肩上的伞掉了都没发现。
宴宴连忙上来替她打伞,夏黎黎裙边都浸湿,沾上了地面的泥点。
几个跟来的小丫鬟都帮着捡碎片。
杨均泽站着,就这样居高临下看着她。他应该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的,可看着蹲在地上的人他的双腿似乎半步都无非挪动。
夏黎黎拿个帕子将碎片裹起来递给杨均泽的小厮。她的发间落了雪,雪又顷刻化雨,瞧着湿漉漉的并不怎么整齐。
周围的人群发出窃窃低语,杨均泽方才回过神来抬脚就走。
夏黎黎有些无赖地跟着,嘴里絮絮叨叨:“你答应我的事想得怎么样了,有办法吗?”
“微臣答应了的事不会反悔,到时候会通知殿下。”杨均泽终于舍得开开金口,语气却十分疏离。
“那就好。”夏黎黎连连点头,想了想又说,“啊,那什么,还有昨天……”
“萧雨和的事他都和我说了,看样子好像是我搞错了,我道歉。”
“不必。”
“那你要是不想让我在你眼前晃悠,最好快些想办法。”夏黎黎挠挠脸颇为无耻道,“不然我就老是得来找你,你应该就不怎么开心吧。”
杨均泽脚下骤然停住了,转头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她。
夏黎黎下意识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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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