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把夏黎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摸了摸手上倒起的汗毛,有些一言难尽道:“怎么好好得一个童话故事被你讲得这么暗黑。”
“何谓童话?”杨均泽道。
“儿童寓言嘛。”夏黎黎解释,她朝后招了招手唤了夏寅真殿里的那几个宫女过来,指指夏寅真睡着的脸,“把他带回去吧,在这睡着一会该着凉了。”
几个宫女应声,去叫随行过来的小太监,将夏寅真抱上了软椅。
夏黎黎环着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寅真歪着头脸上的巴掌肉挤在一起,他的嘴吧唧了两下,像是不耐烦睡梦中被人挪动,眉头皱了皱。
“看到没,讲给这种孩子听的。”夏黎黎说道。
“二殿下已经十岁了。”杨均泽瞧着夏寅真被抬出去。
十岁?那也就是个小学生而已。
夏黎黎停了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笑出了声:“人嫌狗厌的年纪,十岁嘛,欠揍的时候确实不用手下留情了。”
杨均泽忽想起他来前,姚叙林对他说的话:“公子不应当与帝姬殿下走得这样近,亲则难断,当断不断被其所乱。”
他瞳中慢慢浮起一层嗜杀的阴霾:“殿下与二殿下走得这样近,岂知日后他不会反手将你……”
“杨均泽!”夏黎黎打断了他的话,转头让身边伺候着的宫女们全部退下去。
屋子里的光照出来,只落在杨均泽肩头,他的脸隐在夜色里。
夏黎黎晙巡过他的眼,又转头,往椅子上一靠低低道:“杨均泽,你可真敢说。”
夏黎黎不由叹道,“我和夏寅真不是两个符号,两个冰冷的位置,而是两个人,人……都是有感情的,你明白吗?”
“就像你对祝阿婆那样。”
姚叙林那个老家伙确实心狠,他想要一个傀儡,想要一台杀戮机器,可他太高看自己了。杨均泽若日渐冰冷只会杀了他姚叙林,而不是受他掌控。
夏黎黎不由道:“杨均泽,不要相信他们。”
“谁。”杨均泽眼中的暗芒褪了下去。
“你父亲,还有别的人,他们对你说谎了。”
“我父亲骗我什么?”杨均泽看着手中的苹果,上头的糖浆在仲夏夜的微风中有些溶了,挂下来一溜,黏黏糊糊。
“他不喜欢你,因为你在变得不可控,我猜他对着你的时候应该是很随和吧。”
杨均泽顿了顿,将手中的苹果放到了一旁的盘子里:“我知道。”
“不要相信他们。”夏黎黎低声道。
杨均泽不知道她为何会发出这等感概。
想了想杨思淼明面上是贵妃党的人,杨均泽便以为是因为这个,笑了笑问:“这个他们,包括殿下吗。”
夏黎黎看着他:“除了我。”
“我会保护你。”夏黎黎道,“还有杨蝉。”
杨均泽怔了,半晌垂眸轻笑:“我能相信你吗殿下?”
“你应该相信我的。”夏黎黎轻松道,“我在巷子里救了你。”
“你当时杀了一个仇人。”
杨均泽转头看她,夏黎黎屏息,原书里的长乐帝姬便是远远目击了杨均泽杀人,才去查他,然后发觉了他的身份。
而后为了掩盖下自己的假身份,长乐帝姬方才就此对杨均泽起了杀心。
杨均泽狐疑地看着她,她这是发觉了他的身份?
“你是我的伴读。”夏黎黎双腿放到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苹果,“对付张帆那种人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杨均泽愣了愣,不知怎么地听出她话里的维护之意,不由低笑:“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风暖融融的,吹的人昏昏欲睡。
夏黎黎缩在椅子上又舔了舔手中的苹果,上头的糖层甜丝丝的。
“甜吗?”杨均泽问她。
“还好吧。”夏黎黎含糊道,她想起以前过年同唐疏野上街,冷冷的风里头他递了串糖葫芦过来,那串糖葫芦倒是甜的很,还粘牙。
就是色素多了些,吃完一嘴的红艳艳,被唐疏野笑话了好久,说她吃了个小孩。
夏黎黎看看檐边露出的月亮有些百无聊赖问杨均泽:“会讲故事吗?”
