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黎十一岁的时候,那个一直养着她的老姨死在了后巷,她稀里糊涂地跟着常来家里的男人去了赌场。
他说带她去讨债,可结果却是把她压在了厕所的墙上。
夏黎黎在那一刻就明白了,老姨为什么说她是个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男人的贱种。
好恶心……好绝望。
那个男人油腻恶心的亲吻就要落下来,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倒。
夏黎黎面前的阴影像是一下子被挪开,潮涌般的窒息感褪开了去。
“唐……唐老板……”这一脚不知踢中了哪,男人躺在地上蜷着身子求饶,“我错了唐老板,再也不敢了。”
夏黎黎红着眼抬头,看到的是唐疏野风姿灼然的眉眼。
“那个会听骰会藏牌的丫头就是你吗?”唐疏野好看的眉嫌弃地蹙到了一起,啧声道,“瘦得像个猴子,几岁啊?”
她看上去是很瘦小,夏黎黎脑中懵然,半晌才觉出几分紧张,是来找她算账的吗,她确实帮人出千了:“我……十一岁。”
唐疏野将唇边咬着的烟拿下来,掐灭在墙上:“愿意为我工作吗?”
夏黎黎还没有学会掩饰,她的眼亮了起来很快地点头。
唐疏野想笑却又见她犹豫了下来。他救了她,夏黎黎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我还没到十六,你要雇佣童工吗?”
“懂的还挺多。”他终于笑出声,摸了把夏黎黎细软的发,“你监护人呢?”
夏黎黎声音有些干涩:“昨天晚上死了。”
“没报警?”在这地界生死都是寻常事,唐疏野没多惊讶。
夏黎黎摇摇头。
“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后来,唐疏野就成了她的监护人,他对夏黎黎说:“帮家里干活就不叫童工。”
那一年唐老板二十七。
到他死了,夏黎黎被带回夏家他也才三十又一。
夏黎黎讨厌赌却替他给客人发牌,讨厌烟酒却出入纸醉金迷的场所。
他一直没有成婚,夏黎黎也不希望他成婚,她心里那些隐秘的仰慕便一直到他死,都没有说出口。
如今这张脸疏远而略带青涩地就这样突兀地穿越时光,出现在眼前。
池央神情里的距离感好似两人在厕所见面的那次,又不尽相同。
唐疏野的唇总带三分笑,不是和煦的笑,而是像在问你是哪路傻逼的笑,一个开赌场的生意人笑起来却让人心里有点不爽。
外头的惊呼声彻底将两人间的沉默打破了。
夏黎黎走到窗边看到下头有人进了球,这回是官学的人。
“我来见几个朋友。”夏黎黎终于答道。
池央会意,淡淡道:“是官学里的朋友?”
夏黎黎点点头又道:“我竟不知道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京都?”
“昨日刚到。”池央没什么表情地告罪,看得出来果然对夏黎黎有些疏离:“没有第一时间知会殿下,殿下恕罪。”
“没事。”夏黎黎盯着他的脸不在意地摆手,这事原本宫里会有人告诉她,但皇帝陛下觉得暂时没必要告诉她,以免她太过激动去接人反倒失了皇家体统。
总归后日她的生辰,池央是要来见她的,也不急于一时。
“殿下适才是在看那个姑娘吗?”池央也走到了窗边。
不,我比较想看你,夏黎黎迫使自己转开视线落到下头的球场上,她的手上紧张地起了层汗:“她是夏灯的伴读。”
满场的欢呼声中杨蝉纵马挥杆,又是一球进洞,端得是张扬无双。
“你喜欢看马球吗?”夏黎黎忍不住打探他的喜好,坚持不懈地与他搭话,“先前太学同官学打的那个才叫精彩,这江东书院的不行,全靠犯规,你没看到薛静言他们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等什么时候京中两学交流我再请你来,咱们一起看。”
池央的脸色似乎变得不太好:“我也是来看朋友。”
适才还称得上客气的表情,这会看上去像是要打人,他道:“我这几年在江东书院读书。”
她鄙视了一通江东书院的无耻,可池央却与人家是一伙的,夏黎黎顿时噎了下。
下头杨蝉很应景的驱马向前撞去,她坐下的是薛静言的灵驹,若是有心去挤,他人自然不敌,江东书院那头一阵人仰马翻。
她说江东书院全靠犯规,可杨蝉眼下就在犯规,打得江东书院的人鼻青脸肿。
夏黎黎老脸有些红:“刚刚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事,微臣就先走了。”池央冷冰冰道。
“诶,你别……”夏黎黎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甩开,池央没留意,连夏黎黎自觉都没发现,食指指腹的地方因他这一个动作留了条细小的伤口。
夏黎黎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理由留他,只好眼睁睁地看他往外走。
而外头的球场已是一局落定,官学扳下一城,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接下去不会有悬念了,杨蝉会赢的。夏黎黎也转身下楼,心中思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和池央成婚?她要立刻,马上!
