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前一日的葛府静谧异常，好似在夜幕中陷入了沉眠。
一府漆黑中，只有前院的书房透出明亮的灯火。
“老臣一直在等殿下。”葛中平自书案后头抬起头，一向精神矍铄的脸在灯光下现出几分老态，“殿下今日终于来了。”
书房的门大开着，夏黎黎就站在门槛内，与葛中平遥遥对望。
屋外的夜色里落进去一截门内的橙光，被夏黎黎的身影挡去一半。
夜风刮进来，书案上的纸页轻微抖动。
“葛老想见我想是为了失踪案的事？工部的朱大人同我提过。”夏黎黎步子迈动，衣袖摩擦，跨步向里，“终究是我来迟了。”
葛中平站起身，迎上前，才想屈膝行礼就被夏黎黎扶住了臂膀，这位两朝元老身形清矍，颇有几分清风道骨的感觉。
“葛老不必多礼。”夏黎黎道。
“多谢殿下。”葛中平也不客气，行下这半礼便起了身，“这位是……”
他瞧见了一旁的杨均泽。
“这是我的伴读，杨均泽。”夏黎黎便为两人引荐，着重介绍了杨均泽的身份，葛中平应该能知道他便是那遗失在外的太子。
夏黎黎要借兵，没有杨均泽这个秘密武器恐怕不行，刑部和葛中平来往确实密切，刑部尚书卓江与葛中平更是有旧。
但夏黎黎不知道葛中平对这案子的态度，若他不想插手借兵……
若他不想……那夏黎黎难免就要挂下羊头来卖狗肉。原书中葛相对杨均泽一直多有相助，有他在自然好商量。
葛中平目中光芒微微闪动。
几人各自坐下，夏黎黎想着从何开头，一会儿才斟酌道：“城北有户人家姓孟。”
“他家中姑娘原本因失踪在京兆尹报过案，随后又销案称人找到了，那姑娘原有亲事在身，可不出半月，却给程家大公子做了妾。”
葛中平看着她：“殿下想说什么？”
夏黎黎像是问他，也像是在自语道：“不知道像这样的事在京畿衙门发生过几起，可否有留档，应该会上报刑部罢？”
葛中平瞧了瞧一旁的杨均泽，沉默了一会才道：“殿下说的没错，卓江是个十分仔细的人，刑部有他在便不会生出错漏。”
他顿了顿，片刻后像下定了决心道：“卓江他，有规整这部分的销案名单，确实不少，其中涉及官员……”
“也不在少数。”葛中平齿关微微咬住了。
“卓江不同你们提起这事，也不敢同陛下提这事，这案迟迟无法结案，盖因惧怕朝堂之动荡。”
恶事做多如何能不留痕迹，刑部便是没有发现那柏银居同异域商会的勾当，也早摸出了主犯张恒。
皇帝陛下猜的不错，这案子难不在破案，难的是这案子背后的人，这些人并不是他卓江一人可动的。
不仅仅是贵妃党，甚至也有姚叙林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先前的朝会上求了陛下让夏黎黎，让这一国之储君来处理此事。
可卓江没想到的是，事实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那些女孩子们生时受磋磨，死后尽骨血，被榨干了利用价值。
书房的门没有关，书案旁的窗也大敞着。
月光在这个屋子四周徘徊，仲夏的风吹不尽暑热，簌簌在耳边徘徊，如人低吟。
夏黎黎额上滴下一点汗，脑中像是烧起一团火。
“此乃百姓之不幸。”葛中平颤颤站起身，在夏黎黎面前跪下，“乃我大夏之不幸啊，殿下！”
葛中平眼中酝出几分泪意。
“都有谁。”夏黎黎声音有些颤，杨均泽也骤然握紧了拳。
“户部张恒、楚中贤、太常寺卿程周之子程春易，司农寺胡兰……”葛中平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泪越落越多，在苍老的纹路纵横的脸上四流。
夏黎黎陡然意识到他念的并不是这些人的名字，而是他们背后那一个个女孩子的名字。
那些女子无权无势，渺小如蝼蚁，可她们有思想有爱恨，她们是鲜活的，是活着的，是活着的啊……
她们被囚在了那些人的后宅，被禁在了一盒盒取悦于人的香料里头。
那些人该死！
“她们是大夏的子民。”葛中平深深俯下去，以头触地，“是殿下的子民啊。”
夏黎黎仰起头，一颗心紧紧抽了起来，杨均泽也是面露不忍。
外头的院子传来几声鸣叫，是那白日里下人们没有粘光的蝉，它们叫唤着，一声又一声。