“嗯。”杨均泽低低应声。
“别讲暗黑童话,讲点温馨的。”夏黎黎厚着脸皮道,“我才十六,也还小呢。”
杨均泽轻笑了声。
低低的吟诉间,微风拂动脸上的发。
夏黎黎睡着了,她手里还捏着那个苹果。
杨均泽掰开她的手将苹果放到一旁。
夏黎黎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里嘟囔了两句。
杨均泽俯身,指尖蹭上了她的唇,她的唇瓣柔软嫣红像是浸染了花汁一般,微微开合露出齿关间的一点小舌。
夏黎黎抿了抿唇,舌尖擦过杨均泽纤长的指头。
“苹果,明明是甜的。”杨均泽道,“你这个小骗子。”
“是酸的。”夏黎黎仿佛有所意识般,梦里还在喃喃顶嘴。
杨均泽轻轻地笑。
“是酸的,唐疏野。”夏黎黎含糊不清道,“山楂好酸。”
杨均泽脸上的笑渐渐隐没了。
不远处的灌木间直凌凌响过一两声蛙叫,那背后是个浅浅的花池,掩映在丛间。
也许是眼下的夜色让人滋生了别样的东西,余书琅也好,池央也好,从没有这样让杨均泽如此生厌过。
他终于抽出手,有些茫然地看着夏黎黎的脸,片刻,他恹恹垂眼,视线刮了刮自己的手,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如此……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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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夏黎黎没能像往常那样睡到太阳当头,天蒙蒙亮宴宴就把她叫醒了。
实在是今天比较特殊,不能出岔子,否则借宴宴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打搅帝姬清梦。
今日,可是去国寺的日子。
夏黎黎被迫穿上一套颇为正式的行头,迷迷糊糊间被侍妆的宫女摆弄头发。
夏黎黎抬头打了个呵欠,响起昨日来,她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的房:“杨均泽没留什么话吗?”
“没有。”宴宴答道。
看他昨日那样倒像是来给她出主意的,结果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吗?
夏黎黎一时摸不着头脑,又玩了会儿案上的珠花心思便也移开了。
夏黎黎其实自个儿想过不少对策,临到头又觉得用不上,她动了兵,若是不凄凄惨惨地来那么一下恐怕老皇帝心中怒火难消,这种暗暗的隐患反倒更让人担忧。
这样想着夏黎黎便也只好认命,左不过是三鞭子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她是帝姬,是皇储,寻尘那和尚要真把她打个半死不活那也不合适。
抱着这种缩头乌龟一般的自我安慰,夏黎黎便这般上了九龙山。
九龙山在城郊,越往上越是雾气缭绕,国寺就矗立在那平坦的山顶,瞧着还有些巍峨仙境的氛围。
也不是什么祭祀的日子,入寺的礼节却同样又臭又长,只因最里头供着前头那些个祖宗的灵牌。
将自己的牌位和佛祖们供在一寺里头,这大夏的皇帝还挺考究,夏黎黎忍不住腹诽。
才进到寺里头,葛中平就悄悄遣了人过来,夏黎黎便借着更衣跟了过去。
“殿下身上没穿什么护甲吧?”葛中平问她。
“……”夏黎黎老实回答,“没有。”
“那就好。”葛中平道,“那寻尘和尚是个练家子,那打龙鞭又是倒刺精铁鞭,一会这一鞭子下去,再轻薄的软甲都藏不住。”
夏黎黎表情一僵,她知道这个时代的精铁就是钢,炼制工艺和纯度虽然还达不到先现代的那种程度,但硬度和韧性都已经胜于目前的脆铁。
想想现代的长钢筋一下甩到她背上,还是带着倒刺的……