官学赢了,毫无疑问,杨蝉被围在人群里,她眉目带笑像在发光。
回宫的路上,夏灯又在絮絮叨叨,不过多是同杨蝉说的,夏黎黎不用答,便只在一旁敷衍地嗯嗯点头。
杨蝉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抬头同夏黎黎道:“我听说表哥他们不日就能抵京了。”
“运气好的话能赶在后日早上到达,殿下先前还一直问,这下好了,后日早间见了我表哥,过了午让他同殿下一道去九龙山围猎,晚间殿下的庆生他便也能到场了。”
“是吗,那挺不错的。”夏黎黎说着又想起刚才未曾想到的另一事来,这次围猎她是计划着要走到,可如今见到池央……
夏黎黎怔怔看着前头小几上的那壶茶,车马颠了下,茶水晃动溅出来一小点水花,
她的心确实犹豫了。
夏黎黎愁闷地回到章华台的时候天都黑了,下头有人来禀城北谢尔盖的酒坊送来两大车新酒,说是庆她后日的生辰的贺礼。
夏黎黎虽然奇怪去年谢尔盖那个小气鬼不过送了两坛子酒,今年怎么这么大方,但也没想太多,只叫人将酒好好收在库房。
用了她给的那个制酒法子,又经过几代改良谢尔盖家的酒如今是越来越烈了,在京畿路东三道都打出了名声,眼下那店面是越开越大了。
夏黎黎原本是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今日心中烦着池央的事便让人送了一坛上来。
夏黎黎去拿桌上的杯子时才发现手上有道伤,好像是池央走到时候划到的,自己没有发现。
她没放在心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身边的侍从都被遣退了,只有她坐在章华台的后园子里。
园里有棵老大的银杏,她便在石桌上捡了片叶子。
酒很辣,夏黎黎捻着银杏叶一头栽倒了。
她好像做了个梦,圆月当空,梦里的银杏树在秋风里沙沙响。
她趴在石桌上冻醒了,支愣起半个脑袋仰面,看到树上坐着个人。
那人跳了下来,树干一振,叶子落了夏黎黎一头一脸。
“差点睡着了。”夏黎黎口齿不清地说话。
那人俯下身似乎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夏黎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她喝了酒看不分明,只觉得那张脸晃来晃去,她努力地张大了眼睛,才看清眼前的面容,那眉目渐渐与杨均泽的模样重合了。
“你回来了?”夏黎黎问他。
“嗯。”他答得有些冷淡,好像今天池央的态度。
夏黎黎心中一阵烦躁,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大着舌头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说话。”
她显然是醉了,一句话碾碎了主次,颠三倒四的说不清:“为什么…和你无关的…的表情,一脸的,摆在这……”
杨均泽辛苦翻了宫墙避了人进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来摆脸色的,他的神情才缓了缓又听夏黎黎继续道:“唐老板…你以前…以前至少还会,嘲笑我的。”
杨俊泽神情又冷了,这又是将他错认成了谁。
“你生气了。”夏黎黎醉得稀里糊涂地,还在自导自演,拿手想要抚平杨均泽的眉。
杨均泽吸了口气,总算压下心中的恼怒。
“别生气。”夏黎黎说着话,手还一直往下摸,沿着杨均泽笔直的鼻梁线,直摸到他的鼻尖。
“痣呢,这颗痣呢。”夏黎黎手指滑动在杨均泽鼻上乱摸,将人摸得一阵心浮气躁。
杨均泽没好气地拉起来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摁在眼下:“痣在这。”
夏黎黎拉他凑近,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找到了,没丢。”
“再近点。”夏黎黎轻声道。
“做什么?”杨均泽抬眼,就见她的吻压了下来。
他的一颗心乱乱地跳起来,慌忙错乱地闭目,眼皮上蓦然传来湿热的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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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