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黎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结束的，她的头侧抵在轿子壁上，一颠一颠的山路震得她背上生疼，疼得人发狂。
影影绰绰间，她记得有人喊她：“殿下……别睡殿下。”
“我没睡。”夏黎黎苍白的唇瓣颤抖着唤他，“葛相……”
“殿下做得很好。”
很好吗？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现在一点也不好。
尽管有随行的太医立刻给他敷了伤药，又给她含了参片，夏黎黎还是觉得哪哪都疼，尤其是背上，火烧火燎的，伤药的清凉都压不下这痛楚。
夏黎黎睁着眼望着轿顶，仿佛又听到外头有人在喊：“殿下，帝姬殿下。”
“殿下。”
这一声称呼像是力有万钧，直压得她抬不起头直不起身来。
她整个人就像是缩成了很小的一团，生生罩在这个巨大的头衔下头。
“殿下，张恒死了，他张恒终于死了，我带着我儿牌位来给殿下磕头，殿下大恩，殿下……”
人群中有个老妇哭着往下跪，她怀里抱着个黑漆木牌位，老迈的一双腿浸在雨水烂泥里。
“这么大雨，乌大娘你怎么也来了。”一旁有认识她的闻之不忍，替她打伞。
“我要来，我要来。”她的哽咽着，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不清，“要来的，殿下受苦，我要来迎殿下。”
“乌大娘都来了。”
“乌大娘儿子被张家人生生打死啊，留下家中媳妇老娘和半岁大的孩子，可怜，可怜啊。”
“乌大娘你快回去吧，在这淋雨病了家中儿媳孙儿可怎么办。”
“是啊，且有我们在这等殿下呢。”
轿子一路往前，所到之处皆是雨中叩首的人。还有未受帝姬恩情的百姓也都是躬身来迎。
大雨中，只有孩们披着蓑在跑动，一路追赶着帝姬的轿子。
“阿月，别跑。”后头大人们不住皱眉。
小孩脚下滑了滑，在这湿泥地上摔了个跟头，蹭了一脸的泥。
轿子在他前头停下了。
那男孩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长乐帝姬的轿子边上。
一旁的众侍卫呛啷一声拇指顶刀，宴宴吓得连忙拦下侍卫们。
“阿月回来，莫冲撞了殿下。”后头一女子急忙过来。他的父母也一脸急切地看着前头一双儿女，他们是大人不同于两个孩子，恐一动反而生变故。
男孩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湿湿的地上啪嗒啪嗒走来。
软轿的那一个小小的窗户动了下，上头的垂帘被掀开，露出女子一张苍白清绝的脸。
她垂着发，瞳色有些浅，面无表情的时候透出三分疏离，可那双眼凝着雾一样，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她在生气。
男孩脸上的泥巴滑下来一点儿，看着有些滑稽，他对着着帝姬的脸看愣了。半晌又吸了吸鼻涕拿袖子抹把脸：“阿爹说你救了姐姐。”
“谢谢你。”他出伸手，十指黑乎乎的沾了泥。
他忽然低眉看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蓑衣上蹭了蹭：“这个给你。”
他扶了扶头上的蓑制斗笠，抬头露出一口牙：“这是我的宝贝，送给你。”
一个木制的小巧的弹弓，他双手捧着，脸上露出一点舍不得，周围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阿姊终于跑到跟前了，躬身一把抱住了他：“阿月不要胡闹。”
“殿下恕罪。”她跪下来声音打着颤，在雨声里头含糊不清。
“我用这个和你换可以吗？”轿子里的人却忽然道。
她的声音泠泠然若脆玉相击，那姐弟都是抬头，看着她自轿内伸出手。
修长的指间捻着一只银杏叶折的蝴蝶。
这是她在祭台上捡的，她受刑时疼得在地上数叶子，恍惚中似乎抓了两片，一直握着到现在。
那手的指甲盖断开，原已凝血的伤口叫雨一淋，又淌下淡粉色的水渍，其间夹着的那片银杏叶倒是干干净净，淋了雨更显得滴翠。
适才太医们顾着她背上的伤，慌乱匆忙下竟也没有发现她手上的伤。
那男孩看呆了，她阿姊湿了眼眶将叶子接过，然后将男孩手中的弹弓轻轻地挂在帝姬的手上。
她的手纤长白皙，像是雨中的一颗树，枝干笔直又劲韧。
离得近的众人都看到了她指头模糊的一双手。十指连心啊，一时呜咽声四起。
“这么大的雨，回去吧。”眼前的垂帘又慢慢放下了，挡住了所有视线。
“回去吧，回去吧。”宴宴撑着伞对着众人道。
侍卫们开始驱赶人群，后头跟下来的官员们也纷纷下车开始劝诫众人：“都回去吧。”
姚叙林坐在车上，此时也要下来装装样子，一出外头差点又退回去，那么大的雨，这些人都疯了吗，他自觉一把老骨头了可挨不了雨淋。
“大人。”吏部尚书头上顶着把厚实无比的伞蹭了过来，“葛相也下轿了。”
姚叙林遥遥看着那个方向，果然瞧见葛中平那老家伙的身影，只好咬咬牙也往下走，一旁立刻有人替他打伞。
“狗官。”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
姚叙林下车的动作霎时顿了，猛然向着那处看去。
几个守卫都是冷面抬刀：“谁，谁说的。”