虽然夏黎黎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有被吓到。
“我现在……现在称病还来的及吗?”夏黎黎弱弱道。
葛中平也不理会她说的,只是叮嘱道:“一会众臣都会在场,殿下可千万不能晕,一定要撑住,万万要担住百姓之期许。”
夏黎黎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祖宗有言,储君若犯错,要扛打龙鞭,鞭若止人不醒,此为不堪重任。”
不堪就不堪呗,夏黎黎撇嘴。
“殿下。”葛中平又劝道。
“我知道了。”夏黎黎看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也只好应了声。
今儿天并不好,阴沉沉的,没一会乌云聚拢又刮起风来。
这山顶位置高,气温比之山脚低上一些,佛寺大殿两侧的银杏树也仿佛在风中瑟瑟。
夏黎黎跪在大殿前的祭台上,衣衫被风带起,飘飘然乘风欲仙。
皇帝陛下不想看,故而未到场,众臣却在一旁廊下左右环视,颇有种虎视眈眈的感觉。
恍然间,夏黎黎似乎想起什么时候也被绑在这祭台上。四周大火,高高低低的呼喊大声叫着:“妖邪上身,烧了她。”
是梦吗?
她抬头,发丝纷乱舞动,身后的长鞭高高扬起。
随即,伴着一声彻响的鞭声,钻心蚀骨的疼登时爬上了背,漫到四肢百骸,夏黎黎重重喘息,喉头腥甜。
云边闷雷一声,雨团剧烈翻涌,这天,开始下雨了。
第二下迟迟不落,雨却越下越大,在廊下激起一片水花,群臣恐湿了衣衫,都退了几步。
夏黎黎伏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出口的声音轻微:“没人给撑个伞吗?”
这是什么苦情剧现场吗?该死的天还给她下个雨,夏黎黎尚有空自嘲,下一秒第二鞭落到她肩头。
皮开肉绽。
与刚才相近的位置,厚重的衣衫破开几道,淌出道道血痕。
章华台跟来的小宫女捂着嘴,几乎想拿了伞上去给殿下遮雨了,却被宴宴拦住:“不能上去,一旦这鞭罚开始谁都不可打断,否则功亏一篑,殿下又要自第一鞭挨起。”
夏黎黎痛得想在地上打滚,指头紧紧抓在地上,连指甲崩断了都没有察觉,她浑身的汗与血掺在雨里一起滴落在祭台上,越淌越多,半个祭台染了红。
越是疼越是清醒,夏黎黎脸色惨白,牙关上下打架颤抖得厉害,她迷迷糊糊自嘲,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呢,没那金刚钻偏揽这瓷器活。
廊下群臣很久没见过这等场面了,都是叹为观止。
“还没晕。”姚叙林哼声皱眉,转头同一旁的吏部尚书说话,不经意却看到葛中平冷冷的眼神。
他闭了嘴,不甘示弱,抱以回视。
葛中平这头的几人跟着瞪过去。
夏黎黎倒不知道这廊下的一场剑拔弩张,她浑身上下颤得厉害,疼得几乎想缩成一团,脑中大火焚过一样灼烈。
第三鞭终于打下来,夏黎黎猛然咯出一口血。
九龙山下的众人都等很久了,一路过去,甚至还有人摆摊,赶都赶不走。
这样湿漉漉的天在等什么呢,几个守军面面相觑,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当瞎了看不到。
雨蒙蒙中,一顶软轿当头行了下来。
“是殿下来了吗?”
“是殿下。”
“是殿下,是长乐殿下的轿子。”
潮呼般的声音比那鞭声还响,守军们愕然看着那些人在地上跪下。
“城北西子巷牛关给殿下磕头,谢殿下大恩。”
“城西邻人街郑乔……”
“窄口街杜云……”
“叩谢殿下大恩。”
“叩谢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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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