夏黎黎缓了缓，终于垂眸立起身去扶他：“葛老，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这案由夏黎黎来挑破还不足够，卓江手中证据残缺，不足以定下张恒的罪来。
蛇打五寸，夏黎黎要用俱全的证据送他上那断头台。
“葛老不能做的事，便由我来吧。”夏黎黎压低了声音道，“张家的门不好进，我要借兵北城司。”
葛中平伸手拭泪，抬头看她：“殿下可知道后果。”
“擅动护城军，闯私人府宅这恐怕都不是常人能够做的。”
“常人不能也不敢，可是我是谁啊。”夏黎黎笑了笑，“我是帝姬啊。”那个荒唐的长乐帝姬啊，这种事便只能由她来了罢。
葛中平瞧了瞧杨均泽，见他正看着夏黎黎，目中闪动。
“我知道后果的。”夏黎黎看着外头的夜道，瞳中幽暗，祖宗传下来的精铁打龙鞭一直祭在国寺里头，她知道的。
夏黎黎同杨均泽走后，卓江才从葛中平的书房外走进来。
杨均泽耳聪目明，容不得人偷听，不过卓江原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避了一避罢了。
“这杨均泽是个耐得住的，先前挨了殿下几鞭子，我这几日与他来往一点也看不出他对殿下的不满。”卓江倒有几分稀奇。
葛中平眼中还有几分红，听卓江这样说咦了一声：“你这样心细竟也看不出来？”
“什么？”卓江莫名。
“我观这杨均泽，分明是对殿下……”葛中平停了，忽又叹着摇头，“殿下是济世之人，那杨均泽若是对她有情谊，便是自讨苦吃了。”
“这……”卓江没看出来也没想到，听葛相这样说愣了愣，“那他在殿下身边可有不妥。”
“应是无碍。”葛中平摆摆手，走到书房门口：“少年人啊，倒是个心思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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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在张恒出门早朝后不久，夏黎黎就带兵围了张府府门。
张恒本就是个官声臭的，暗暗里不知道多少人骂他。
这一早张家就闹出这动静，附近的人家纷纷赶过来看热闹。
他们起先倒也不敢看，只是后来发现看那些士兵并不驱赶与阻止，便都大了胆子。
夏黎黎要的就是热闹，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抓个现行。
张府的守门也是傲慢惯了，一面差了人赶紧去往宫门口等张恒，一面往外走，叫道：“你们做什么？这可是张恒张大人府上！你们瞎了狗眼了不成？”
“瞎眼？我看是你瞎了眼！”守城军副将也喊，“长乐帝姬在此，还不快开门。”
“便是帝姬殿下也不能闯我张府私宅。”守门便道，“你们如此，我等便要上告。”
两方正僵持不下，京兆尹得了消息带人匆匆赶来。
“殿下这是做什么？”眼看着要打起来，京兆尹慌里慌张的，忙忙拦了人。远远围来的百姓是越来越多了。
夏黎黎却不答，只是转头对后头围观众人道：“城北失踪案，各位可有听闻？”
这事不只在城北，在城东城西也传闻广泛。
京中最大的粮仓便位于城北，故而北市中粮铺多，百姓们无论是买粮还是卖粮多要往那去。
因着这失踪案，前段时间有女儿的人家都是心中惶惶，便是七夕去那也多是兄弟家人陪同，非常不便。
这围观人中还有失踪姑娘的邻居或是相熟，当下里便第一个回答：“自然听闻。”
“知道，知道。”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回道。
“难道是与张家有关？”有些人便反应过来了，低声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一旁人摇摇头。
“我瞧着是这样呢。”也有人插嘴。
“也未必，先看看情况。”
“不过我看着今日这张恒总归要不好了。”
“那岂不是大快人心？”
“哪有这样的好事。”有人哼笑。
“且看吧。”
夏黎黎卖了这关子也不往下说，只是转头看看张府的门头。
“殿下。”京兆尹瞧见她的眼神不对，越看越是心慌。
那守门还在喋喋说话，京兆尹眼看着夏黎黎抬了抬手，说道：“砸门。”
“不可啊殿下。”京兆尹连忙去拦，却被两名官兵架住。