众人都被吓住了，离得近的民众低低道：“打人了，朝廷命官要打人了。”
姚叙林走过去看到葛中平也在那头，脚步便驻了。
“怎么了？姚大人心虚吗？”葛中平迈步过来。
那一声倒也不是针对谁，只是街头谁不在传帝姬殿下受刑是因为陛下听了谗言，有人激愤之下才没头没脑地冲着这群下来的官员喊了一声。
葛中平这般讽刺，姚叙林自然不乐意，皱着眉头：“葛相慎言。”
“慎言？为何要慎。”葛中平走到他跟前，“姚大人向陛下进言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要慎。”
两人这话文邹邹的，可还是有人听懂了：“是他，是他害的殿下如此。”那人突然叫道。
侍卫们霎时拔刀。
这举动便便令周遭喧闹四起，有围观的百姓叫道：“你们要打人吗？”
“连殿下都敢打，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又有一人高声道。
“谁人生事。”
“读书人。”方才高声说话的人便道。
“好一个读书人，我倒要问你读得什么圣贤书，鼓动人这般闹事。”吏部尚书庄明谦道。
那人抬眉露出一张青涩的脸来，正是虞舟渔。
“少年人。”姚叙林啧了一声。
虞舟渔往前迈了一步，姚叙林身前护卫即刻去阻，没想到他身子弱不禁风一般，才一碰到就向后倒去。
但听人群中炸开一声：“打人了，官兵打人了。”
霎时，如同一把沸水入了汤锅，众人往前涌上。
“不可动刀。”葛中平淡定对一旁的侍卫道。
姚叙林却被一步逼退，甩袖扭头就往马车走去。
“跑了。”虞舟渔盯着姚叙林道背影喃喃。一旁的虞奈与他同窗都赶过来扶。两侧还有人来询问他的情况，看他无事便也松了气，人群间声息渐平。
“他若不走你当要如何。”葛中平走过来了，他俯身，似乎看破少年的伪装。
虞舟渔狼狈起身，抿唇退开一步。
“真是少年人。”葛中平笑了，将手揣度袖中，点破，“你太弱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虞舟渔的拳头捏紧了。
……
落雨中长乐帝姬的轿子行远了，众人纷纷跟去，几步间葛中平的背影在少年眼中越行越远。
虞舟渔放眼眺望，天地间一片水汽茫茫。
**
夏黎黎拿到那个弹弓后人就开始昏沉起来，眼瞳半睁似乎听到有许多人在吵闹。
她不知道外头入了城后便多是世家来迎了。
萧雨和就在众家的马车中等着，眼瞧着一旁钱家和于家那两个一向就不对付的小公子当众就打了起来，就为了自家等候的车马争一个躲雨的先后。
两家跟来的大人顾不得风度，骂骂咧咧将人扯开。
还有少年呼朋唤友的，口中瞎嚷：“嚯，杜三你也来了，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邵六，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假清高，过后却上赶着巴结，什么道理。”
他身旁玩伴们都是捧腹嘲笑。
“你来归来，一会可不能与我抢先。”有少年便道。
那最前头的邵六登时转头，炮仗一样骂道：“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先的。”
“我先的。”少年们顾不得嘲笑别人了，争强好胜吵作一团。
萧雨和不由扶额，在这一片吵闹中，就连他心中竟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争先的心态来，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可帝姬殿下的车架却没在城门口停留，她下山到平坦地后便换弃轿坐车，那华盖的车马拦也拦不住，风一样地驶向宫门。
夏黎黎在车里想睡觉又疼醒，伤口上着起火**辣的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车帘被人拉开。
光照进来，迷迷糊糊间夏黎黎好像看到了外头杨均泽的脸。
她恍然想起了从前，老姨输光了钱醉醺醺回来，嘴里骂她小小年纪就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手底下一通好打。
打完她就被赶出了门，后门的巷子幽深，只头顶一盏老破的路灯，她靠着墙蜷着心中却松了口气，还好她比较抗揍。
手底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夏黎黎眯着眼将它捡起举到眼前，是一本书封翻得卷起的书。
夏黎黎恍神，手指抻直了那页纸。她看到黑底纸面上写着金黄的二字《潜龙》。
“杨…均…泽”夏黎黎揉眼，慢慢地念着主角的名字。
“这名字，好像比我的好听那么一点儿。”
作者：“小杨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吗？我觉得挺一般。”
杨均泽：“……”
昨天大半夜想二更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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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