“外头什么声音？打雷了吗？”附近一户人家中，一老妇放下手中的活计，揉着眼从自家屋里走出来，她家巷子里急急跑过几个半大小子。
“出了什么事？”她问了一句，也无人理她。
她便眯着眼遥遥看去，街路上乱了，都乱了。
孩子们也都算了，便是无事的时候也都是这般兴冲冲，只大人们怎么也都兴奋失措的模样。
正好有个货郎担着东西乱乱过来，老妇人忙忙叫他：“这是怎么了？”
“大喜，大喜啊。”那货郎眼中蓄着泪，“这是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他说着甩开妇人的手往外奔去。
老妇人不明所以，往外走到街头，似乎听人在喊：“帝姬殿下圣明啊……”
“张恒要倒台了，那张家再不能……再不能了……”
后头几句话，她没听清，老妇人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墙墙口中喃喃：“阿树你瞧见了吗？你瞧见了吗？那狗官的报应啊……报应啊。”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张府附近，周遭视野良好的酒楼皆是爆满，不少脑袋从不同的楼上探出来。
在一声声重击下，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叹欢呼。
烈烈日头下，张家的府门应声而破。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头宫中的朝会众臣的争吵都已经歇过两轮，虽是白热化可也没闹出个结果。
张恒的眼皮子却不知怎么回事一直乱跳。
心慌啊，有疏漏吗？他心中生出各种不安来，扰得人思绪混乱。
张恒转头看了看殿门口，几个身影闪过，他还待去瞧，便听到陛下点了他的名：“张恒，御史台说你与这次失踪案有关，我倒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无凭无据，皆是空穴来风罢了。”张恒便回道。他长得倒样貌端正，四十上头的年纪，身形不显臃肿。
金若直也在一旁附和：“陛下明鉴。”
“金大人，眼下可不是你替他说话的时候，你且叫他自己说。”一旁坐着的葛中平冷冷一笑，刺道。
张恒便转了头，朝着葛中平看过去。
葛中平也看着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张恒，听闻你要证据？
“好，帝姬殿下便给你证据。”
那张恒和今若直的脸色都僵了一下，就连姚叙林都露出几分犹豫，这失踪案他下头也有人牵扯在内。
“陛下。”葛中平站起来，“可否请人呈上来。”
皇帝同意了。
夏黎黎便从殿外步入，她后头跟着几个小太监，用软椅抬着一名女子，另有几人，或是提着麻袋或是端着纸篓。
那女子的一双胳膊断了，诡异地折出一个弧度，她的一只眼微微闭着，流泪时便带出淡淡血丝，可怖地从面颊淌落，再观她双腿，显然是不能动弹，才被抬着进来。
此惨相许多人不忍看，微微避开视线。
皇帝陛下也面露惊异。
张恒也瞧见了那女子，顿时面如金纸，他闭了闭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了，全完了。
夏黎黎俯身叩头：“父皇，恕儿臣失礼殿前，这袋子可否容儿臣打开。”
群臣这便看向了那几个袋子，那袋子湿漉漉的，上头浸出血色。
皇帝知道里头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这话便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点了下头，道：“打开罢。”
这案子马上收尾，不过帝姬殿下也要因此吃苦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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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